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_分节阅读_5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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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哭了起来,因为钱不够……唉,看着多可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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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前面说,小女儿叫莉达(莉多奇卡)。

    “你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这是可以理解的,”拉斯科利尼科夫苦笑着说。

    “难道您不觉得可怜吗?不觉得可怜吗?”索尼娅又责问说,“因为您,我知道,您还什么也没看到,就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儿钱都给了她了。要是您看到这一切的话,上帝啊!可我曾经有多少次惹得她伤心落泪啊!那还是上星期的事!唉,我呀!只不过在他去世前一个星期。我做得太忍心了!而且我这样做了多个次啊。唉,现在整整一天回想起来都感到痛心!”

    索尼娅说这些话的时候,由于回忆给她带来的痛苦,甚至绞着双手。

    “这是您太忍心吗?”

    “是的,是我,是我!那次我到他们那里去,”她哭着继续说,“先父说:‘索尼娅,你给我念念,我头痛,你给我念念……这是书’,他那里有本什么小册子,是从安德烈·谢苗内奇那儿弄来的,也就是从列别贾特尼科夫那儿弄来的,他就住在这儿,经常弄一些这样可笑的书来。我却说:‘我该走了’,我才不愿给他念呢,我去他们那儿,主要是想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看几条领子;女小贩莉扎薇塔拿来了几条活领和套袖,说是便宜点儿卖给我,这些活领和套袖都挺好看,式样也新颖,还绣着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很喜欢,她戴上,照了照镜子,她非常、非常喜欢,‘索尼娅,”她说,‘请你送给我吧’。她请我送给她。她多想要啊。可是她要这些活领有什么用?只不过让她回想起从前的幸福日子罢了!她照着镜子,顾影自怜,可是她什么衣服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什么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多少年了!可是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要过任何东西;她高傲得很,宁愿把自己最后的东西送给人家,可这时候却跟我要这些活领——可见她是多么喜欢!我却舍不得给她,我说,‘您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就是这么说的:‘有什么用’。可真不该对她说这种话呀!她那样看了我一眼,我不给她,这让她感到那么难过,看着她真觉得怪可怜的……她难过,倒不是为了那几条活领,而是因为我不肯给她,我看得出来。唉,我觉得,要是现在能收回以前说的这些话,改正这些话,那该多好……唉,我呀……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在您看来,还不都是一样!”

    “您认识这个女小贩莉扎薇塔?”

    “是的……莫非您也认识她?”索尼娅有点儿惊讶地反问。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有肺病,治不好的;她不久就会死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啊,不,不,不!”索尼娅不由得抓住他的双手,仿佛是求他,不要让她死。

    “要知道,她要死了,反倒好些。”

    “不,不好,不好,根本不好!”她惊恐地、无意识地反复说。

    “可是孩子们呢?要是不让他们到您这里来,您让他们上哪里去呢?”

    “唉,这我可不知道!”索尼娅用手抱住头,绝望地叫喊。看来,这个想法已经在她的脑子里闪现过许多次了,他只不过又惊醒了这个想法。

    “嗯,如果您,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还活着的时候,就是现在,如果您生了病,给送进医院,那么会怎么样呢?”

    他残酷无情地坚持说下去。

    “哎哟,您怎么说这种话,怎么说这种话呢!这决不可能!”

    索尼娅吓坏了,吓得脸都变了样。

    “怎么不可能呢?”拉斯科利尼科夫继续往下说,脸上露出严峻的笑容,“您保过险了?到那时他们会怎样呢?他们一家人将会流浪街头,她会像今天这样,咳嗽,哀求,头往墙上撞,孩子们会放声大哭……她会倒在街上,给送到警察分局,然后送进医院,死在那里,可孩子们……”

    “啊,不!……上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最后,从索尼娅感到压抑的胸膛里冲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听着,恳求地看着他,合起双手默默无言地恳求着,好像一切都取决于他似的。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了一分钟光景。索尼娅垂下双手,低着头站着,心里难过极了。

    “不能攒点儿钱吗?能不能积攒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突然在她面前站下来,问。

    “不能,”索尼娅喃喃地说。

    “当然不能!不过您试过吗?”他几乎是冷笑着补上一句。

    “试过。”

    “可是攒不下来!唉,那还用说!还用得着问吗!”

    于是他又在屋里走了起来。又过了一分钟的样子。

    “您不是每天都挣得到钱吧?”

    索尼娅比刚才更难为情了,脸忽然又涨得通红。

    “不是,”她十分痛苦地勉强说,声音很低,很低。

    “大概,波列奇卡也会这样的,”他突然说。

    “不!不!不可能,绝不会的!”索尼娅突然绝望地高声叫喊,就像突然被人扎了一刀似的。“上帝,上帝绝不允许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可他允许别人发生这样的事。”

    “不,不!上帝会保佑她,上帝……”她反复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可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是怀着某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回答,他笑了起来,而且看了看她。

    索尼娅的脸突然变了,一阵痉挛,使她的脸看上去非常可怕。她瞅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责备神情,本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突然用双手捂住脸,悲悲切切地失声痛哭起来。

    “您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失去了理智,倒是您自己已经失去理智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说。

    过了五分钟。他一直默默地踱来踱去,一直不看着她。最后,他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直对着她那挂满泪珠的脸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冷漠,兴奋,锐利,嘴唇抖得厉害……突然他迅速俯下身去,伏在地板上,吻了吻她的脚。索尼娅惊恐地躲开了他,就像躲开一个疯子。真的,看上去他当真像个疯子。

