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凤看着他,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这个恣烈这般狂暴的一个人,听到她的话本该暴跳如雷才是,但他却显得这般恭顺,事情解决得太过顺利,有种重拳打到棉花里的感觉,空荡荡的的没有着力感,她有片刻时间失神,直觉不对,但她对男人的了解远远不如她对朝政之事的了解,她只接触过几个男人,父亲,兄长,皇上,她不明白男人的决心有多强,疑惑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你今年贵庚?怎么从军的?能从一个普通的士兵爬到今日的位置,不是一般能干二字就能做到的。”
明知道对这个臣子,离得越远越安全,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想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世,他的经历。
恣烈目光闪了闪,微微笑了,这是个好现象。
“从军前,我本名能活。”
“能活?”泠凤不由得笑了起来,仔细借月光打量着他魁梧的身材:“起的好名,果然能活!”
“可不是?要不是靠了这个名字,在战场中上早倒下了,后来立了功,雷将军说我再叫能活不雅,所以让我改名,我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恣烈想起一次次危险的经历,不在意地笑笑,很自然地走上前来,与她一同靠在汉白玉栏上,居然一派闲适优雅,这样的男人,全身充满暴戾的杀气,又是最下层贱民出身,竟然会优雅?泠凤不由得侧目,研究他的动作。
“我不受家中人喜欢,很早就出来谋生,后来随着商人南来北往的,有一天就来到京城了,当搬运隶工,你知道什么叫搬运隶吗?”
“不知道,是专门搬运的人吗?”
“隶,是奴,我是搬运的奴才,不但要负责搬运货物,还要在主人上车时,跪在车下,让他们踩着我的背上车,主人的路中,车子陷入了土坑了,或是倾覆了,我要上前将车扶正,必要时,也就是当车子实在不行前进时,我要背我的雇主上路,干这一行,除了有力,还得有命,很多了累得吐血而死,而我当时不过才十岁,所幸我的卖身契都是一年一年签,不曾给自己签死契。”
“什么叫死契?”泠凤问道,这种民间的故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想过这样残酷,不由得又打量了一眼恣烈,恣烈嘴角含笑,微微站直身子,任她打量。
“死契就是卖断,一辈子都当人家的奴隶,这样不用怕契约期满找不到主雇。直到我十五岁,知道可以到货栈做搬运,而不用签卖身契后,我才算是个自由人。”曾有一个雇主看上他的力气,企图把他灌醉,按他的手指印,他醒来后面对那张死契和雇主得意的嘴脸大怒,现在那个雇主估计已经在深山林里化成骷髅了吧?
他冷冷地一笑,过去的一切苦隶经历不曾让他感觉苦难,相反的,他感谢这段日子,磨砺了他的意志,并且,搬运隶的工作让他来到了京城,见到了她。
月亮如笑弯了的眼,照着一对月下的人影,他说话可以很狠绝,也可以很冷酷,但是当着她的面,又可以很温柔,泠凤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玉栏杆上,好像是恣烈什么时候手在她胁下一托,她就上来了?恣烈就坐在她的身边,说着他从军入伍,在军中习文习武的事,还有各种军中不为人知的琐事,一切如此自然,却又如此不可思议。
她身为皇后,竟然与一个对自己存有异心的臣子这般不顾体面地聊天,然而她却不感到被侵犯,好像本来就该如此一般。
“你知道我们在长途作战时,吃的是什么吗?”
“不是军粮吗?”
“当然是军粮,可是军粮指的是什么?是米,是面,还是饽饽?”
这倒难住了从来娇养在富贵乡的泠凤,她抬头想了想:“是饽饽吧?赶路途中应该是不方便生火做饭的。”
“哈哈!没想到皇后还有几分常识!”
他的笑声在夏风中传开,惹恼了泠凤:“你什么意思?”
“那么我再问你,是什么饽饽?饽饽能保存多久?能吃多久?战士们吃这个有力气走路吗?”
