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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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过来。外面有人在争吵。我听着,觉得有个声音很熟。我穿上晨衣向门口走去。看门的在楼下嚷嚷着。她火气很大。我听见提到我的名字,就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你吗,巴恩斯先生?”看门的喊道。

    “是的。是我。”

    “这里来了个不知什么名堂的女人,她把整条街都吵醒了。深更半夜嚷嚷成这个样子,真不象话!她说一定要见你。我告诉她你睡着了。”

    这时我听见了勃莱特的说话声。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只当是乔杰特呢。可是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她哪能知道我的地址埃

    “请你让她上来好吗?”

    勃莱特走上楼来。我见她喝得醉醺醺的。“干得真蠢,”她说。“惹起了好一阵争吵。嗨,你没有睡觉吧,是不是?”

    “那依你看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几点钟啦?”

    我看钟。已经四点半了。“连时间都过糊涂了,”勃莱特说。“嗨,能不能让人家坐下呀?别生气,亲爱的。刚离开伯爵。他送我来这儿的。”

    “他这人怎么样?”我拿出白兰地、苏打水和两个杯子。

    “只要一丁点儿,”勃莱特说。“别把我灌醉了。伯爵吗?没错儿!他是我道中人。”

    “他真是位伯爵?”

    “祝您健康。我想是真的吧。不管怎么说,不愧是位伯爵。多懂得人情世故埃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在美国开了好多家联号糖果店。”

    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想想看,他把糖果店称作‘联号’或者类似‘联号’这样的名称。把它们全串联在一起。给我讲了一点。太有趣了。不过他是我道中人。啊,说真的。毫无疑问。这总是错不了的。”

    她又喝了一口。

    “我干吗为他吹嘘这些呢?你不介意吧!你知道,他在资助齐齐。”“齐齐真的是公爵?”“这我并不怀疑。是希腊的公爵,你知道。是位末流画家。我比较喜欢伯爵。”

    “你同他到哪儿去啦?”

    “哪儿都去了。方才他把我送到这儿来。他提出给我一万美元,要我陪他到比亚里茨去。这笔钱折合多少英镑?”

    “两千左右。”

    “好大一笔钱呐。我告诉他我不能去。他倒蛮有肚量,并不见怪。我告诉他,在比亚里茨我的熟人太多。”

    勃莱特格格地笑了。

    “咳,你反应太迟钝了,”她说。我刚才只呷了几口白兰地苏打,这才喝了一大口。

    “这就对了。真有意思,”勃莱特说。“后来他要我跟他到戛纳去,我说,在戛纳我的熟人太多。蒙特卡洛。我说,在蒙特卡洛我的熟人太多。我对他说,我哪儿都有很多熟人。这是真的。所以我就叫他带我到这里来了。”

    她把手臂支在桌子上,用手端起酒杯,两眼望着我。“你别这样瞅我,”她说。“我对他说我爱着你。这也是真的。别这样瞅我。他很有涵养。明天晚上他要用汽车接我们出去吃饭。愿不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呢?”

    “现在我该走了。”“为什么?”

    “只不过想来看看你。真是个傻念头。你想不想穿衣服下楼?他的汽车就在街那头停着。”

    “伯爵?”

    “就他本人。还有位穿号衣的司机。要带我兜一圈,然后到bois去吃早饭。有几篮酒食。全是从柴利饭店弄来的。成打的穆默酒。不馋?”

    “上午我还得工作,”我说,“跟你比,我太落后了,追不上了,和你们玩不到一块去。”

    “别傻了。”

    “不能奉陪了。”

    “好吧。给他捎句好话?”

    “随你怎么说都行。务必做到。”

    “再见了,亲爱的。”

    “别那么伤感。”

    “都怪你。”

    我们亲吻道别,勃莱特全身一哆嗦。“我还是走开的好,”她说。“再见,亲爱的。”

    “你可不一定走嘛。”

    “我得走。”

    我们在楼梯上再次亲吻。我叫看门的开门,她躲在屋里嘟嘟囔囔的。我回到楼上,从敞开的窗口看勃莱特在弧光灯下顺着大街走向停在人行道边的大轿车。她上了车,车子随即开走了。我转过身来。桌上放着一只空杯子,另外一只杯子里还有半杯白兰地苏打。我把两只杯子拿到厨房里,把半杯酒倒进水池子。我关掉饭间里的煤气灯,坐在床沿上,甩掉拖鞋就上了床。就是这个勃莱特,为了她我直想哭。我想着最后一眼看到她在街上行走并跨进汽车的情景,当然啦,不一会儿我又感到糟心透了。在白天,我极容易就可以对什么都不动感情,但是一到夜里,那是另一码事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我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走到索弗洛路去喝咖啡,吃奶油小圆蛋糕。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卢森堡公园里的七叶树开了花。使人感到一种热天清晨凉爽宜人的气氛。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然后抽了一支烟。卖花女郎正从市场归来,在布置供一天出售的花束。过往学生有的上法学院,有的去巴黎大学的文理学院。来往电车和上班的人流使大街热闹非常。我登上一辆公共汽车,站在车后的平台上,驶向马德林教堂。从马德林教堂沿着嘉布遣会修士大街走到歌剧院,然后走向编辑部。我在一位手执跳蛙和玩具拳击手的男子身边走过。他的女伙计用一根线操纵玩具拳击手。她站着,交叉着的双手擦着线头,眼睛却盯着别处。我往旁边绕着走,免得碰在线上。那男子正向两位旅游者兜售。另外三位旅游者站停了观看。我跟在一个推着滚筒、往人行道上印上湿涌涌的o字样的人后面走着。一路上行人都是上班去的。上班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穿过马路拐进编辑部。

