这样自言自语着,我把那一支塑料棒举到眼前,看它的上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64
人类于漫长的进化史中,给时间以这样的容器,分段装好之后,你回忆起来,可以有具体的追溯——某一年,那四个数字的组合,对你来说,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在你生命里留下什么。
一九九八,那年的夏天,酷热,有大洪水。
是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女孩子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失神,等她反应过来,他看着她失措的一张脸,泪水积在她莹亮的眼中,只需要轻微的一个颤动,它们就将奔涌而出。
他心里一沉,已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感觉到她的泪流进他的领口,冰凉的、无助的。他心疼又愧疚:
“别哭。”
“……我没哭。”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自己愿意的。”她哽咽着回抱他,十指揪紧他的t恤:“我就是……害怕。”
他何尝不是,他自己也慌的没有办法。
一旦被发现,校纪、舆论、家庭,哪一样卷过来,都足以湮灭他们尚未完全为自身所掌控的关系。
他们心怀着这样的恐惧,都恨不得把对方勒进身体。
“我们逃走吧,清悠。”很长一段安静之后,他近乎是突兀的,松开她,对她说。
她一怔,仰起头来。
坚决这东西只要有一个支点,就可以迅速占据全局。他开口前并没有多想,而当他自己也听见这几个字时,他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做了决定:
“我会对你负责,一定。我挣钱,我养你,还有,小孩。”
他那时还不像现在这么擅于言辞,他略有一些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而她盯着他,但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她点点头。
他向思南借了钱,不是很多,其他人他不放心。
一直到今天,如果有人问思南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对方,正是他当时把所有的零花钱借给了小周,而且对此守口如瓶。
因为不是所有的少不更事、不顾一切和不计后果,就真的,那么幸运,没有后果。
某国道上,一辆老式的长途车开到一半就抛了锚。
乘客们顶着烈日,三三两两的盘腿坐在路边,或闭目养神,或骂骂咧咧,或麻木地看着那一对已经灰头土脸的人儿如何兴致勃勃地,试图隔着一条河沟摘对面田埂上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当心刺!”女孩大呼小叫:“哎呀,差一点了差一点了!哦耶,摘到了!”
他把花递给她,故作平常地拍拍手,其实胳膊酸的都快断掉。
“明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下一秒就不管不顾的亲在他脸上:
“你好厉害哦!”
“切,小意思。”
“说的这么轻松。”她斜眼看看他:“你经常送人家花?”
“哪里哪里。”
“真的?”
他举手:“绝对。”
“要是骗我。”她皱皱鼻子,吹那朵绚烂上的花瓣,样子俏皮:“就再也不理你。”
他后来无数次的想,他明明没有骗她,可她在不久的将来,还是,永远的,再也没有理他。
周明宇睁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轮廓渐现的一切,然后,他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子。
她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密均匀的呼吸。
一定是累坏了,刚刚睡的那么不安稳,流泪流的那么凶,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她入睡的非常不容易,他先前不忍心叫她,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试图缓解她的情绪,直到她开始剧烈地抽噎,他才不得不把她拍醒。
她意识将清未清之时,样子脆弱的像三两岁的小孩,枕在他胳膊上,拉着他的衣服,一双眼睛,看进去全是恐惧。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温言哄她,一直到她再度睡着。
现在他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心里有事,这是肯定的,可她不肯说。
他不习惯追问,姿态太难看。
多少年不曾如此存心,如此留意,而且有时又会如此无能为力。
真是奇妙,半年前,他还可以那么冷然地对她说,麻烦,让让。
也许那时候,他尚在寻觅这样的女孩——温柔却明媚,笑起来天真无邪,如清水里的莲花。
比如成雅。
而她显然不是。他们最初的经历,是性、谎言和智力游戏,多复杂。
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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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s市饮食指南》上曾说,“老约的私房菜”之于s市,就如同“老莫”之于北京,“红房子”之于上海,是整个城市的西餐王牌。
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老实说不过见仁见智,它的生意这样红火,相当一部分原因也由于它的就餐环境——两层小楼据说是由民国的建筑翻修而来,那宅子是私人府邸,只配了相当小一个院子,被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占据大半,客人进了院门,就只好直接登堂入室。日头好时,坐在树影婆娑的窗边就餐,很有意思。
因为是家庭式餐馆,席位很少,平时定个位子也真不容易。
“你说这周末?”左手靠窗的桌边,特制的柔软沙发中,关娜刚从恍惚中醒过来:“……可能不行,我有事。”
周明宇看着她,这半天,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握杯苏打水晃荡晃荡,眼神飘忽。
“你们公司周末还加班?”
“啊。”她含糊其辞:“没办法。”
“这都连着两个星期了。”他神色不动,淡然道:“要不要我给你们老板普及一下劳动法?”
“呵呵。”她作势往楼梯口望望:“不说思南他们马上就到吗?”
“这人要是值得信赖他还叫思南?”
