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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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切伺候,知己好友的理解关切,这种种世俗的温暖是他毕生渴求并赖以为生的。他心心念念想脱离,其实骨子早已离不开那种安逸。就如我们有时想避开喧嚣都市,去某些偏远宁静的小城,其实不能适应那样艰涩的环境,因早已经习惯躺在家里用温水和浴盐泡澡,每周做头发护理,皮肤保养。装模作样自我放逐,却对城市心存无限眷恋,内心已经无法逃脱物质掌控。似兜了个大圈,又重新回到原点。

    此词撇开王国维“夜深千帐灯”的好处不谈,“故园”二字也颇值得玩味,容若扈从康熙出关去东北祭祖。他是满州人,东北才是他的家乡,然而他现在竟把北京当做他的故园。王国维说容若未染汉人习气,这是据他的词意清切不好堆砌来论,事实上他本人早已深受得汉文化的熏陶,天生本性又似汉族的文士,游牧民族精悍剽疾的本色,早被他用汉族柔弱的文化,富贵温柔乡的生活,涤荡地差不多了。

    容若是点子比较高的,康熙对他圣眷正隆,父亲又位高权重,在自己的文章里发发牢骚大家都当是复古,读着读着就读出了文人的风雅,惊呼:“哇!千古奇观。”可是某些点儿背的,被人穿小鞋的人就没这么好命了,尤其给你穿小鞋的人是皇帝,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乾隆皇帝要寻侍郎世臣的错儿,见世臣“一轮明月新秋夜,应照长安尔我家”之句,便大为震怒,说:“盛京是我们祖宗发祥之地,是我们的家乡,世臣忘却,以长安为家,大不敬!”如果他看见容若这首词,不知要怎么说?不过皇帝老儿发起飙来是没什么道理好讲的,比小孩儿还能胡搅蛮缠。要是都跟你心平气和坐下来讲道理,那世上也就没有什么文字狱的玩意了。

    像容若这种属于牢骚发得应景应时,发出了艺术性。这样的人,历代虽然不多,却也不少,文人的使命之一就是把个人的小牢骚发成能引起共鸣的大牢骚。于是乎,对人性的需索的探求就在文人的牢骚声中渐渐诞生了。

    注:文字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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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堂春(1)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一双人】

    这词,又要从少游身上说起,《画堂春》始见于秦观《淮海集》,为咏画堂春色之曲,后来多有繁衍,不仅仅局限于词牌字面的意思。

    这阕词应算是容若爱情词中的代表作了,读得很早,起初是被首两句吸引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又合着《红楼梦》一看,正看到两人怄气,被贾母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段。感觉太惊艳了!这不就是写林妹妹和宝哥哥嘛!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却被世事折腾成了有情无缘的典范。两人甚至阖府上下都认定了彼此是合适的伴侣,婚约近在咫尺,却偏偏天上人间永相隔,用这一阕来解宝黛情事再贴切不过了!

    我对容若一直抱歉的很,那时还不知道这首词是他写的。我总是先知道他的句子,再知道他的词,也一直觉得他的句子好过整篇。“有句无篇”是容若的毛病,也是诗自盛唐以后,词自北宋后的通病。说“有句无篇”太狠了。折衷一点讲容若属于“有句少篇”。他的悼亡词清白哽切,真挚到死,就有一气呵成,长虹贯日的气势。爱情词次之,其他词再次之。

    这一阕的用典很讲究,也很完美。连用典而显不生涩,丝毫没有堆砌的感觉。这两个典故又是截然相反的意思,用在一起不冲突,还有互相推动的感觉,丰富了词义,这是难得的。我一向主张,诗词要么就少用典,没那功力别急着显摆,要用就用到大音若稀,大象无形的境界,干干脆脆融汇贯通。

    “桨向蓝桥”用的是唐人裴硎《传奇》里的典故,裴航乘船至蓝桥时,口渴求水,得遇云英,一见倾心,遂向其母提亲,其母要求以玉杵为聘礼,方可嫁女。后来裴航终于寻得玉杵,于是成婚。捣药百日,双双仙去。容若用此典暗示在恋人未入宫前两人曾有婚约(即使是密约)结为夫妇不是全无指望的。

    《淮南子-览冥训》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娥窃之,奔月宫。”“药成碧海”,似说恋人入宫,等于嫦娥飞入月殿,以后便难下到人世间来了。李义山“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容若此处反用义山诗意,谓纵有不死仙药也难像嫦娥一样飞入月宫,纵使深情也难相见了!

