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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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哩,你玉兰大娘救的你,可得记住呢!啊?”

    “知道啦!玉兰大娘家的白东京天天都偷着游泳哩,他把头晒干才敢回家。郑光郑荣也去哩。”本想说老吕家的哥几个也去了,怕爷爷生气就没提。

    “他们淘,你可要听话哩。”

    “爷爷,他们咋在城墙里头住哩,多有意思。”

    老梁头拧头看了看城墙,有人在城墙土里挖出个窑洞,能容一两个人睡觉,里边铺上烂纸板和黄油纸,外边像城门吊桥一样上一块门板。白天门板放下来,到晚上把门吊上去刚好掩住大洞。这是个最简易的容身之地,在小东门附近随处可见,单身汉干脆在洞口挂块烂麻袋当作门帘,里边挖得浅些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而睡就可以了。

    “穷人多哩。没处住就想个这法儿,还能图啥?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又不花钱,也算在西安有个家啦!听说你玉兰大娘她娘家解放前就住城墙窑里。”

    离锦华巷最近的市场就是八仙庵了,新中国成立前供着吕洞宾、铁拐李这八仙,如今庵门关着不再有香火,庵门外的空地却逢五逢十有人挑担肩扛地来卖些旧货、小玩意。说这是个市场,其实就是比别处的人多些罢了。

    八仙庵路口人来人往,路有点窄,老梁头担着木活怕碰了人,别人却并不避让他的担子,长安紧紧揪着扁担绳东张西望着。正好是早晨上班的时间,路上人多起来,推架子车的吆喝着:“看路啦,看路啦。小心碰上——!”老梁头抽空抹了把汗大声说:“长安,你可揪紧喽千万别松手,听着没?”长安也大声说:“听着了!”老头走几步又说:“你咋不说话哩?别只顾看热闹,盯着咱的搓板别让人抽走了。”长安又大声应:“听着了!”

    有个农民,蹲在路边抽烟,隔了一米远的路边捆着两只母鸡。一个只有几颗牙的老太婆也远远坐着,光秃的脑门上顶了块又脏又烂的手帕,见风落泪的老眼湿红着不住眨巴,脚边只有两捆很老的韭菜。

    爷儿俩刚在个显眼的地方卸下担子,一个胖老头就走过来:“老木匠,等你半天了。我上次订的风箱和搓板好了没?”边说边用指头敲敲刚摆出来的两个风箱。老梁木匠忙应:“拿来啦。”

    长安被爷爷拉下来坐在扁担上看着木器。老梁头脑门上都是汗,衣裳又皱又烂,衣领折起的地方已经磨断了,只有系扣子的地方还连着衣裳,左边胳肢窝下开了线,黑乎乎的腋毛露了出来——这是老梁头赶市儿专门穿了件体面的。老梁头堆起笑脸给胖老头打开风箱让他看,又拿过搓板让他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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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长安 第一章(13)

    胖老头拿出几张钱递给老梁头说:“你给我送家去?我身体不好拿不动这么多东西。”老梁头把钱整整齐齐对折了放在贴肉的口袋,又用小别针把钱和衣裳布别在一起才说:“行!俺全凭大早上卖一会儿哩,要不,俺中午给你送家去?”胖老头说:“就让你这个孙子去给我帮个忙吧,他给我搭手抬一下就成了,不远,就在尚德路。”

    到了胖老头家,他让长安在院子里等一等,长安吃惊地站在院子里看从没见过的气派,他没见过谁家有这样大的院子和房子。院中间种了不少城墙根没见过的花草,地上铺了光洁的青砖。在厨房的门口吊着一条风干的腊肉,长安更吃惊了,这样大的一块肉!居然不吃却吊在这儿!

    胖老头拿着一个白面馍和一个小纸包从大屋出来,笑眯眯地说:“拿着,去你爷那儿吧。”长安有点疑心那是不是真馍——太大又太白了,他不知该不该要,脚却像施了咒一样迈不开,更要命的是他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连他自己都听得清。长安羞得小脸通红,想把自己的脏手脏脚藏起来才好,胖老头又来拉他的手,他才下决心接了。

    这一天简直跟过年一样,爷俩从没吃过这样的白馍,更不用说小纸包里让人香得直卷舌头的腊牛肉了。爷儿俩的好运气还不光是这,没到中午他们就把带来的木活全卖完了,老梁头把二十块钱用别针别在衣裳里头,又买了十斤杂和面和二斤盐才说:“走!给你买鞋去!”长安却揪着绑在扁担上的麻绳说:“还是先给你买衣裳吧。”老梁头怔了怔说:“我都老了,摆那谱做吗?下月你上学了,还是不穿鞋人家笑话你哩。”