    “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伏在我的脚下!”她脸色发白,喃喃地说,她的心突然十分痛苦地揪紧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膜拜的不是你,而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拜,”他有点儿古怪地说,然后走到窗前。“你听我说,”一分钟后又回到她跟前来,补充说,“不久前我曾对一个欺侮人的人说,他抵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还说,今天我让妹妹坐在你身边,让她感到荣幸。”

    “哎哟,您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而且是当着她的面?”索尼娅惊恐地喊道,“跟我坐在一起!荣幸!可我……我是个可耻的女人,我是个很大的大罪人!唉,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这样谈论你,不是因为你的耻辱和罪恶,而是因为你所受的极大的苦难。至于说你是个大罪人,这倒是真的,”他几乎是热情洋溢地补充说,“你所以是罪人,就因为你犯下了最大的罪,白白毁掉了自己,出卖了自己。这还不可怕吗!你过着自己这么痛恨的卑贱生活,同时自己也知道(只要睁开眼来看看),这样你既不能帮助任何人,也救不了谁,这难道还不可怕吗?最后,请你告诉我,”他几乎发狂似地说,“这样的耻辱和这样的卑贱怎么能和另一些与之对立的神圣感情集于你一人之身呢?要知道,投水自尽,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倒更正确些,正确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那他们呢?”索尼娅有气无力地问,十分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但同时又好像对他的建议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拉斯科利尼科夫奇怪地看了看她。

    从她看他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切。可见她自己当真已经有过这个想法。也许她在绝望中曾多次认真反复考虑过,真想一下子结束一切,而且这样考虑时是那么认真,所以现在对他的建议已经几乎不觉得奇怪了。就连他的话是多么残酷,她也没有发觉(他对她责备的意思,以及对她的耻辱的特殊看法,她当然也没发觉,这一点他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他完全明白,她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卑贱,极其可耻,这个想法早已使她痛苦不堪,折磨了她很久了。他想,是什么,到底有什么能使她至今还下不了决心,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呢?这时他才完全明白,这些可怜的小孤儿,这个不幸的、半疯狂的、害了肺病、头往墙上撞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她起了多么重大的作用。

    虽说这样,然而他还是明白,以索尼娅这样的性格,还有她所受的教育,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这样终其一生。不过,对他来说,这还是一个问题:既然她不能投水自尽,为什么她能这么久生活在这样的处境中而没有发疯?当然,他明白,索尼娅的处境是社会上的一种偶然现象,虽说,可惜,远不是个别的和特殊的现象。但是这偶然性本身,还有这一定的文化程度,以及她以前的全部生活,似乎这一切会在她一开始走上这条令人厌恶的道路的时候,立刻就夺去她的生命。那么是什么在支持着她呢?不会是银荡吧?显然,这种耻辱只不过是机械地接触到了她;真正的银荡还丝毫也没渗透进她的心灵:这一点他看得出来;她就站在他面前,这是真的……“她面前有三条道路,”他想:“跳进运河,进疯人院,或者……或者,终于堕落,头脑麻木,心变得冷酷无情。”他最厌恶的是最后那个想法;然而他已经是一个怀疑主义者,而且他年轻,又远远脱离了现实生活,所以他也残酷无情,因此他不能不相信,最后一条路,也就是堕落,是最有可能的。

    “不过难道这是真的吗,”他心中暗暗惊呼,“难道这个还保持着精神纯洁的人,会终于有意识地陷入这个卑鄙污浊,臭气熏天的深坑吗?难道这陷入的过程已经开始了?难道仅仅是因为这耻辱已经不是让她觉得那么厌恶,她才能忍辱至今吗?不,不,这绝不可能!”他像索尼娅刚才那样叫喊,“不,使她直到现在还没有跳进运河的,是关于罪恶的想法,还有他们,那些……如果到现在她还没有发疯……不过,谁说她还没发疯?难道她有健全的理智吗?难道能像她这样说话吗?难道一个有健全理智的人能像她这样考虑问题?难道能够这样坐在毁灭的边缘,就像坐在一个臭气熏天的深坑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可是有人提醒说这太危险的时候,却塞住耳朵,置之不理吗?她怎么,莫非是在等待奇迹吗?大概是这样。难道这一切不是发疯的迹象吗?”

    他把思想执拗地停留在这一点上。与其他任何结局相比,他甚至更喜欢这个结局。他更加凝神注视着她。

    “索尼娅,你经常这样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吗?”他问她。

    索尼娅默默不语,他站在她身旁,等待回答。

    “要是没有上帝的话,我会怎样呢?”她很快而且十分坚决地低声说,抬起那双突然闪闪发光的眼睛匆匆地向他看了一眼,并且用双手紧紧攥住他的一只手。

    “嗯,的确是疯了!”他想。

    “可上帝为你做什么了?”他继续追问她。

    索尼娅沉默了许久,好像无法回答。她那瘦弱的胸脯激动得一起一伏。

    “请您别说话!请您别问了!您不配!……”她突然严厉而愤怒地看着他,高声呼喊。

    “真的疯了!真的疯了!”他暗自坚决地反复说。

    “他在做一切!”她很快地低声说,又低下了头。

    “这就是出路!这就是对这条出路的解释!”他暗自作出结论,同时怀着贪婪的好奇心细细打量着她。

    他怀着某种奇怪的、几乎是痛苦的、前所未有的感情,细细端详这张苍白、瘦削、轮廓不太端正、颧骨突出的小脸;细细端详这双温柔的浅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能闪射出那么明亮的光芒,流露出那样严厉而坚决的神情;细细端详这瘦小的身躯,因为愤懑和发怒,这身躯还在发抖;这脸,这眼睛,还有这身躯——这一切使他觉得越来越奇怪了,他几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狂热的信徒,狂热的信徒!”他暗自反复说。

    五斗橱上放着一本书。他踱来踱去的时候,每次经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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