    又晋张华《博物志》载:“天河与海通,有人居海上,年年八月,见浮槎去来不失期。多赍粮乘槎而往。十余日至一处,见城郭屋舍俨然,宫中多织妇,又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遂问此地何处,答以君还蜀郡问严君平则知。其人还至蜀间严君平,曰:“‘某年某日有客星犯牵牛渚’,计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时也”。故饮牛津指传说中的天河边,是凡人不可轻易到达的地方,可知容若与恋人幽会之难。

    李义山年轻时曾与宫嫔恋爱,有《海客》一绝云:“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聊用支机石赠君。” 容若与恋人相恋,也用此典,与义山暗合。可见此词是写给被迫入宫的恋人。

    结句则采用了中国诗词用典时暗示的力量。容若有意让词意由“饮牛津”过渡到“牛衣对泣”容若乃权相之子,本不贫,现在用“相对忘贫”之语,无非说如果我能同她相见,一个像牛郎,一个像织女,便也可以相对忘言了。如若能结合,便是做睡在牛衣中的贫贱夫妇,我们也满足。

    情感上经历过无奈离别的人,对这首词会格外有感觉,会忍不住心有同感——多少人,相思相望却不能够相亲,忍不住要问:天为谁春?

    突然,想起一个独自生活在沙漠里眺望西边白陀山的男人曾经说过,年轻的时候总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其实山的那边还是山,当你到达那儿,你或许会觉得还是这边更好。

    这个道理放在很多人身上都适用,包括容若。没有得到的感情就像一座想攀却没有攀上的山,横亘在心脏底部。

    画堂春(2)

    然而有时候,攀过去了,又怎样呢?我们已经不再迷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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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窗月

    燕归花谢,早因循、过了清明。是一般心事,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

    乌丝阑纸娇红篆,历历春星。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语罢一丝清露、湿银屏。

    【誓三生】

    容若在这阕词中提到一件广为人知的事:“誓三生。”“三生石上证前缘”是属于中国式的誓盟,从古到今,从帝王到贵族平民,无论是神话还是现实,安顺和婉的中国人用行动和言语演绎出东方千年的深细情感。

    这样柔韧坚定的表达像烟雨江南,很多人不喜欢它太过风花雪月。我们不相信别人不变,如同别人不相信我们不会变一样。即使现代人已经对誓言淡漠,对承诺怀疑,然而无论男女,在经意和不经意间仍会被触动。

    “三生石”典出唐代袁郊的《甘泽谣》。《甘泽谣》中有的一篇《圆观》,写圆观和朋友李源三世相交的故事,颇有禅意。袁郊借圆观之口吟出禅诗——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遊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此身虽异性常存”一句精辟切。袁郊导人向善,放下执念的用意明显。在佛家确有“三生”之说,意指前生,今生,来生。佛家相信灵魂没有特定形态,没有实质,也就不存在死灭的问题。灵魂于不同的生命中流转,如同一盏灯的火。这盏灯点亮第二盏灯,第二盏灯又点亮第三盏灯,一直延续下去,直到这个锁链的终点,其火焰既是同一个火焰,又是不同的火焰。这原是佛教的用语和精深教义,流传到民间来的时候却衍生了更为浪漫世俗的传说,比如有人说夫妻是三世姻缘,而有人说是九世。三生石的位置也有争论,然而不论结论怎样,这一切都已深切地影响了后世人的思想和情感。

    滴水穿石。而滔滔流年,却洗不薄冥冥中对某个人的一点坚心。如果不是失望,如果不是害怕伤害,谁又是真的铁血无情?

