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急。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胡秀云倒是一百二十个不在乎。下河南之前。她拿着一本书经过菊香书屋,正好碰上毛泽东。毛泽东问:“你看什么呢?胡秀云说:“《矛盾论》。我喜欢哲学。”毛泽东说:,你还看?我自己还不满意呢。我还想再写写呢。”接着又说:“学理论不要忘记实践,最根本的一条还是实事求是,不然就是教条主义。”胡秀云大概以为她这是坚持实事求是呢。
毛泽东毫无生气的样子,望望河南省委书记,又望望谭震林和廖鲁言,问:“你们到底是放卫星啊还是在放大的?”
谁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人拿了公共食堂做的面包请毛泽东和中央领导同志尝,便消除了尴尬气氛。那面包是用白面玉米面合起来烤的,大家都说不错。
1959年,歌颂三面红旗的标语随处可见,充满豪情的民歌写满城乡的墙壁,上高炉像被人丢失的文物古迹俯拾皆是。饥荒已在全国悄悄蔓延。
那次,毛泽东由杭州起身到武汉,第二次畅游长江。然后坐船到南昌,再由南昌到九江。在九江市,毛泽东在船上召开了部分中央领导和省委书记参加的会议。
会议中间,彭德怀独个儿走出船舱,迎着江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时我正依船栏而立,发现他脸色不大好,眼神忧郁,嘴巴稍稍张开着望天,又望江,那目光便缓缓移动到我身上。他毫无表示,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似的。其实他认识,五年前便常与我聊几句天。他一步步走到我的身边,步子像爬山一样沉重。
他扶着船栏望江,独个儿出神,始终不着我,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调主席身边来了?”我不知他何以这般忧思重重,便小心回答:“调来六年多了。
他不再理我,双手撑着船栏站直身,喘一口粗气,便回舱继续参加会议。
第二天,我们跟随毛泽东,由九江乘车上庐山。从毛泽东谈话中我们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是党内党外不少领导干部和群众都有些头脑发热。开会既要保护党内外群众的革命热情和建设积极性,又要适当泼泼冷水,纠正左倾向。
会议刚开始两天,毛泽东情绪很好,休息时我们海阔天空地聊天逗乐,还诸江西省委书记的夫人给卫士封耀松介绍对象。可是,有天毛泽东开会回来,情绪显得有些异常,吃了三次安眠药还不能入睡。特别是几位中央首长来汇报什么之后,毛泽东更显出烦躁。虽然躺着。却总是看书,看材料;无法合眼。忽然,他问我:“你知道彭德怀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我茫然摇头。
“彭德怀原来叫彭得华,就是要得中华。
我大吃一惊,身不由己打了个哆嗦。我虽然在毛泽东身边多年,其实还很幼稚。对此类政治大事根本想像不到,简直以为是做梦。
“你知道庐山会议发生什么事情了?”毛泽东又问。
我仍是摇头。可我从毛泽东的神色中看出,他是以为我听说了什么的。
毛泽东不再说话,继续看他的书。于是,我有机会回忆思考了。从九江船上彭德怀的表情想到那几位中央首长的汇报……
第二天,我向卫士长汇报毛泽东吃三次安眠药仍然没睡觉。汇报几位中央首长来向主席谈话之后主席讲了彭德怀原来叫彭得华的话。
李银桥这时才告诉我,毛泽东讲:解放军跟我走还是跟彭德怀走?他说事情多了,会议进行比较紧张,叫我不要多问,注意搞好工作,尽量照顾主席休息好。
本来,庐山会议是要反左,开始不久却成了反右。我们曾经以为会议要结束了,已经听到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的话。发生这件事后又留下来,会议以新的势头开始。原来只是部分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及各省负责人的工作会议。
