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浮动的心立刻踏实下来。以后,不论国家遇到什么大灾大难,只要想起毛泽东拍案而起,挺立不动的身姿,我便生出一种信心:没关系,有毛泽东呢,终归会有办法闯过去。作为领袖人物,不遇挑战难以充分表现英雄本色。毛泽东一生大大小小不少失误。即使是他的失误,由于他那与生俱来又在艰苦复杂的斗争中锤炼而就的个性、气质、决心和意志力,在历史上仍然会产生出一种向上的巨大力量,使我们的国家民族巍然屹立,任何人不敢欺。
回到北京,毛泽东对我们郑重宣布两条:自力更生和艰苦奋斗。他说:“全国人民都在定量,我也应该定量。是不是肉不吃了?你们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带这个头啊?”
我们回答:“愿意!”
喊罢,我一阵羞愧。我到毛泽东身边工作,当时想得多的只是可以沾光,吃饱肚子。我确实太渺小了。毛泽东庄严宣布:“那好。我们就实行三不:不吃肉,不吃蛋,吃粮不超定量!
三年困难时期,我为毛泽东服务,千真万确一点光不曾沾上。但我心顺,无牢骚。因为毛泽东就在我身边勒紧了裤腰带。青黄不接的困难时刻,一盘野菜聊以充饥便坚持了夜以继日的工作。只此一条,我便愿意跟随他同心同德,共度难关。
作为一个人,毛泽东常会出现意外之举,使他更具吸引力。
困难时期,他的案头床边堆满“事”,处理之余,他却迷上了小人书。那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册也摊开在案头床边,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一连几天反复看,吃饭睡觉也不放。
那天,我叫他吃饭,他靠在床上看小人书,不愿动弹。我说:“主席,您还迷小人书啊?”他翻着书说:“小人书不简单哪,言简意赅。就那么几句话,多少大事多少人物就交代出来了。道理一目了然。”他给我讲赤壁大战,讲夷陵之战。说孙刘联合,一把火烧了曹操,烧出一个三国鼎立。刘备犯了错误,被火烧连营死在白帝城。诸葛亮临危不乱,安居平五路,稳定了蜀国局势,他讲这些故事似有所指又无所指。影影绰绰,扑朔迷离。至今我没想透。他很欣赏“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符合辩证法。他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汉朝的张良和三国的诸葛亮都比较出色。他想象力极丰富,我不可能追踪理解。
那一年,他引退二线,放弃了共和国主席职务。像是要陶冶性情,休息时便练练书法。常有民主人士和过去的老熟人来看望他。
黄炎培育一本王羲之的真迹,毛泽东借来看,说好借一个月。那一个月毛泽东工作一停便翻阅来看,爱不释手。我给主席倒茶时,总是见他望着字迹琢磨,有时又抓起笔来对照着练。他不是照着摹仿,而是取其所长,取其神韵,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练到兴头,吃饭也叫不应。。
大约是真迹太珍贵,听说价值连城。黄炎培很下放心,借出一星期便接连打电话询问。我接过两次电话,问主席看完没看完?什么时候还?有一次还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主席那里。毛泽东慢条斯理问:“不是讲好借一个月吗?那边马上连连说:“对对对,对对对。”
可是,不足一个月,那边的电话又打来我们值班室。放电话时我挖苦一句:“是不是大小家子气了?”我想了想,还是来到毛泽东书房。
毛泽东正在看那本真迹,头依着真迹上的笔画晃动,好像下巴额是一支笔。我不敢贸然叫.先替主席倒茶水,设法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然后小声报告:“主席,黄炎培那边又来电话了
“嗯?”毛泽东不再晃头,掀起眼皮望住我。
“他们……又催呢。”
“怎么也学着逼债了?不是讲好一个月的,还差七天,我是给他数着呢。”毛泽东将手中的烟嘴摔在桌上。
糟了。我心里暗暗叫苦。毛泽东又联想到苏联逼债一事了。前不久一名卫士剃光头,毛泽东还敏感地询问怎么回事?老人家非常愤恨赫鲁晓夫,后来赵朴初同志发表《某公三哭》.“赫秃儿”一词便流传中国。毛泽东是喜欢赵朴初的诗的。
“主席,他们。他们不是催要,是问问,就是问问主席还看不看?”