    容若也是陷入爱情的人,所以免会遵循爱情的惯例,誓言盟约一样不少。在碧桃影深处,幽香初动时,他看着眼前的佳人心中情意涌动,萌生要表达爱意的想法。

    执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许下誓言,是说给她听,其实更是说给自己听。乌丝纸上写下的鲜红的篆文,如夜空的星斗一样清晰。叠好深藏的是——你跟我共同的心愿。

    那时不会相信,誓约会有无法实现的一天,那时不会想到,日后回忆起你我之间的情事,会忍不住泪如夜露,打湿了银屏。

    因为有了轮回,我们原先微薄短暂的生命有了希望,今生难了的夙愿,可以寄望于下世,对你难解的纠缠,也可以自解为: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三生,与迷信无关,与信仰无关,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许自己一个期限,可以在等待时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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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兰花 拟古绝决词(1)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如初见】

    有太多人喜欢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见我们遗憾深重。命运像最名贵的丝绢,怎样的巧夺天工,拿到手上看,总透出丝丝缕缕的光,那些错落,是与生俱行的原罪。

    纳兰词,长于情也短于情,有时太过直抒胸臆,显得浅了,反而没有多少余味。这一阕也有这个毛病,但有了第一句,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记。

    这一阕,“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话其实是可以略去不看的。其他的七句,是为了迎合这个词牌而存在。而“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泄露的天机,在浩如烟海的词赋里,也是独绝的存在。实在难找到可以和这句话比肩的句子。用力去想,好象也只元好问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勉强可以相当。

    两句话,都参透了世情,问懵了苍生。

    小时候听故事,喜欢听故事遥遥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地方,有个某个人,在某一天,他怎么样……一切在刚刚开始的时候都很是美好。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与地是合在一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还是洪荒,没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女娲炼五彩石补天,捏黄土造人。是的,在那一切混沌未明的时刻,时光如卵,一切的故事还没有破壳而出。来不及发展,我们还来不及悲伤。

    初见,在杭州的西湖。一个叫白素贞的蛇妖看上了一个叫许仙的弱冠少年。淡烟急雨中,借伞同船,凝眸深处,是心波微漾,我对你的情是小荷露了尖尖角。

    初见,在清净的书院。一个叫祝英台的女子轻轻坐在一个叫梁山伯的书生身边,她叫他:“梁兄。”三载同窗,一朝诀别,楼台相会,你终省得,我就是许你的九妹,可是,此刻知晓,花期已误,我们之间是否太迟?

    初见,在大汉的未央宫。她身姿曼妙,体无瑕疵,更胜她姐姐飞燕三分,合德,她美得让人脱口而出“红颜祸水”。刘骜,她是命中的魔星。有了飞燕和合德,你是否还会记得,当日从黄金辇上伸出手来,柔情似水,邀我同车的情形。

    初见,是在骊山的行宫。一次皇家谒见,稚气明朗的玉环给皇帝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武惠妃死后,大唐的皇帝需要一个新的女人了。无法抑制的爱恋,促使他设法纳了自己的儿媳。容若是在白居易写下《长恨歌》的千年之后,说出“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的。想来千年前初见的那刹,“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千宠爱在一身” 该是惹人赞叹的。

    初见。我是蒙昧的孩童,天真无邪,兼被初遇的光彩迷惑了双眼,看不见世事的峥嵘。投向你,如从断崖上纵身扑入大海。如此义无返顾。我也知道情深不寿,天妒红颜。可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和你是例外。

    可是后来的故事总是那么凄惨:许仙背叛了白娘子,使她心如死灰,永镇雷锋塔;祝英台成了马家妇,梁山伯呕血而亡,最后的相守,也不过是化成彩蝶一双,算不得成全;曾经的宠冠三宫,被人赞许的贤妃班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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