    在楼上的写字间里,我读了法国各家晨报,抽了烟,然后坐在打字机前干了整整一上午的活。十一点钟,我搭出租汽车前住凯道赛。我进去和十几名记者一起坐了半小时,听一位外交部发言人(一位戴角质框眼镜的《新法兰西评论》派年轻外交官)讲活并回答问题。参议院议长正在里昂发表演说,或者更确切一点说,他正在归途中。有几个人提问题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有些通讯社记者提了两三个问题是想了解真相的。没有新闻。我和伍尔塞及克鲁姆从凯道赛一同坐一辆出租汽车回去。

    “每天晚上你都干些什么,杰克?”克鲁姆问。“哪儿也见不着你。”

    “喔,我经常待在拉丁区。”

    “哪天晚上我也去。丁戈咖啡馆。那是最好玩的地方,是不是?”

    “是的。丁戈,或者新开张的雅士咖啡馆。”

    “我早就想去,”克鲁姆说。“可是有了老婆孩子,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玩不玩网球?”伍尔塞问。

    “哦,不玩,”克鲁姆说。“可以说,这一年我一次也没有玩过。我总想抽空去一次,可是星期天老下雨,网球场又那么挤。”

    “英国人在星期六都休息的,”伍尔塞说。

    “这帮小子有福气,”克鲁姆说。“哦,我跟你说吧。有朝一日,我要不再给通讯社干。那时候我就有充裕的时间到乡间去逛逛罗。”

    “这就对了。在乡间住下,再弄辆小汽车。”

    “我打算明年买一辆。”我敲敲车窗。司机刹住车。“我到了,”我说。“上去喝一杯吧。”“不了,谢谢,老朋友,”克鲁姆说。伍尔塞摇摇头说,“我得把他上午发表的消息写成稿件发出去。”

    我在克鲁姆手里塞了个两法郎的硬币。

    “你真是神经病,杰克,”他说。“这趟算我的。”

    “反正都是编辑部出的钱。”

    “不行。我来付。”

    我挥手告别。克鲁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星期三吃饭时再见。”

    “一定。”我坐电梯到了写字间。罗伯特.科恩正等着我。“嗨,杰克,”他说。“出去吃饭好吗?”

    “好。我来看看有什么新到的消息。”

    “上哪儿去吃?”

    “哪儿都行。”

    我扫了我的办公桌一眼。“你想到哪儿去吃?”

    “‘韦泽尔’怎么样?那里的冷盘小吃很好。”

    到了饭店,我们点了小吃和啤酒。洒保头儿端来啤酒,啤酒很凉,高筒酒杯外面结满水珠。有十几碟不同花色的小吃。

    “昨儿晚上玩得很开心?”我问。

    “不怎么样。”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啦?”

    “很糟。第二部我都写不下去了。”

    “谁都会碰到这种情况的。”

    “唉,你说的我明白。不过,烦死我了。”

    “还惦着到南美去不?”

    “还想去。”“那你为什么还不动身?”“就因为弗朗西丝。”“得了,”我说,“带她一起去。”“她不愿意去。这种事情她不喜欢。她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那你就叫她见鬼去吧!”

    “我不能这么做。我对她还得尽某种义务。”他把一碟黄瓜片推到一边,拿了一碟腌渍青鱼。

    “你对勃莱特.阿施利夫人了解多少,杰克?”

    “得称她阿施利夫人。勃莱特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是个好姑娘,”我说。“她正在打离婚,将要和迈克.坎贝尔结婚。迈克眼前在苏格兰。你打听她干吗?”

    “这个女人很有魅力。”

    “是吗?”

    “她有某种气质,有某种优雅的风度。她看来绝对优雅而且正直。”

    “她非常好。”

    “她这种气质很难描述,”科恩说。“我看是良好的教养吧。”

    “听你的口气似乎你非常喜欢她。”

    “我很喜欢她。要是我爱上她,那是一点不奇怪的。”

    “她是个酒鬼,”我说。“她爱迈克.坎贝尔,她要嫁给他。迈克迟早会发大财的。”

    “我不相信她终究会嫁给他。”

    “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不相信。你认识她很久了?”

    “是的,”我说,“我在大战期间住院时,她是志愿救护队的护士。”

    “那时候她该是个小姑娘吧,”

    “她现在三十四岁。”

    “她什么时候嫁给阿施利的?”

    “在大战期间。那时候,她真心爱的人刚刚死于痢疾。”

    “你说得真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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