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觉终于退去了,然后她却更加不安起来,她看见战场上血肉纷飞,神哭鬼泣,有一个逆眉男子傲立沙场,全身是血,肠肚外流了一半,犹是不倒,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突然向她看了过来,红光一闪,紧紧地攫住她的神魂,“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紧紧揪住了她,瞬间,她满头大汗,不由得尖叫起来,眼前的男人如水波一样荡开去,破碎在她的面前,“凤儿,凤儿!”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无力地睁开眼,看见皇上忧急的目光,不住地摇晃着她。
“怎么回事?做噩梦了?”皇上忙把她搂在怀里,见她一头的汗,惊喘不息:“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不要怕,啊?”
“好可怕,好可怕!”泠凤一把抓住皇上的手,颤声道:“好可怕!”
“乖,乖,不要怕,究竟出了什么事?”
“战场上,有人死了!肠肚都流了出来,好可怕!”泠凤断断续续地哭诉,眼前那可怕的一幕挥之不去,那半露的肠肚,全身的血,不知为什么让她想要大哭,心痛得揪成一团:“他全身的血,有好多人在砍他!可他还是不倒下,他看着我!皇上!他看着我!”
皇上了然,原来是做了这个梦,想必这几日为了筹备前线物资之事,文崈山提起前线伤亡巨大,听说当时凤儿长长叹了口气,因为人人都知道胡人残暴,上战场,十去九不还,他知道他的凤儿心地善良,对军征战一事诸多唏嘘,凤儿必是因此做了噩梦了。
“不要怕,那是梦而已,乖,乖,不哭了。”皇上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抚,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
泠凤在皇上的安慰下止了哭声,两人相拥着躺回床上,于是寝殿中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这个梦中的男子,究竟和她有关吗?“死也不放过你!”梦里的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在耳边绵绵不绝,让她心惊胆战,皇上的呼吸已经平稳,想是已经睡熟,她翻身下床,披了一件长衫,趿着绣履走到窗前,推窗望月。
月亮已经失了踪影,被深墨色的云蔽住,只从云后透露出一点点蛋青色微光,初夏的风凉爽宜人,站在窗前,头脑明晰不少,深深呼吸一口初夏的空气,借着清凉的夜风,平息心中的不安。
为什么突然感觉不安,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是因为白天里听到宫中的一些流言而不安?
她想起白日里,武惠与她的对话。
“怎么了,欲言又止的,本宫可不记得武惠内司有这样犹豫的时候。”武惠内司站在她跟前,似有话要说,她笑看着武惠,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从来都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说话行事利索像男人。
“娘娘!”武惠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宫中传言,您可知道?”
“什么传言?”
“据说皇后娘娘即将为皇上选妃,皇上从前龙体不豫,从前只有四司寝,是从前先皇在日分配给皇上的,后来皇上一直不曾再纳妃子,如今皇上龙体已愈,也准备亲政,不知娘娘有何打算。”武惠索性将话透了个白,泠凤皱了皱眉,这是从何说起?
“今日奴婢去给太妃们请安,太妃们说起的,说先帝像皇上这么大的时候,虽未有皇子,却都已经有了公主了,现在娘娘还未有孕,后宫空白,瞧着不大好看。”
泠凤的脸沉了下来,冷然道:“本宫自认对她们礼数周到,四时八节的供奉从未少过,怎么皇上身子刚一好,她们便这样相逼,这些老……老太妃,未免糊涂!”
“太妃们无事,自然要兴些事来的,不过四位司寝私下里听说也有些微词,毕竟,皇后娘娘还未给她们定个位份,她们在后宫地位有些尴尬。”
泠凤心中更加不快,虽说不喜问政,但是也问政了这么些日子,权势在手,一令出而天下动,想到将来一切都要依靠于皇上,与那些个后妃争宠,心中竟不禁生出许多不情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感受到了白天的不安,所以梦里才有那么一个让人不安的人出现?
轻轻一声叹息,她的不安,有谁明白?
“快快!”军医长线如飞梭般在皮肉上飞快进去,一边吼着:“拿煮过的布来,把血擦掉!”
“快,把这些刀具和止血钳都放在水里煮一遍!”
“大夫,不行,他的血止不住!太猛了!药敷上去就被冲走了!”