“……不知道。”泠凤摇摇头:“没有人告诉我这个。”
“我也不告诉你,你先看看饽饽能保存多久吧,明天我再告诉你别的。”恣烈笑得爽朗,毫无危险性,看了看天上明月,泠凤也抬头望着,天上星河亿万,闪闪烁烁,那眉月笑得仿佛眼睛都眯了起来,两人间一但停下来,马上便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流动,危险,却又醉人。
“夜已经深了,娘娘该去休息了。”恣烈声音分外的温柔。
“哎。”泠凤想也不想,便要跳下来,恣烈抢先一步,搂着她的腰放她下来,他坚硬的臂膀让她有些惶惑的颤栗,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她假意做出急的样子,举步走走,恣烈随在她身后送她,走了两步,她突然醒悟过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大胆!”
“好。”恣烈好脾气地道:“那么臣恭陪娘娘在此说到天亮?”
他指了指汉玉栏杆,做了个“请”的姿势。
“哼!回宫!”泠凤气恼地跺了跺脚,完全没有发现这个动作有多么孩子气,她的一切尽落在恣烈眼中,他的目光越发地温柔醉人,戾气尽消。
回到寝宫,武惠迎上来,一脸焦急:“娘娘,您去了这么久,让奴婢担心着呢,要不要用些点心?”
泠凤摇摇头,道:“不用,我没有胃口。”
“娘娘,就算心中不痛快,也不要拿身体来糟蹋,今日娘娘不曾吃什么东西,还是用点蝴蝶酥吧?今日御膳房还送来娘娘最爱吃的栗子酥。”
“对了,没有没饽饽?”泠凤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今日是松子香露饽饽,加了松子粒的。吃起来可香了。”武惠以为她要用饽饽,忙道:“娘娘,用些吧?”
“拿来。”
饽饽,是宫中最不起眼的点心,吃多了什么糕饼点心,饽饽这种不起眼的面食平日里谁也不会在意的,然而因了恣烈的一席话,那碟饽饽后来在皇后的寝宫放了将近半个月,泠凤每天都要端着碟子看了半天,直到后来那霉毛长得郁郁葱葱,大有绿意成山之势,泠凤才命人弃去,弄得那些宫女们一个个莫名其妙。
皇上依然没有来找泠凤,只传了话来,让皇后好生休养,送赐了珍珠百颗以为慰问。
武惠愤愤不平地道:“明明是娘娘为君操心过度,她玉妃做了什么?当时起火时,她只会躲在侍卫后面尖叫!皇上救出来了,娘娘却晕了过去,她捞个现成便宜!”
“别说了,武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了?”泠凤淡淡地道,武惠不得已噤了声。
她始终不懂为什么娘娘不肯去找皇上说个清楚明白,哪知道,泠凤的心中却是有苦难言,她的心中,近来不断地出现那个恣烈,所以现在她不但不怨玉妃,反倒感谢玉妃,否则,她如何面对皇上那双温柔地能溺死人的眼睛?她怕自己掩饰不住情绪,在皇上面上显现出羞愧来。
“走吧,去看看孙琳。”她起身道,近来孙琳不曾侍候在身边,她颇有些不自在,武惠虽好,但是谁也替代不了孙琳,至少,那一种属于男人的魄力,没有人比得上。
男人,虽然他在身体上已经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但是随着她入火场那时起,他性格中潜藏的男人的魄力与勇气,却是专属于男人的。
何生爱! 第二十章 心思难猜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置着纱布和药膏,还有剪刀,另一个小太监轻轻扶起孙琳,剪开他头上的污染了的纱布,清理净他头上的创口烂肉和残留药膏,正要换药,突然听得外面一声:“皇后驾到!”
皇后又来了!
两人慌忙放下手中的事,这时门呀地一声被打开,孙琳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一个窈窕人影出现在那里,她的身后,阳光柔和地把她衬得像一尊活生生的神女,那薄透而蓬松的丝纱罩袍在背后撑成一片浅透的光芒。
她一个人轻柔快速地走进来,两只手微微提起裙幅,除了衣物的悉簌声,没有脚步声,她走路总是如一只蝴蝶一般轻巧,孙琳对此再熟悉也没有,当年皇后一嫁进太子宫,便是由他担任皇后的贴身管事太监,一晃,七年了。那个疑惑地张大眼睛瞅着四下陌生的宫女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个初解人事的少女,皇上如今翅膀硬了,心也大了,流连在不同的嫔妃宫中,皇后长夜孤寂,是他,是他孙琳一夜一夜地陪她度过,看着她孤寂地叹息,找出各种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是……
可是他究竟只是个奴才……
“孙琳,你怎么样了?别起来!”泠凤走到床边,伸手把孙琳的身子小心地压下来,留神不去碰触他的伤口。
他的伤口焦黑而外翻,露出血红的溃烂口,实在难看,孙琳一伸手,用帐子半掩着头道:“娘娘快出去吧,下人的房间岂是娘娘能来的?”