这时,其他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也纷纷被召上山。就连长期养病很少参加各种会议的林彪。后来也上了山。毛泽东的英文秘书林克还为我们工作人员作了一次政治形势报告。
庐山会议临结束时,形势已经明朗。彭德怀来请求毛泽东接见。那次我值班,接到警卫人员报告,我去开门,迎进彭德怀。他面无表情,甚至不看我。我也不可能说什么,就那么默默无声引他上了二楼。
毛泽东住在二楼一个套间,外屋是起居室,里屋是卧室。穿过起居室时,我瞟一眼彭德怀。他依然板着脸,异常严肃。
我轻轻推开门:“主席,他来了。
毛泽东坐在沙发里吸烟,屋子里烟雾腾腾。他作个手势,我引彭德怀进屋。毛泽东表情严肃,朝旁边沙发示意:“坐吧。”
彭德怀坐到沙发上,身体正直,军人姿态,一脸不高兴,我们卫士早已知道,党政军负责人中,彭德怀是唯一敢跟毛泽东耍性子的人。我沏好茶便悄悄退出,关上门。
听不清他们谈什么。此前,别的卫士值班时,彭德怀也曾与毛泽东谈过一次话,那次吵得很凶,卫士既不能进去又须时时注意毛泽东的安全,搞得很紧张。这次谈话平静沉闷。半小时后彭德怀出来。毛泽东没有送。
彭德怀仍是一脸严肃,看也不着我,一声不响穿过起居室。走下楼梯。我返身进屋,毛泽东仍在一支接一支吸烟。后来卫士长告诉我,毛泽东对彭德怀还是有感情的。有些人对彭德怀的态度很激烈,处理意见也很重。毛泽东不答应。除免去国防部长一职外,仍坚持保留政治局委员及其他待遇。井做了那些态度激烈的人的工作。
事隔一天,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求见主席。又是我值班。毛泽东在起居室接见他。他一见毛泽东便哭了。后来我送茶进去。他仍在痛哭流涕,说话意思是他年轻,不懂事,犯了错误。毛泽东反复劝慰他,叫他莫哭,叫他喝茶,叫他振奋精神,放宽心继续工作。半小时后,田家英退出,似乎轻松了一些。
后来听说,田家英同志曾支持彭德怀同志的意见。所以在会上挨了批判。
庐山会议后,田家英继续留在毛泽东身边工作,并没受到歧视。然而,“文化革命”中有人旧话重提,他受到很大冲击,终于自杀了……
1960年底,我们一组发生一件事,搞了个小整风。
毛泽东爱书如命。他看的书即使乱放桌上也不许人动。他规定:我的书摆在哪儿就是哪儿,不许动。他的卧室、书房和办公室从不要求井然有序,经常是漫无拘束,随心所欲,有时甚至杂乱无章。但是,越乱他越能及时准确地找到所需的书本资料。这一点很像某些不修边幅的文化人。
可是,有位同志打扫房间时本想把书弄整齐,不料却破坏了原来那种毛泽东心中有数的乱。更糟糕的是,这位同志也爱读书爱学习,便拿了其中一本看。这是纪律所不允许的。毛泽东找书找不到.发了脾气:“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蠢哪?“立刻叫来汪东兴和李银桥,说这个人不能在这里工作。后来毛泽东听说有些领导干部为此整了那位喜爱读书学习的同志,又替他讲话:“你们怎么能这样整人?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么!可以批评,更要关心爱护。于是,这位同志被解脱出来,调到空军某部工作。
这件事后,毛泽东越来越经常地与我们谈起了学习问题。他推荐我读《怎样认识世界》和《革命军》。还曾吟诵章大炎忆念邹容的一首诗叫我写,不会写的字他就帮我写。
d61年7月中旬,毛泽东又上庐山,住蒋介石曾经住过的那套房子。当时,根据毛泽东关于,’你们今后要有三年时间在农村.三年时间在工厂,学习社会经验”的指示,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乡。我暂时还留在他身边工作。
那天,我值班。为他按摩时,照例是他与我聊天的时候。毛泽东说:“当初我就要送你去上学,你没去。你现在多大了?”
我说:“快二十六了。
毛泽东“嗯”一声道:“年纪稍大了些,但还算年轻。你看我不是每天都在看书学习吗?你更应该多学习。只要下决心,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怎么样,你上学会吧?”
