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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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在灶台上了!”不等别人说话一溜小跑又折回去,玉兰娘说:“你让孩儿去拿吧!——越老越有劲了!”

    其实这是郝仁义的一“计”,他已经琢磨很多天了。玉兰刚躺下见爹回来忙爬起来说:“爹!咋又回来啦?就说让你给老八闺女起名儿哩!”郝仁义把门关好说:“咱河南最漂亮的花是白牡丹,过去人说白牡丹出了河南就种不活了,不知啥朝代,把白牡丹带到长安,照样长得和河南白牡丹一样好。咱这小闺女就叫白牡丹吧!白牡丹也中听!”玉兰高兴地说:“爹,您就是爱花!老八倒成了花中王了!中!你说白牡丹就叫白牡丹!”郝仁义从怀里掏东西:“玉兰妮呀!爹给你一个好东西!”

    叶落长安 第二章(8)

    郝仁义眼睛亮亮满是笑容,掏出一个牛皮纸包,一下就塞到玉兰枕头下边。玉兰说:“啥呀?刚才您不是给俺三百斤粮票啦?”老头还是笑着按住枕头不让她看:“爹走了再看,别给你娘说,——你和老四再添点钱买个大房吧!听说老四以前在尚勤路的门面房又往出让哩,叫他打听打听买回来吧。”玉兰愣住了,直到爹出了门也没回过神。

    白老四听说原来的房子往出卖,马上拿了老丈人的二百块钱又把锦华巷的房子卖了,重新成了尚勤路五号的房主。

    陆

    又到了开学的时间,老梁头带着长安报完名刚出教室,就听见呜呜的哭声。长安停下脚张望着,老梁木匠拉拉他说:“走,吗事儿都凑热闹!”长安没走:“好像是白莲花!”

    “玉兰家的大闺女?这是怎么了!”哭的就是白莲花,她年年开学都害怕,担心妈不让她上了。战战兢兢上了四年学,五年级一开学,妈又劝她说咱不上学了吧。白莲花偷偷跑到老师家,老师跟她到家说:“再过一年初小就毕业了,学得那么好不容易哩。”白老四半天才说:“她下边这三个也上学哩,让她回家俺也是没法儿呀,还有这两个小的没人看哩!”他指了指坐在床上玩儿的小女儿白牡丹和五岁的白梅花。老师被噎住了:“有助学金哩,家里困难的孩子太多了,像大叔你这情况算好的,能住在尚勤路呢,家里紧紧就供她上吧!”

    白莲花听到老师的话就开始哭了,这时见爸妈都不说话屋里静了,忙忍住眼泪咬着嘴唇等着爸妈发话。老师的眼睛在屋里转了转,除了一个大床和用砖支着一条腿的破桌子就再没什么家当了,屋角却支了个半旧的缝纫机。他忍不住多瞟了两眼,缝纫机旁边的柳条筐里是做了一半的手套。郝玉兰给老师端了碗水说:“这房是个空壳壳哩,不瞒老师说,这家里你见的都是人,俺见的都是吃饭的嘴!还是挣恁多钱,孩子们都大了吃得多啦。”白老四说:“老师也忙得很呢,这么晚来也该走了,把老师送送吧!”老师只好告辞了,最终也没说个啥结果。

    到了报名的日子,白东京、白西京和白槐花都背着妈做的布书包去学校,白槐花是第一年上学。没人给白莲花说还能不能上学,没人给她学费,家里只剩她和两个妹妹。她们一个在玩着线团,一个还睡在床上等人给她穿衣裳。老师昨天白来啦?学得再好也没用了。白莲花站在屋里看看两个妹妹,再看看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又哭了。她摸摸书包带儿,那是放暑假她洗完油线坐在城河边晒纱时编的新带子,那时爹还没说不让上的话哩。白梅花趴在床沿叫她:“姐!姐!”她没动,流着口水的小妹妹白牡丹哭起来。

    白莲花并不管她,她知道上学的钱爹还能付起。关键是这两个小的没人看顾就不行了。如果自己上学,妈就得回来看孩子,家里一部分钱就没着落了。去年妈当上了居委会主任,更是忙得不得闲,晚上一家人一起给老郑媳妇她哥的厂加工手套,连白东京、白西京也拿着小擀面杖翻手套指头呢,家里哪有半个闲人?她越想越伤心,越发哭得不停。