    “爷爷,胖爷爷的房真大,院儿也大,有块肉吊在院里呢!驼背老头为啥不把锅盔馍给你看?”长安终于有机会问他的问题了。老梁头笑着拧孙子的耳朵:“人家的命好呀,人家祖先就有这院这房。你眼红吗?头些年你亲爹家的院儿比他的大呢,你现在可跟着我挨饿。你看我这样能买得起白面馍吗?人家卖东西挑人哩。——你可千万甭跟别人说你亲爹的大院子,要不就完啦!千万记住!”长安听不懂,见老头紧张地叮咛,赶紧点点头。爷儿俩进了供销社,因为口袋里有钱,老梁头问价有底气。

    “多钱?——一双小孩儿的鞋就要三块半?”卖鞋的女人面无表情,看着长安的光脚片点点头,爷儿俩傻眼了。长安拉着老梁头就走,老头儿不甘心地嘀咕:“这么贵?……没便宜的?”卖鞋的女人摇着头,老头不理长安拉他,狠狠心说:“那就买双吧,娘的!三块半就三块半!”长安急了,转身就跑。老梁头看看鞋又看看长安,犹豫着赔笑脸说:“是这……我下次来买!”

    老梁头和长安回来的时候,郝玉兰正挺着肚子在门板上打袼褙,她用刷子在裱到门板上的破烂布片上又刷了层稀糨糊,把布头裱上去用手拍平,这样一层层裱好干透就有了结实的鞋底料了。有时玉兰找得到烂胶皮轮胎,就剪下来到修鞋的张歪脖那儿钉上当鞋掌,既隔水又防潮。

    “大伯,风箱都卖完了?”老梁木匠嗯了一声,看看他俩没精打采的,郝玉兰又问,“这是咋了?”

    老头苦笑了一下说:“唉,原想着卖了风箱给长安儿买双鞋,不是该开学了吗,再咋也不能到学校打赤脚吧。谁知道一双就要三块五!”老头有点生气了,“一双小孩的鞋就要三块五毛钱,一个风箱也不过四块钱。三块五,吃人呢!——顶小半袋棒子面呢!”

    这价钱也让玉兰生气,这些钱得下河洗上十天纱呢:“真是吃人哩!”老头看了一眼白家门板上花绿绿的破布片,心里一动但马上收回眼光。郝玉兰一拍大腿说:“不要紧!俺给孩子做双又结实又舒服的布鞋。”老头感激地看着她不知说啥好,长安也有点高兴起来了。

    “他大娘,这咋好意思呢?你这一大家子人,你这身子也这么笨了,俺还是另想办法吧。”老头想想还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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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长安 第一章(14)

    “中啦,中啦。客气啥哩,大人能凑合,小孩没爹没妈够可怜了就别凑合啦。不过俺家可没布啦,你家不是有好些穿不成的衣服?你给俺拿来,俺今儿就刷上糨子晾上,赶他上学鞋就中啦。”

    郝玉兰一年到头都在做鞋,一家六口人加上郝玉兰的爹娘,八口人十六只脚,这双做中了那双又露脚趾了。郝玉兰做鞋两三双一起开始,灶头放一双,烧火做饭时纳几针;跟老四拉架子车腰上掖只鞋底,坐在路边歇劲时摸出来再纳上两行;晚上吃罢饭,她再就着老二写字的煤油灯把白天纳好的鞋底和鞋帮上在一块。她的针线活实在不咋样,针脚太大,老是歪歪扭扭,两只鞋放在地上不是左拧就是右翘,她却认为,只要不露出脚趾就中啦,她也实在没力量求好了。

    白老四说头俩老婆都是飞针走线的好针黹,郝玉兰懊恼起来赌气说:“看不上去逑!人家是你一大匣子大洋娶来的,跟你过的是手不剥葱脚不沾地的日子。我哩?再下工夫做鞋,全家人都穿着新鞋饿死啦!她做得再好,她儿子的鞋还不是我做?”白老四一天全在外边跑,穿鞋当然费,玉兰给他做的鞋曾在半路底面分家,让他出尽洋相,最后用绳把鞋底绑在脚上才能回家,听了她这话又气又恼想揍她一顿才解恨。

    郝玉兰说归说,给白老四再做鞋却格外细心起来,她找来老二的铅笔在鞋底上画线,争取针脚都在直线上,又求人画了鞋样,用过去做两双鞋的时间给白老四做了一双。果然得到老四的表扬,她却说:“你当我做不好哩,那是没时间。要是像你那死鬼老婆一样让你养着,我还能给你的鞋帮上绣花哩。”