我闷头按摩,没有马上回答。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毛泽东忽然间。
于是,我明白了。我毕竟不可能一辈子守在毛泽东身边。根据经验,卫士结婚后就该离开他了,就像儿子成家后就要跟老子分家一样。毛泽东讲过,如果年龄大了再伺候他,他会不好意思。
“让胡秀云跟你一道去上学,你看怎么样?”毛泽东继续问。
我终于点了点头:“那我就听主席的吧。”
毛泽东起床后,将这件事交代给汪东兴。汪东兴对我说,现在人民大学快开学了。人民大学有本科,有预科。预科学三年。现在已经开课两年,去以后只能插班。
我说:既然要学就多学点,我先上预科吧,毕业以后再上本科。
开学前,我拿了毛泽东送的五百元钱,与胡秀云旅行结婚。回老家看望父母,而后去人民大学预科班报到。一同参加学习的还有卫士李连成。
学习紧张,我抽不出空儿去看望毛泽东,便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胡秀云已经怀孕。信发走没几天,卫士张仙鹏忽然来了,带来许多面包、火腿肠和一大盆广东鲜梅。他说:主席让给你们送来的。国家正困难,可能吃不饱肚子,怀孕了要注意营养。主席说小胡馋酸,特意为她搞来一盆鲜梅。
胡秀云听到这里,早已哭出声。我也眼睛发酸。困难时期,毛泽东坚持不吃肉,不吃蛋,吃饭不超定量。他让亲生女儿吃学校大食堂,卫士长途去一包饼干他还严厉批评,不允许女儿特殊。可他却为我怀孕的妻子送来这么多食品……
预科毕业后,升学制度发生变化。过去预科的学员都是保送本科学习,我毕业那年改成考试,考不上就回原单位。我和爱人胡秀云以及卫士李连成都没考上,只好回中南海找毛泽东。
那是1962年暑假,我打电话给毛泽东的值班室,说我们要见主席。工夫不大,那边回话,叫我们三十人直接去游泳池。
我们去了。从游泳池北门值班室进去,顺池边走到南头阳台。南边的墙全是玻璃,可以晒太阳。白瓷砖地面的阳台上摆了几把藤椅,毛泽东身披浴衣迎过来同我们握手问候,然后在摆成环形的藤椅上坐下来。
“主席,我们没考上大学。”我把考试成绩簿递过去。毛泽东稍咪细一下眼,看了看,说:“你这个成绩还不错么。”
成绩簿上似乎分数不错:语文和历史4分,政治5分。但是,其他栏目是空白。
我说:“我们只考了三门。俄语和数理化没有考。我们是插班,那几门根本没法参加考试。”
毛泽东皱起眉头,又看了胡秀云和李连成的成绩薄,沉思着嘀咕:“成绩都是不错么。工农兵有实践,有些知识没有学不能怪你们……”
我说:“主席,既然学习了,我还是想继续上学。听说警卫局保送一些人上了外语学院,我们常接待外国人,这方面有经验
毛泽东思考片刻,说:“有三条路你们选择。第一条,继续上学。第二条,回中南海分配工作。第三条是去公安局。具体怎么办你们找汪东兴去商量。”
我们到汪东兴的住处找他,转达毛泽东讲的三条。他请我们三人吃了顿饭,说让他考虑考虑。
不久,我们得到通知:上学的事经联系不行,叫我们去北京市公安局工作。
李连成被分配到北京市公安局四处《警卫处》,我和胡秀云被分配到五处所属的北苑劳改化工厂。那时,我们只是从电影小说中了解一些公安人员,心目中他们都是英雄。第一次走进大铁门.充满神秘和庄严感。胡秀云到劳改人员女队任小队长,我任管教干事。
可是,走人警备森严的大铁门后,我们立刻陷入迷惘、疑惑和深深的失望之中。这里的一切与电影、报刊、广播所宣传的都是那样不同。我们一直生活在中南海,太缺少社会经验,不了解社会真实,竟至目瞪口呆。正值国家困难时期,毛泽东教育我们的话与他本人的榜样是那么感动着我们,这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样子。领导干部每天大鱼大肉吃喝挥霍惊人。大铜家具明晃晃的,没有一天下是吃肉喝酒,连办公室里都是酒气熏人。管教干部用犯人当勤务员当保姆,铺床、做饭、洗衣等一应服务都是使用犯人,而且总是虎起一张吓人的脸孔.一张嘴就是吼骂,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犯人也是人哪。我看不惯这里的黑暗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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