    报上名再说!白莲花灵光一闪地想。她立刻给白牡丹穿上衣裳喂饭,又叮咛白梅花看好白牡丹就跑学校了。

    方老师一见她就说:“白莲花你咋来了,你妈不是说你退学了?”白莲花哇一声哭起来,家长们吓了一跳,听自个儿的孩子一说都同情起来,劝她别哭了。她哽着说:“大叔大婶,你们不用劝俺……俺家太困难了,俺爸要有办法不会让俺退学……俺只来看看……”她跑出教室,趴在墙上哭起来,手指摸到砖缝,边哭边用指甲抠着,觉得疼了心想:“俺要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管,手抠烂了也没人心疼!”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她觉得有人在身后站着,并不说话,回头一看,原来是老梁木匠和长安。白莲花胡乱擦擦眼泪叫:“爷爷!”这时见个熟人,又是这个慈爱的老头,她一下子又觉得委屈了,只停了一下,又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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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长安 第二章(9)

    “咋了,莲花?谁欺负你了,给爷爷说!”老梁木匠急急地说,用粗糙的手背碰了碰白莲花瘦削白净的小脸,那上面满是泪痕。

    “俺妈又不让俺上学啦!呜!……”白莲花绝望地说,眼泪垂在下巴上,老梁木匠心疼起来。“你姥爷不是接济你爸妈买了房吗?咋还不让你上学哩?”

    长安忽然说:“白莲花快别哭了,你妈来了!小心她要打你呢!”白莲花刚抬头,郝玉兰满脸黑油点到了,她穿着湿漉漉的油污衣服,脚上套着贴满红胶皮补丁的大黑胶鞋,抬手就打:“你个死丫头翻天啦!跑得没影儿!白牡丹从床上掉下来,把头磕烂了!……让你上学!”她没头没脑地打着,白莲花居然一声不出只抱头夹肩地忍着,连哭声也停止了。

    老梁木匠生气了,使劲把郝玉兰的胳膊拉住,她喘着粗气才看清是老梁木匠:“哟!大爷!原来是您!”老头板板脸气呼呼地说:“有这样打孩子的吗?你当她是只狗是只猫呢?”郝玉兰撩撩脸边的乱头发,白莲花的眼睛红肿,脸上刚打的地方已经泛出红色了,她心疼了,这孩子多乖呀!

    长安说:“大娘,你让白莲花上学吧!我把我的助学金让给她!她可是她班学习最好的!开大会都是她发言哩!”白莲花和老梁木匠吃惊了,随即老头点头说:“是啊!没钱我给她垫上,这孩子多招人疼呀!打小就听话,再说才十二三的孩子不让上学了,往后她得恨你呢!”郝玉兰也哭了,说:“恨就恨吧!我是后娘当不好,亲娘也当不好!大爷你不知道,尚勤路的房是俺爹给买的,俺只添了卖锦华巷房子的十三块钱呀!都当俺手里有钱不让她上学哩!为了挣手套加工费,俺把尚勤路、锦华巷的邻居借遍了才买下个旧缝纫机,现在一屁股账没还完哩!这房不过是个空壳壳,老四和俺四只手不时闲地刨食,才刚刚够这一家子半饱!供莲花上学的钱能挤出来,可她上学了就没人看两个小的,俺就得呆在家里,九个人九张嘴,大爷呀!一袋包谷面背回来只够俺家吃四五天呀!……”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无力地垂着,只一抽一抽地哭着。白莲花拉着她的胳膊却不想说不上学了,也不想看见妈伤心成这样,只好跟着哭。

    这时老郑媳妇扯着郑光报完名,见她们哭得凄惶说:“玉兰呀!还是让白莲花上学吧,咱大人再难,熬熬也就过去啦,娃可是一辈子呢!再说你最小的女子三两年也大了,还是作作难再想办法熬两年吧!”郑光小声说:“白莲花,你在这哭人家都笑你哩!”白莲花没理他。郝玉兰哭着看白莲花满是红道道的小脸:“那,你去报名吧!俺回去再想办法!”

    从学校出来长安一直没说话,老梁木匠也不吱声,快走到锦华巷口时,老吕家的吕方和吕林抬着桶水摇摇晃晃过来了,水接得太满溅出来不少。前边的吕方才七八岁,个子低棍子就抬在肩上,半条裤腿都被溅湿了,他头也不回骂着:“你眼瞎啦!再把桶往前推,俺扇死你!”吕林也不弱,腾出手舀水泼到他后脑壳上说:“他妈的,俺还害怕你!有本事别给咱妈告状!”两个人丢下桶扭打在一起,水桶翻了,里头的水顺着大坡往下流着。老梁木匠扯着梁长安绕着走,看着一路流着的水叹了口气。长安问:“爷!白莲花她妈不是让她上学啦?你还叹啥气呀!”老梁木匠回头看着两个在泥水里厮打的小孩儿说:“老吕家孩子多,硬是让这几个半大小子不上学混在巷子里,你等着看吧!他们长大后祸害大着呢!”