“我看!”毛泽东喝口茶,重新拿起烟嘴,语气较缓和,“到一个月不还,我失信。不到一个月催讨,他们失信。谁失信都不好。
一星期后,毛泽东将王羲之那本真迹用木板小心翼翼夹好。说:“送还吧,今天必须送到。
我说:“黄老那边已经打过电话。他说主席如果还在看,尽管多看几天没关系。”
毛泽东说:“讲好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那段时间,来看毛泽东的更多的还是党内负责同志。其中。刘少奇主席、周恩来总理以及负责军事外交的林彪。陈毅来得最多。毛泽东虽退居二线,决定政策的还是他。
1960年底的一天,毛泽东工作到中午才睡觉。
“小鬼,主席现在做什么?”总理每次来都是这样问。
“主席中午才睡下,现在还没起来。”我犹豫着问:“有急事吗?要不要我去叫醒他?”
周总理摇手:“你不要去惊动他,等一会儿我再来。
三年困难中,毛泽东生活毫无规律可言,总是脑筋再也转不动时才上床躺躺。这样一来,党和国家其他领导人汇报工作便也没了规律,有时免不了白跑路。
周总理走出一步,又转回身,小声问:“主席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啊?”
“不太好。他老睡不着睡不稳。有时一天睡不够二小时。”
“你们要多劝劝他。毛主席肩上担子重,你们肩上的担子也就不轻。
“劝不动。只要眼睛能睁开他就不肯上床。他又名堂多,他说看闲书都算休息。
周总理沉默片刻,像是想什么,又问:“吃饭怎么样?”
“也不好。很长时间了,天天是青菜芋头麦片粥。”
周总理显出严肃,一字一板说:“小鬼,跟你们卫士长说说,要开会研究研究,想想办法。毛主席休息不好,吃不好,我们是没法向人民交代的。
那时,无论哪位中央首长来汇报请示工作,都要向我们询问主席休息好不好?吃饭好不好?李银桥组织我们开会研究,常常束手无策。一个大国家的大人物,处于重大事件中,有这三十“大”.压力可想而知。我们都明白,只要国家还困难,人民还困难,毛泽东是不可能吃好睡好的。否则还算什么人民领袖?
下午四点半钟,周总理又来了,我从值班室远远望见,忙去看主席醒来没有?
上次陈老总来,一进门就问:“小鬼,主席现在工作还是休息噢?”陈老总嗓门大,主席即使休息也得被吵醒,我把陈老总的卫士留在值班室,直接引陈老总进了主席卧室。为此,老卫士张仙鹏。封耀松批评过我,说主席睡一次觉不容易,不管谁来,都该看看主席是否在睡觉?能不能见客?
我在门口理理衣冠,这是向李银桥学的。他跟随毛主席十几年,每次见主席都要先理好衣冠。
我轻轻推开屋门,闪身进去。没有鼾声。毛泽东只要睡熟,鼾声很响。莫非醒了?我不能大意,踩着柔软的地毯轻走几步,探头朝里屋卧室张望。我听到一声咳嗽。毛泽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批阅文件。
“主席,总理来了。”
“噢,叫他进来吧。”
我出去,周总理已进院门。我说毛主席已经醒了,把他引入主席房间。
那几年,周总理到毛主席这里来汇报工作,第一句话总是问:“主席,睡得怎么样啊?
“挺好,刚睡一觉。
“吃的什么呀?”