“压住!压住!你给我压住这边!死死地用把我压紧了!我先把他的胸口上的缝起来!”军医叫得声嘶力竭,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这个军医是将军亲自命人从十里外的营地连夜用奔马带回来的,医术极高,现在他的袖子高高地挽起,用甘草汁等药物消毒过的手也染得一片红。
“是!”
叫声一声叠一声,营房内一片血红,地上扔了一堆的血布,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冷厉之色在苍白的面上丝毫不减,但是他的心跳一阵弱似一阵,营房外,煮着两大铁锅的滚水,时刻有刀具,绷带被扔进水里煮,两名小兵手持木掀,不停地翻滚这些器具,雷将军在营房外,已经把地上稀疏的草皮磨得一点不剩。
蓦地,他掀帘而入,对床上的半死人吼道:“妈的,你个小兔崽子,装什么死!老子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女人?金钱?还是官位?你要是死了,老子把你扔到狼窟里,不要说女人金钱,就连个屁也不剩!听见了没有!给老子活过来,要啥有啥!他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你能把那么大个人从胡狗手中夺回来,就不能从阎王手中夺回你的命!”
“闭嘴!老子没死……”虽然轻微,可是床上将死之人千真万确地说话了。
“靠?好样的!”雷将军睁大了眼睛,坐在一边,笑道:“你要是死了,我就告诉大家,你毕竟是个失败者。要是没有死,我封你为虎贲卫,亲自教你行兵布阵之法,你可愿意?”
“一言为定!”能活目光大炽,红光一闪即逝。
雷将军心情大好,遇到一个百年难得的人才啊!
如果他没有看错,能活这种人,必是一代战雄!
能活,果然能活。
他活了过来,在病床上,雷将军不管什么伤重之人要静休,天天拿个炭笔在能活床前写写画画,教他识字断文,遇到出兵操练,或是出征,也必交代书记官等人代替他的课程,能活从前虽不识字,但是一认起字来,却像是温习功课一般神速,对行兵布阵之法,一经雷将军点拔,更像是天生念过兵书一般,一通百通,问一答十。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一年两年三年,慢慢的,胡军中有一个人尽皆知的传言,大赵军中出了一个鬼将,御兵如神,杀人如砍瓜,见到他,便是一个字“死”!
这句话,刚开始传来来时,很多人嗤之以鼻,可能吗?不久,他们就再也嗤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的一主力队伍在沙漠被这个传说中的鬼将一举全歼!是全歼!三万多的人马,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沙漠是胡人的天下,是他们天然的保护地,竟然在他们引以为自豪的沙漠里,被敌人全歼了三万人马!
捷报飞传至京,喜动天颜,朝廷上下一片欢腾,纠缠了大赵朝百来年的外患竟然一朝之间全解了?
如今已经亲政的皇上闻颜大喜,与皇后将在京郊外十里,亲迎大军凯旋而归,并预定大赏三军。
“此次有一名大将,一人独杀胡将额抹克,与胡军副将两名,更在沙漠中将三万胡兵全数截杀!此人若是回京,妹妹切记一定要拉拢此人!”文崈山对泠凤叮嘱道:“你是皇后,当年下的招兵令是你的主意,此人又是贫困出身,可说因你而出头,由你来拉拢他更容易些,听说他胆识才智非比寻常,若能拉到我们阵营中来,对三王爷是一个致命打击,有了这样的同盟,三王爷与玉妃算什么?三王爷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此刻只怕已经想好了暗中拉拢此人的办法,妹妹你一定要用全力将此人争取过来!”
玉妃,泠凤的眼里闪过一丝愠色,这个女人,是她痛处,“哥哥,我明白其中利害。”她道。
何生爱! 第十一章 小磐有声
文崈山看着妹子看似温柔无邪的眼睛,却隐藏一种像萤火虫一样的火焰,深知妹妹一定能办到此事,妹妹外柔内刚,她并不是一般女子,他这个妹妹极有虎性,她的虎性藏在那温婉美丽的皮囊之下,她就像一个钢骨的美人,外面套着柔软无的外衣,优雅可爱,骨子里却是铮铮硬骨,丝毫不比男人差。
那个玉妃,是妹妹的眼中钉,而且目前是无法排除的一个心头刺。
玉妃是三王爷送来,如今是妃子中最得皇上宠爱的,位份升得最快,不过三年时间,而且是没有子嗣的情况下,由初入宫时的七品尚侍已经升至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了,玉妃此人柔态入骨,却又极知进退,礼节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玉妃要是扮起可怜来,那是再像也没有,好像全天下人都负了她一般,这样的女人最危险,因为她可能轻易地挑起男人的保护欲,让男人听从她的命令而不露声色。
可是玉妃耍手段不是问题,妹妹并不放在眼里,可是皇上的态度才是妹妹的心中最痛。
泠凤的手边放手一本大红色的册子,那是妃嫔造册,“又要封嫔妃了?”文崈山道:“这个月这是第几个?”
