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软弱哭泣?等他崩溃求饶?
突然遭受到如此过份的待遇,他确实哭过一场,在头一个夜晚。在那之后,他努力收起眼泪,在心里发誓,只要那个无耻之徒敢一个人进来房间,他会要他当场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摸了摸怀中的冰冷金属物。
有一件事情,是尼古拉在他还是尊贵的客人的时候不能做,翻脸之后又忘记做的,那就是搜他的身。
他还带着他的黄金匕首,在他的衣服里层,精细雅致的鞘身纹路,在手指的触摸下,稍微带来了安心感。
不过,能不能教训可恨的尼古拉,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轻易受骗上当,失去自由,自己未卜的命运也不是最重要。悬在他的心上,焦虑悔恨的源头,是奥达隆的处境。
转眼他又浪费掉好多天!那个混蛋每天都不忘记骗他说奥达隆死了,明知是谎言,他还是听一次难过一次。
再这样下去,谎言会成真,奥达隆真的会死掉……那将是这整场灾难,他最不能接受、最可怕的结果。
其次,他不答应尼古拉的条件,用身体交换他手中的援军,因为他知道那个虚伪的小人不会履行。
但他不得不怀疑,在这个世上,未获得允诺就不动手的男人,搞不好只有奥达隆。尼古拉眼中的急切一点都不难看懂,他忍不久了。
假使真的被侵犯了,奥达隆会怎么想?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吧?可是,他再气也束手无策,他在好远好远的地方,面对着更巨大的危险,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处境……
安杰路希低下头,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日,尼古拉照例跟着食物进门。这一次,当侍卫和仆人都退出去,他单独留了下来。
安杰路希刻意和放餐点的桌子保持距离,不愿意在他面前吃东西,连靠近都别想。
尼古拉的两只眼睛则露骨地在他身上打转,不再掩饰目光的贪婪,龌龊的视线,就像脏东西黏在身上,引起安杰路希一阵恶心。
「看什么?你没资格看我!」他凶狠地说。
「关了几天,脾气还是没变好。为了改善你的态度,我带来一样你会感兴趣的东西,想不想看?」
他自认已忍耐得许久,每天只看安杰路希两眼,根本不能满足日益膨胀的渴望,于是他想到一个表示友善的主意,能够更快帮助他达到目的。
「我想要看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询问的语气很兴奋。
「我想要看你去死!」
尼古拉失望极了。他不是第一次把中意的对象幽禁起来取乐,这么不配合的却是第一个。
「你应该为自己想一想,奥达隆死掉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归宿,我敢说我比他的条件更好!他不过是一个将军,你们米卢斯的军队有我的一支军团强吗?而且,我还是个王子!」
安杰路希鄙夷地睨着对方。」我自己就是亲王,希罕什么王子?像你这种不知道什么叫羞耻的王子,我就算只是一只狗,也唾弃你!」
尼古拉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难看的青色。一般人,甚至普通美的人,敢说这种话,他早就动手了!
他强压住一肚子不高兴,转过身,拿起一块方形扁平的东西,搁在椅子上。
「……好吧!你不说想看,我也让你看,然后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掀开了覆盖的缎布,得意洋洋,望向安杰路希,后者的表情犹如见鬼。
展示在面前的,是一幅安杰路希的肖像画。画中的他穿着正式的米卢斯王族装扮,翠绿宝石般的双眼凝视着斜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姿态优雅而微带慵懒,描绘的笔触十分生动,仿佛捕获了真人的灵魂。
他走近几步,认出了这幅画,那是一年多前,在米卢斯的王宫,马波契尼大师花费数月完成的作品。
他真不明白尼古拉的脑袋装了些什么?此时此地,见到昔日的美好时光落入憎恶之人的手里,他除了惋惜感叹,还能有什么正面的感受吗?
