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步可以听出,这些明摆着监视的都是军人,而且都是恣烈身边的得用之人,沉稳而厚重的步伐,不是一般的花拳绣腿,那是实打实扎的功夫底子!若是单纯的监视,何须用这样的好身手?
只是有些事,不说明白,外人永远无法理解。
“暗蜂一号!”恣烈淡淡的叫了一声。
黑暗中,无声出现一个黑衣忍者装束的人,踞在角落里低声应道:“主人。”
这黑衣忍者及他所代表的身后的组织,是恣烈在前线时就已经暗中开始培植的一支密探门,信息决定一切,在他的一手培养下,这密探队伍如今已经发展成为脱离于国家官员统治,只受命于恣烈的密探队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就连雷云开也不会知道,这一支暗门就叫“罗网”,所以密探只负责收集情报,其他暗杀等具体执行事务与他们无关,也不得干涉,以防出现权力过大而乱政的事。
“那北部的平民造反,主使者是谁,查的有何进展了?”恣烈目光炯炯,直视暗处的黑衣人。
“从博城来的消息,有人暗中从外面雇来了难民为他所用,如今这些人扮作小贩,或是扮作游方僧人,或是扮作落难之人,暗暗集中于博城,根据我们的消息,近期有大批青盐运往博城,我们的人在青盐中查到了有兵器暗藏其中,而入城时,这批青盐并没有受到任何搜查,似乎有人打点过了,这么大批的东西,守卫居然查也不查。于是我们暗门的人继续追查下去,博城的知府曾永庆与他的上司姚一山并不和谐,后来我们查了一下,曾永庆与皇后的二兄长近来来往亲密,文崈德在博城一反常态,逗留了有一个月了。文崈德一路过来,逗留一个地方不会超过三天,而这一次,明显反常,至今仍在博城逗留,与曾永庆的交情极好。”被叫为暗蜂的人低头禀道。
短短的几句,已经将一切事情说明白,文崈德以代天巡守为幌子,一路上也破获了不少案子蒙蔽朝廷的耳目,如今他在外地的保皇派官员心中极有威信,在破案过程中他趁机铲除异己,树立亲信,培植同党,为文家的威望立下汗马功劳,由于恣烈给他定路线,一切可以自主,所以他所走的地方,尽是一切军事、经济和文化重地,所过之处,几乎已经成了强大的保皇党后援线。
文家的三个兄弟,一边说不愿涉朝廷深水,一边却已经陷得比谁都深了,难道以为自己碍着泠凤不敢拿他们开刀吗!恣烈冷冷地笑道。
“很好,继续。”
“属下等人查过曾永庆的祖上,发现此人是裕昌元年考中进士,由于家贫,没有备得拜见礼,得罪了主考官,差点被革了功名,他曾四下告发主考官,事情落到前任宰相,也就是皇后娘娘的父亲文大人手中,这才真相大白,对文宰相亲自提点升任为当时的夏深城的梅县县令,如今已经成为镇守一方的四品知府。”他由宰相亲自提点,就可以算是宰相的门生了,与宰相有师生之宜。
原来哪些,他说怎么有人敢这么大胆反抗他,原来是文宰相的门生。恣烈蓦地哈哈大笑,文家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啊!有意思!他从来不认为这些所谓的士族大家有什么真正的影响力,在他的暴力镇压下,现在谁敢站出来说个不字,原来如此,这些人由着明面上的反抗转为暗地里的反抗了!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还以为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都是吃饱了饭的懦弱无能之辈,没想到以文家为首,这些人的反抗是从未断过,也许有几个人真的转入了恣烈的阵营,但是大多数人只是面上臣服,暗里却是蓄谋待机!
“哈哈哈,来得好!”
恣烈哈哈笑着,心情大好,棋逢对手,乃人生一快事也!金刀虚击,烛光明暗中,金刀圆舞如金光现形,带起飒飒煞风,此霸气天下无敌,谁敢争锋!
逆乱的眉,未尝是乱国的相,煞杀的眼神,天生的是杀人中,一双大掌,早已经鲜血淋漓,杀过敌,也杀过挡在他面前的拦路石!