泠凤不理他,忙道:“快快上药!愣着干什么?”
孙琳忙道:“先送娘娘出去,这儿的药味重,小心熏到了娘娘!”
泠凤接过药,道:“是这样上药的吗?孙琳,别动!”
她的纤纤玉手毫不嫌脏秽地手仔细用小玉板给他上药,孙琳全身僵住,她的袖口略往下褪些,露出一截皓玉一般的手腕,袖子里带着细细的香风,窜进他的鼻中,这一刻,便值得了一切。
“你快些好起来,身边没有你,真不习惯呢。”泠凤笑道:“武惠那丫头和嬷嬷虽然好,不过没有人像你似的会逗我开心啦。”
“谨遵娘娘懿旨。”她需要他,那他便死也要活过来服侍她。
两人都笑了,泠凤把身边的小太监挥退下去,坐在他的床边,手轻轻地捻动衣带,眉间轻愁无限,似含着无数啊。
“娘娘有心事?”他道。
泠凤沉默了一下,强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有什么能瞒住他的,孙琳略想一下,问道:“是皇上没有来过?”
泠凤苦笑一声:“这不过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却是他没有见到也想不到的,那个暴烈将军的事,让她怎么开口呢,如果孙琳有随侍在她身边,那一切不用她开口,他一定会明白,她坐在孙琳床边,,站起身来:“孙琳,你快点回来,我的身边少不了你。你知道的。”
他知道的,他是皇后的心腹,是皇后最贴心的身边人,他失去了男人最根本的象征,失去了做男人的根本,但是以此为台阶,却走进一个女人最隐密的世界。
从孙琳处出来,来到清波湖,清波苑是个极大的园林,分为内园和外园,内园是妃子住所,外人不可进,外园则是公众公众浏览之地,妃子臣子尽可以随意走动,大赵的男女之防并不如后世那般严谨,沿着清波湖慢慢一路走来,青山倒映水中,碧波潋滟,鸥鹭双双从远处的芦苇丛中扑扇翅膀飞出,贴着水面飞渡而过,偶而带出一串飞晶溅玉般的水珠,不由站在一棵大柳树下看得出神,没发觉宫女们有了些小小的骚动,爱慕的眼神望着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娘娘,恣烈将军过来了。”武惠小声提醒。
恣烈?正烦着呢,此人她不想见,“走吧,我现在不想见臣下。”说罢她看也不看就要转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恣烈高身腿长,说话间已经来到跟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娘娘!”
“啊,原来是龙武大将军。请起。”泠凤索性回头正色点点头,又笑道:“怎么就一个人在此闲逛?据我所知,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前面的一揽亭饮酒作乐呢。”
“微臣负责清波苑的所有防卫工作,不敢有所怠懈,所以无事时,常四下里随意走走,巡视各处防卫。”
“原来如此。”泠凤见他穿着一身红色紧袖常服,边缘露出一寸来宽的黑边,腰间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正中是一个睚眦玉扣,玉扣雕得栩栩如生,睚眦的一双怒目像极了恣烈,衬得恣烈一身英气勃勃,既不在众官中显得另类奇特,又将武将威姿显露无遗,不由得赞道:“你府上的侍妾极会打扮人,这一身打扮最适合你,将军武将出身,要是学文官酸溜溜地穿着那些宽袍,简直埋没了身材上的优点。”
恣烈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低下头,浅笑道:“娘娘谬赞了,微臣尚无侍妾,这些贴身之事,皆是微臣一手自办,军中不需要连穿衣都不会的将士。”
“是吗?”泠凤惊讶地看着他,不太相信,这样服色搭配得巧妙又自然,是男人的手笔?她所认识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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