    突然长安说:“爷爷!俺也不想上学了,白莲花有爸妈供着都没法儿上学,还是让俺在家做活吧!”老头儿一下站住了,顺手给他脑袋上抽了一记骂道:“你这个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东西!你是驴?你甭再装模作样跟我做活了,只顾和老吕家的小子们一起当二流子吧。看你将来见了你娘你爹咋说!”

    “谁说俺是二流子?二流子能给你做木匠活?”长安看老头真是生气了,赶紧赔着笑脸:“俺会熬胶,你不是夸俺熬得稀稠刚好很好使?俺也会晾板子,能算好天数把板子晾好等您用,俺还会磨斧头刨刃,用钳子拔好锯齿磨大锯小锯哩!您老爱生气,到底你是小孩儿还是我是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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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长安 第二章(10)

    “还小孩儿呢!都十几岁的人啦!”老头儿犟劲上来了。

    “那从今儿起让俺一个人卖风箱吧,你挑着东西卖一天太累了,俺长大了能替你去了!西安的路我都认识,八仙庵、广济街、东大街、西大街、城隍庙俺都知道咋走哩!”长安说完,老头才有了点笑模样:“那学就胡乱上?”长安知道他同意了,高兴地说:“当然还是第一名啦!”

    星期天一大早长安就跑到尚勤路给郝玉兰送了个大木桶,白莲花说:“俺妈下河洗油线啦,你就放那儿吧。”长安放下木桶刚想走,白莲花又笑着说:“俺也要去洗哩,你给俺把脏油线抬到城河边中不中?”长安二话没说抬起筐子就走。

    快到城河边白莲花突然说:“长安哥,谢谢你和你爷!——要不俺差点上不了学啦!”长安不知该说啥就笑了笑。筐里浸泡了碱水的油线很沉,长安一直帮她抬到城河边的大石头上,白莲花坐下说:“长安哥,你歇歇吧!”郝玉兰在河水里泡着,混在洗油线的女人们里嚷道:“长安,回去谢谢你爷!非得给俺做个木桶,让俺心里过不去!”

    这时老宁媳妇说:“莲花!你还有本事让人家长安给你干活哩!你都不住俺锦华巷了,还劳动俺巷的人?”白莲花脸一下红了,长安也垂下眼睛不敢看她。郝玉兰啐她:“要死呀!才屁大个孩子!”

    老宁媳妇偏说:“那可不一定哩!放在河南老家,还不是过上三五年就该成家了?莲花,你昨天的戏唱得好,再给大婶唱一个?也让你长安哥听听?”白莲花小声说,不想唱!

    “咋啦?还生气啦?你唱着戏你妈就不累了!”老宁媳妇见小莲花红布一样的小脸觉得有趣,非让她唱不可。长安松了口气说:“大娘,俺走了!”

    他顺着城河坡杂草里的小路蜿蜒着向上走,听见白莲花细细脆脆的声音传过来。

    回家后老梁头已经在后院干起活来,长安说:“你咋这么急哩?”说着手脚麻利地在院里准备起来,老梁头看他脚下生风,承认自己真是老了,这几年越发像钝得没齿儿的老锯,拼命地拉呀拉呀,木头上却只有一道印子。长安却说:“你哪儿老呀!俺最爱跟你拉下锯了。”

    爷儿俩把刨光溜的圆木绑在桩子上,老梁头脱去外衣高高坐在木工凳上,长安和他面对面坐在地上,两人用尽力气拉一把大锯。哗哗作响的锯声中流淌着细细的锯末,顺着锯缝滑在地上成了一堆。

    长安说:“看!美得像金粉!”老梁头用两只干巴巴的手紧紧抓住锯子,前仰后合地大幅度用着力,随着锯子的节奏一字一停地说:“我—说—吗—也—不—像!——就—是—锯—末!”长安微微眯起眼睛仰脸朝向天空,觉得心像要飞一样自在,突然他想起小时候木匠后爹也这么和老梁头拉过锯,那时是老梁头坐在下边,娘在一边给自己喂饭。但是娘的脸却是模糊的,完全没有这些锯末刨花的样子清楚。

    老梁头见他只是专心拉锯就来了兴致,说:“你亲爹家金子多哩,那是真正的金粉不是锯末!你亲爹家连早上饭都吃大肉炒菜哩……”他说着见长安睁大眼停了手就停住了。

    “你小子真精哩!”他慢吞吞地说。“安儿!咱爷儿俩唠唠!爷爷不是不告诉你,我真是不知道你亲爹在哪儿,别说你亲爹,就连你那不亲的爹——俺那老二儿子,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是个没良心的,只爱媳妇不爱爹,现在几年了也没个信儿来过,只要他和你娘有个安生日子过俺就当他死了吧。”老梁木匠说着伤感起来。

    “我知道点你家以前的事儿——你可不能给别人说,要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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