然后杀气再重心中有一个地方却始终温暖,为一个人而温柔。
夜已深,他仍旧毫无暖意,手中的一本《策方阵治军谋论》已经翻得几乎书页也烂了,书里的字也早就在脑中根深蒂固,拿着书,不过是为了表示他在看,事实上,他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
他想念那个温软带着淡淡香兰气息的身体,那双带着算计的黑亮的眼睛,那微微突起的,能在他的手心微微拱动的小腹里的血肉,甚至于总是温顺的缩在床边的猫紫,有那个女人的地方,才是他的“家”,可是现在,他无法靠近他的“家”,“家”里的女主人对男主人从来就没有一心过,哪怕真情流露时可以说“我不要你死”,过后仍旧可以从容地在他的眼皮下安排一切,要置他于死地。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爱她,也不妨碍他夜探太元宫。
孙琳守在泠凤身边,低低地说着笑话,说着各地的风俗人情,让泠凤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可以忽略心里的空虚。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种风俗,叫做走婚,这里的女人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个公主,男人都爱护着的公主,长大了,便成了皇后,一个家庭的皇后,为她独尊。这里的小公主们到了是十三四岁时,她们的家人就给她们单独的屋子,让她们独自住进去,每天晚上,就有心仪于她的男人来爬她的窗子,可是这屋子很高,所以墙也很高,不是有本事的男人是爬不上去的,只有爬上了这道墙,进入了窗子,才有资格向公主求爱,没有本事的男人,只能远远地在远处看着她。”
就像他,孙琳淡淡地在黯淡的烛光中浅笑,他永远失去了爬上她屋子的资格。
“爬上她屋子的男人,才有可能成为这个公主的有缘人,只是就算当了她的有缘人,如果没有继续把握这个公主的心,他仍旧有可能失去她,因为这个地方的公主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每一个男人都必须努力去爱公主,所以这个族里的男女总是快乐的,合则合,不合则离。”
泠凤睁大眼睛:“真有这样的好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当然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皇后娘娘未嫁前,也是公主呢。”
泠凤微微笑了:“你真爱说笑,我哪是公主……”
“被人宠爱的女子,就是公主。”孙琳的眼睛黑亮亮地看着她,微笑道:“所以皇后娘娘就是公主,现在是皇后,仍旧是人人喜爱的皇后。”
泠凤不作声了,只是微微一笑,听得孙琳轻声道:“睡吧,太迟睡,对孩子不好呢。”
声音渐渐低糊起来,泠凤又说了两句话,便沉入了梦乡,孙琳静坐了许久,眼听得她的气息平稳,已经沉沉进入黑甜香,孙琳才站起身来,打开了一扇偏窗子,让夜里的凉风从角落进入给初夏的寝宫增添一丝凉意,又不致直接吹着人,固定好窗铆,却听得猫紫小声地咪呦了一声,回过头来,却见一个高大的身材的男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皇后娘娘,吓了一大跳后,孙琳不动声色,立在原地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这个男人,孙琳就知道他会克制不住的探望皇后娘娘。
站在她的床边,他才知道他对她的渴念到达了什么地步,他恨不得搂着她的身子,把她密密实实地环在怀中,听着她细细的鼻息声响在他的怀里,微微搔痒他的胸膛,感受着她腹中偶尔的拱动,为了得到她,他在战场上拼命了三年,如今又要再继续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继续搏斗了!伸手在泠凤脸上抚过,他站直身子回头看着窗前的孙琳,有那么一刻,他起了杀心,这个男人居然敢坐在他女人的房间!坐在他女人的床边!
他举起了大手,这一掌孙琳是必死无疑,他能将孙琳杀于无形,死得一点也没有痕迹,没有人能够染指他的女人,连皇帝,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也不行!
孙琳暗皱着眉,感觉到浓烈的杀气,他坦然相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恣烈,不避不让不求饶,只是站着,一双绮丽的眉毛略微挑起,似乎含着疑问,明暗的烛光映得他白净的皮肤宛如女子,夜风吹来,一袭蓝袍吹得他更是清俊无比,恣烈眯起眼睛,大掌蓄着内力举了起来,已经举到了孙琳头顶,然后一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头脑,他收回了可摧石裂碑的一掌,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躲?”