    拾壹

    开学第一天梁长安很是快乐,放学回家话就没停,啥样的桌子啥样的同学,上课前要一块儿唱歌放学要一块儿站队唱歌,还有一个老师说他长得好看……他现在有一个“班主任”姓马,下课后还打了盆水给他洗了脖子呢。老梁木匠拿着墨斗指挥长安在木板上画线,笑着听他唱歌一样说话。

    长安问老师说我的脖子像黑油轴,啥叫油轴呀?老梁忍不住大笑了。长安洗得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挺体面,老梁头说你长大和你爹一样是个美男子。长安不敢接话,盼他多说点啥,老梁头默默把墨斗里长长的线卷起来,爷俩的眼睛都盯着墨线头上“l”形的小木块一点点收回来卷在墨斗边上。“你就像这墨斗线,离爹娘再远心还是连着是不?你长大还要找爹是不?”长安听他问就摇摇头,心里茫然起来。

    “你想你亲爹我也不反对,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也不知你在这儿,跟我这叫花子一样的老骨头过这种日子。”老梁木匠弓着背无力地坐在木桩上,长安也顺势坐在地上用指头在爷爷膝盖上轻轻划着,打着补丁的裤子下边是硬硬的骨头。

    “你放学要跟白莲花一块儿走哩,你俩刚好一个班。”老梁头努力做出笑模样,摸着他的头说,长安却小声说:“她是女的,走得又慢,俺不想跟她走!”隔壁玉兰家的白莲花也不停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她也不愿意跟长安一起走:“跟他一块儿走同学们笑话哩。你没觉得他穿得那么烂,像个要饭的?”

    郝玉兰生气了:“看把你阔哩!俺也要过饭哩,你也别和我一堆走啦——你同学没见长安穿的是新鞋?”

    “新鞋又咋啦?又不是球鞋。他说那四不像的话谁愿意听呀?俺班有人说河南话有人说西安话,上课时俺们都说普通话,就是没人说他说的那种话。不过俺老师夸他聪明字也写得好哩。”白莲花有点不甘心了。

    拾贰

    锦华巷的女人们都很能生,怀里的孩儿还吊在奶上,肚里又让种上了,谁家媳妇的肚子也不闲着。老蔫媳妇生了七个孩儿还是不歇怀,眼看肚子大得快生了,老蔫只好拿着空口袋去借面,老宁妈边给他舀粮边说:“咦!你媳妇老能生!她要是过去在宫里当娘娘,保管能生个太子。”老蔫张着面口袋等她装包谷面,蔫蔫地说:“俺女人简直不敢挨,一不留神就怀上啦。谁有啥法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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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长安 第一章(15)

    老蔫媳妇说大白杨有几家卖盖房用的苇箔铺子,到处找人去编,编一个两丈二的苇箔能挣一块二哩。玉兰一听立马说:“那咱一块儿去。”老蔫媳妇笑了:“在大白杨哩呀。光走去就得两三个小时,晚上再走回来,一天和你家白老四走得一样多了。俺快生了,可走不动路了。人家一天能打三四个箔,俺紧死忙活只能打两个,你要想去俺给你指路。”

    “天爷哩!那一天不就能挣四五块钱?顶咱洗几天油线哩。俺一定要去,别说是大白杨,就是走到南山底下俺也不怕。”她啥活都干过,不管是到咸阳背菜、去三桥拉红苕还是到铲河砸石子,哪个地方不远?“嫂子,能从河南跑到西安,俺还怕从小东门跑到大白杨?俺明儿就去。”

    白老四不让郝玉兰去打箔,因为她也怀了孩儿。她却说才怀了四五个月,哪能就歇手?只要能揽上活,管他是干啥也比在家光吃饭强啊。

    郝玉兰干了第一天居然打了六个箔!连别的苇箔店的人都跑来看她打的箔,说还有这么快的手。她有些得意,老板媳妇说,你不用天天跑回家,就住在我这儿,管三顿饭哩!她说家里还有五六张嘴,晚上等俺回去做饭哩,你不用管,俺明天赶八点就到这儿。

    第二天一早,她果然不到八点就在门口了,后边跟着白东京,背上是一岁多的白槐花。她挺着肚子,穿着白老四的灰对襟衣裳,两只缠过又放开的解放脚上穿双土布鞋,鞋底上,黄巴巴的泥糊得半寸厚,夜里下雨了,路上泥泞。老板媳妇说:“快把孩儿解下来吧,先一人喝上碗包谷糁。”玉兰三两口就喝完了,赶在木架边开始打苇箔,白槐花坐在她脚边的地上玩。

    郝玉兰顾不上多操心她,一心打着苇箔。她的手真快,手指翻飞着,把十几个缠着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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