毛泽东没有回答,仍然靠在床上,指着沙发说:,‘坐么,坐下说么。
我给总理端来一杯茶水,悄悄退出。关门时听到主席讲的半句话:“你不是也没有吃猪肉么。大家都不吃……
半小时后,总理出来了。在门口,他又一次嘱咐我:“首先要设法让毛主席休息好。睡足觉才会有好胃口,才能吃好饭。
工夫不大,毛泽东走出屋,在院子里散步一圈,忽然朝我们值班室走过来。
卫士长带着我们几位卫士忙迎出门。
“你们来,你们都站到院里来。毛泽东叫出我们,打量打量说:“去,把理发员炊事员都叫来。”
很快,我们在主席身边服务的七八个人都集合到一起,互相用眼色询问,不知是什么事?
“你们站好,站成一列横队。注意了,立正——!”
我们立刻挺直了身体,站成直直一列横队。
毛泽东自己也立正了,非常严厉,像一名操场上的军事教官。大声说:“现在全民皆兵。我身边的人尽是兵,我也是兵。你们的活呢,由我来发号施令,操练一下,看你们到底像不像兵?
理发员老钱直眨巴眼,不明白主席为什么心血来潮要练兵?我虽然也感觉突然,但又隐隐明白一点原因。毕竟整天呆在主席身边,打扫卫生时偶尔从桌上文件看到的只言片语,倒茶水时听到主席和中央领导们谈的话头话尾,我已经知道中苏边境、中印边境都不安宁,台湾也在叫喊反攻大陆。林彪和陈毅来见主席时,谈论这方面问题更多些。
“听口令,齐步——走!”毛泽东声音洪亮,我们立刻甩臂迈步。大家都曾受过严格军事训练,何况院子小,走不远,队列很整齐。
“立定!向左——转!跑步——走!”
丰泽园里响起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毛泽东不停下达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正步走……我们精力高度集中,竟没有一个人做错动作。
“立定!”毛泽东把我们调动到他面前,仍然是一列横队。他脸上有了笑,点点头:“稍息。看来你们还像个兵。我们全民皆兵就是六亿兵,试看天下谁能敌?帝国主义敢侵略我们,就叫他们寸步难行!以后你们要坚持训练,保卫国家保卫人民。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解散!
这件事过去不久,毛泽东便发表了《为女民兵题照》那首诗: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经过三年困难时期,毛泽东老了许多。外人在照片上看不出什么,只有我们生活在毛泽东身边的卫士最清楚。他的头发在三年中白了许多,像染了一层霜。体质下降,脸上生出许多皱纹。他从来不曾在任何屈辱的环境中低头,他的意志是与他的追求精神相适应的。形势稍一好转,他那诗人的丰富想像力便又无限制地翱翔起来。他坚信共产主义,但他以“只争朝夕”的热情使历史按他理想的格局来塑造。他把不同意见看作是阻挡历史前进。他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带来了胜利也带来了失败。这是一幕悲壮的历史剧。
第四章 我与毛泽东,江青和李钠
韩桂馨,一名普通的劳动妇女。手背上露着青筋,目光善良柔和,身上弥漫着恬静纯朴的神气。我们很熟,她讲话总是那么从容朴实、显出“过来人”的宽容和威实。
19何年9月30日,我十六岁,转为中共正式党员。几天后。傅连漳同志找我谈了一次话。
“韩桂馨同志,李若要调走了,你去接她的班,到主席身边工作。你愿意去吗?”
“愿意。”我很激动,感觉到组织上的信任。
“那好。主席现在住神泉堡。陕北形势好转,江青同志已经来到河东接李的,你随她一起去吧。孩子到了上学年纪,上不了学,你不是高小毕业吗?要帮助她识字读书。”傅连漳同志说着。拿笔写了几张纸,把注意事项全部写清,还特意关照说:“江青是主席的生活秘密,管你们这一摊。遇事多向她请示,搞好关系。”
后来我得知,傅连漳所言“这一摊”其实只有卫士组三名卫士加上我这名阿姨。江青在延安以及转战陕北期间,没干什么大事,只是负责毛泽东的生活起居。她自己对此不满,有牢骚。政治局常委先后几次提议给她较重要的职务和工作,毛泽东都行使主席的否决权加以否决。直到1956年,毛泽东才同意江青担任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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