“孙琳不过是奴才,为主子生,为主子死。将军爱护皇后,必不会断了皇后娘娘的后路。”
“你能成就她的什么后路?”恣烈冷笑道。
“奴才非男非女,所以你们能进的地方,奴才能进,你们不能进的地方,奴才还能进,侍卫们到不了,宫女们保护不到的地方,奴才都能进。”孙琳平静地陈述事实:“杀小的事小,却难以再找到像奴才这样忠心又好用的心腹了。奴才知道将军一定会想通的,所以没必要躲。”
“你够胆大,也够心细。”恣烈冷冷看着他:“不错,我正是看中你这点!否则,现在你已经是我掌下鬼!”
孙琳不可杀,这是恣烈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一来他是皇后身边的臂膀,一个主人身边不可没有几个得用人手,而这孙琳无疑是最少不了!二来他服侍皇后细心体贴,无人能比,杀了他,难觅比他更细心,并且让皇后放心的人了。三来要是杀了他,泠凤与自己的仇势必更深,以致于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孙琳的聪明能干,就在那一瞬间显现出来,他明白了恣烈为什么要杀他,恣烈妒心大发,容不得皇后身边有男人替代自己的位子,所以他的话中也饱含了几个意思:一、他是太监;二、他能干;三、他忠心。
“记住你的话。”恣烈不再看他,冷冷地道:“出去。”
孙琳躬身施了一礼,依旧平静地走了出去,丝毫没有被他的狂暴杀气所影响,恣烈倒有些刮目相看了,能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下这样泰然自若的,将来必能成为凤儿的帮手,这一刻,他才真正打消了杀孙琳的念头。
脱下外衣,刚一上床,泠凤在梦中咿唔了一声小心地偎入了他的怀里,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将她围在臂弯中,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也沉沉入了梦乡,昨夜没有她,他睡得极不踏实,现在才真正算得上睡觉。
有没有人,当他不在身边时,你还能感觉他就在身边?甚至每夜里仿佛他就抱着自己入睡,直到每一夜这样的梦成为她一天的期盼,她总是早早入睡,期待能在梦里感觉到他的温暖和呼吸。
他也曾怀疑会不会是恣烈趁着自己入睡而潜入寝殿?然后孙琳只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答道:“昨夜奴才就睡在皇后娘娘塌下,夜里起来几次为娘娘盖被子。”她羞愧地把这种错觉归咎于自己是想你恣烈想疯了,但是仍旧每夜在梦里等待着。
晚饭后仍到憩室内小坐,孙琳磨墨开纸,她挥毫随意临帖,小室内一片安宁静谧,直到那永远不能飞的金凤发出微微的摩擦声,渐渐向一边移开,露出一个金冠男子,黄袍随意地在腰间系了一个宝蓝丝绦,垂下一缕金穗,微笑着看着泠凤。
“凤儿,让你好等了。”他的眼里,是真正快乐的明亮,笑意抑不住地从嘴角那一弯中流出来。
|孽情缠 四十三章 暗留香,一缕清风
当年第一眼见到他,便被他眼中纯纯的笑意引得芳心暗许,曾几何时,单纯的笑意换作了帝王的权威微笑,他沉溺在酒色权欲中,丢失了最单纯也是最美的本性。
泠凤看着他,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略一失神,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都这么迟了。”
只有她才明白她这话含着的真正意味。
“虽然迟,可是来了总比没有来得好啊。”皇上缓步走出道。走到书案边看着她的字,笔致婉转圆润,柔丽中透着一种秀气,却不失风骨,墨色浓淡有致,在竹青色的玉宣纸上,显得分外雅丽,如一幅水墨画。
“许久不见,凤儿的字越来越有味道了。”皇上拉着泠凤的手,泠凤手微微一缩,皇上仿佛不知,仍旧紧紧地握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字。‘舟楫分两水,清波鱼儿跳。有志逐远浪,无心恋情萧。’凤儿,这字好,这诗可不太好。逐远浪?浪不过一击而逝之物,终究是飘渺之物,比云还无常性。不如改了吧。”
泠凤微微一笑:“不过是闲来随笔,何必较这个真?说的不过是鱼。”
皇上笑而不答,诗可以寄情寓物,不管怎么写的与己无关,都不可避免的在诗里带出几分真意。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水,在砚壁刮去多余墨汁,在纸上加了两句:“八方尽帝土,四海皆皇宅。鱼跃龙门日,不是凡尘胎。”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她说她心欲平静,他说他的地位已经容不得她逃避。
都是冰雪聪明的人,有些话已经尽在不言中。
|
泠凤一笑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957/37937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