“不然怎么说是损友呢。”
话音未落,已经听见当事人的声音:“我说我一路上喷嚏不断,原来有两位在这儿唠我。”
关娜笑笑,十分含蓄,因为她看见跟在思南身后的女孩。
“娜娜姐姐。”尤佳首先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再看向周明宇:“周经理。”
“这怎么回事。”周明宇笑道:“佳佳叫我什么?”
思南悠悠闲闲坐下来:“嗨,佳佳说了,她也不是小孩儿了,不能总那么没大没小的。对吧佳佳?”
“哎。”女孩应道,轻松而甜美:“再乱叫,我怕娜娜姐姐怪我。”
关娜还没想到如何接话,周明宇已经笑不可抑,凑近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魄力,看把人家小女孩吓的。”
她横他一眼,目光再落到女孩身上。
对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纯真的一张脸孔,跟成雅有几分相似,大概还真属于周明宇喜欢的型。
她轻微地耸一耸肩:“我干吗怪你——点菜吧,我饿的不行了。”
席间只有思南一个看似傻乎乎地在翻菜单,此时立刻抬头积极响应: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我当你们还要说多少时间的废话。”
看着缤纷的菜色,关娜突然略微有点头晕,于是站起身,对周明宇道:
“你决定好了,我离开一下,不好意思。”
说话间旁边一条人影施然走过去,又马上倒回来:
“思南?!还有,周明宇。”
前两字咬的特重特热情,后三字特随意特邂逅。
换个人必然以为,这是关于思南老兄的情况。
可关娜不是别人,周明宇脸上那一两秒的不自在,她可不准备以为他是被水里的柠檬酸到牙。
“薇薇?”思南怔了几秒:“哟,我都没认出来。”
“我都老成这样儿啦?”
“哪里,我刚还想着,我要不要直接冲上去要个签名,别把人明星给错过了。”
思南说谎就是能不脸红,刚他明明在海虾鲜菌和番茄酱牡蛎之间犹豫来着。这美女可没哪点长的像海生物。
“去!思南,你还真是老样子。周明宇,干吗呢这是,这位谁呀,也不介绍?”
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手交给对方握握:
“关娜,晨光公司。”
周明宇早恢复平常神态,微笑:“罗小姐今天这么有空?”
“哪比上周经理您有空,我们工薪阶层,和男朋友吃个饭还得巴着时间,不容易。”对方也没见得如何沉不住气。
“嗬,哪位这么好运气,佳人有约?”思南望后看看:“有空哥们儿得认识认识。”
“说来惭愧,他也就是一中小集团的总经理,手底下几百人都等着他发工资,整天忙的半死。”语调相当平淡,真没当回事似的。
关娜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另一个角落,朦胧的灯光下什么都够不清楚的,就模模糊糊一个男人的背影。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之后关娜拎了包去洗手间。
拿出开的药,直接吞下去。有点卡嗓子,不过多少止住不适的感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叹口气,不过几天,面容已略见憔悴。
前天医生还对她说,关小姐,一切都很好,多补充点叶酸,注意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听了苦笑,她倒是想呢。
犹疑,还真是折磨人。
“娜娜姐姐。”她回头,尤佳正靠在门口看着她,甜美乖巧的一张脸。
“都点好了?”她想,在洗手间讲这个大概不合适,不过她也实在没别的话好跟对方交流。
“嗯。”女孩仍是笑意盈然:“我洗个手,娜娜姐姐你等我好不好?”
“哦。”关娜默默看女孩拧开水龙,打上洗手液细细搓洗,然后用纸巾缓缓擦干。那柔白的手指软的像面条,捏一捏似乎就要断掉。
“我不能用这烘干机呢,手会好干。”这双手的主人羞涩地笑一笑:“娜娜姐姐你要不要纸巾?”
“不用了,我们走吧。”
“哦,好的,等一下下。”尤佳对着化妆镜理一理鬓发,接着回头:“对了娜娜姐姐,你知道刚那位美女是谁吗?”
关娜明知道不该表现出任何兴趣,可她偏偏没忍住,摇头。
“我听我哥说——当然你知道我哥喜欢乱讲话,所以你别生气啊——说一年前明宇哥哥,啊不,周经理跟我哥同时认识她呢,不过她看上了周经理,他们很快就混一块儿去了,大概是,嗯,什么时候?哦,去年感恩节左右,分开的,对了,姐姐你是不是那时候和周经理认识的?或许我弄错了吧。”这张脸可真是天真无邪:“我哥讲话一点不可信。”
关娜觉得自己就跟一二百五似的,明知道继续走会挨一耳光,照样勇往直前,结果真的挨了劈脸的一大嘴巴。
还没办法还手。人家讲的明明都是事实,而且现在还特别真诚:
“哎呀姐姐姐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八卦嘛!对不起啊。”
回到餐桌上,还有惊喜。
关娜远远就看见刚才的“罗小姐”竟然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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