“第十个。”泠凤冷冷地笑了一下,低头在红册子上盖了一个章,把一个美人晋了才人位,笑道:“皇上喜欢看你妹子我贤慧,贤慧谁不会装?弱不禁风我也会,只不过不屑为之,不后最后关头,这种伎俩我懒得用,且让一些人得意一阵子吧。”
“怎么封这么多人?听说你还下令在后宫广选美人?你为什么把皇上往外推?”如果他没有看错,妹子对皇上的情意极深,却为什么要做这样让人费解的事。
泠凤笑着抿唇,不答他的话,只道:“今日天气真有些热了,哥哥一路顶着烈日过来,快坐下用点冰酪吧,酸酸甘甘的,最是消暑的。”
她手边的银鱼小磐轻轻一击,一声清亮的脆响在内殿里似开,外面守候的宫人马上推门而入,“上冰酪。”她吩咐道,不久一个牡丹托盘呈上,里面是两个色如春波的碧玉盏,碧玉盏里盛的是洁白如玉的冰酪,凝玉结霜一般惹人喜爱,冰酪上淋着金黄的蜂蜜与清芬的桂花糖,小巧的金匙上錾着“分玉”二字,乃是吃冰酪专用,这冰酪乃是用鲜奶用火烤,然后再用冬日里存的冰凝冻,扣碗而纹丝不动,吃来沁齿留香,心脾倶开。
宫人们又上了松子酥糖,黑枣糕,金银双色拼,水晶蹄花……等小食,摆得一张镙钿案满满当当,几乎放不下,他们脚上踏的是青玉双兽脚踏,身下坐的青玉凉垫,殿里摆的是色色稀世的古玩玉器,千年的鼎,万年的石,七尺高的珊瑚如扇形屏风,把这个华丽的内殿又分成小坐与小踱两个空间,垂的是光漾如华的虾须帘,阳光从轩朗的大开窗外照进来,一室明堂而不耀眼,那水晶盆内养着两朵紫睡莲,翠绿圆叶如丝绸,睡莲依于其上,怡然之态便如美女倚榻。
斜倚着青玉垫,两人想起如今和将来的事,一时无声,各有心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碗里的冰酪,富贵之人也有富贵烦恼啊。
半晌,文崈山才听得她幽幽地道:“皇上的病好了,朝政尽可自理,我也闲了许多,可是……可是我宁可像从前那样忙。”
文崈山知道她的意思,妹妹自小生养在富贵窝中,可是自从十岁嫁与太子后,却不曾真正有过开心的日子,太子病弱,先帝驾崩,父亲病逝,朝廷多事,虽有自己文家人相帮,可是这一切对于妹妹还说,究竟还是太过沉重,皇后不是人人都爱当,都愿意当,这个皇宫,也不是人人都爱进,如果可以,他会和爹一样,宁可妹妹嫁一个普通有钱人也就行了,胜过这般天天看着一堆女人过日子,进了皇家门,万般不由己,他怜惜地看着妹妹,说不出话来,宫里的女人争宠,不如朝堂之上的党争,后宫的事,由其是皇上的心意属谁,这方面,他帮不上妹妹。
“那个将军叫什么?”泠凤换了个话题。
“叫恣烈。”
“恣烈?”泠凤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听谁说过?”
“不曾吧?”文崈山也很惊讶:“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个年轻人叫恣烈。雷将军一直以来在奏报中称赞一个年轻人,但却不曾说出他的名字,只说此人智勇双全,回京后便知,”他笑了一下,没想到那个雷将军那样严肃的人,也喜欢吊人胃口:“这一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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