对方却显然不懂他的心情,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消失,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得:
「我一见到这幅画就着迷了!取得的过程可不是普通困难,而且非常、非常昂贵!但是实在太值得了,再多付几倍价钱我也愿意!当然啦,真人又比画像美得多了。」他瞥眼看去,安杰路正慢慢靠近自己的画像,仔细观看着,这对他是一项极大的鼓励。他继续说:「我还没找到满意的画框,要能衬托主题,符合画作本身的价值,必须选用最顶级的材料,可是太过夸张华丽也不好,你说对吧?」
安杰路希将画拿在手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波契尼大师去年过世,这是他最后的几件作品之一。」
「是啊,珍贵极了。」
「但愿他能原谅我。」安杰路希说着往旁一扔,独一无二的大师杰作直接飞进壁炉,落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当中。
「……你在干什么!」
尼古拉发出惊骇的叫声,冲到了壁炉边。焦黑正从画布的边缘开始,不断往中间蔓延,他自己的肤肉也像被烧着一般,疼痛不已。他忙着拿火钳,抢救火焰中的贵重宝物,无暇顾及站在他身后的人。
安杰路希正等着他分心的这一刻。他从怀中拔出金柄匕首,慢慢从后方靠上去,刀刃一闪,往尼古拉的背脊插落……
攻击的预设目标是心脏要害,他的决心是足够的,经验却是零,从未杀伤过任何人的心里更是害怕,手部颤抖着,一刺偏离了目标,戳在肩头附近,插得也不够深。
他在慌乱中正要拔出刀刃,做第二次攻击,却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泊泊流出的鲜血,尼古拉发出惨叫,左手猛力往后一挥,迫使握不住刀柄的安杰路希松开了手,踉跄后退。
他接着转过身来,带着震惊与愤怒,一巴掌重重扇在安杰路希的脸颊上。
第63章
那一巴掌打得安杰路希头晕眼花,摔倒在地上。头部落地时,他撞到了橱柜角,受到轻微震荡,五官立刻揪紧,连哼个一声都发不太出来,躺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
尼古拉拔出插在后肩的匕首,瞬间的疼痛、染上手掌的鲜血,将愤怒和恐慌同时推到一个高点。
「啊啊……血!是血!我流血了!竟然、竟然敢弄伤我!弄伤这么尊贵的身体!」哀嚎声高出实际伤害数倍,他用力抛下匕首,将怒火尽数倾倒在脚下那个蜷缩着的躯体。」你真的是一点都搞不清楚状况!教训、你需要的就是狠狠的教训!」
安杰路希什么都没听见,脑袋晕得乱七八糟,左耳的嗡嗡鸣叫尚未止歇,剧痛突然袭上左边小腹,程度超越他曾有过的任何痛觉经验,仿佛有人正撕扯下他的肚子,放到火上烧炙。
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接着鼻中闻到一股焦臭。
眩晕与剧痛使安杰路希只能做出最低限度的闪避。他的身体一动,某样东西便〝当〃地掉在地上,腹部的疼痛也随之趋于缓和。他慢慢屈起身体,用模糊的视线搜索,似乎看到一件手环之类的饰品,落在面前,被烧成不自然的橘红色。
头顶上方传来令他厌恶的笑声,尼古拉拿着一把火钳,正打量着他。
「我真的很有创意!现在你的身体有我的名字,是属于我的东西了!听说南方人对待奴隶都是这么做,给他们烙上一个标记。」
震惊中,安杰路希明白尼古拉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把地上那只手环用火烧红,烫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惊惧地察看小腹的伤口。遭到严重烧伤的肌肤一片红肿,虽然不够清晰,仍看得出一排文字模样的烙痕。泪水,因为疼痛,又因为羞辱而溢满眼眶。
「给你一点教训,知道以后是谁作主了吧?画烧掉就算了,反正我现在拥有真人,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比画像更好!」
任由尼古拉继续为自己的变态劣行而陶醉,安杰路希默不作声,勉强爬到墙边,那里还散着他之前摔碎的玻璃水瓶残骸。尼古拉看他去拾取玻璃碎片,警戒地退开几步。
安杰路希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咬住牙关,右手握紧了玻璃片,往烧伤的部位用力戳刺……!
已经被灼烧得十分脆弱的小腹,骇人的腥红争先恐后涌出。
这个举动吓到了尼古拉。」你、你在做什么?」
「……你休想,「安杰路希痛得额头冒出汗珠,反击的言语仍旧从咬紧的齿缝间,一字一字迸出:「你休想……休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鬼记号!根本是作梦,我才不……才不属于你……绝对不属于你!」
他继续残害着伤口,恨不得将皮肤整块切除似地,在血色越染越深越艳的位置刮动,硬把烙印的字形除去。整条手臂,直到指尖都因疼痛而发颤,抖乱了下手的力道,饱受折磨的部位已经看不见原本的肤肉,被不够锋利的玻璃碎片搅得血肉模糊,糜烂恐怖。
「我的天!你、你、你不要这样子吓我!」场面太惊悚,尼古拉忘记自己的肩伤,想阻止对方,又不敢靠近过去,慌慌张张拉开喉咙大叫:「来人!快点……快点来人!我需要医生!」
想必有不少侍卫守在门外,援手来得很快,但是踏进房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或长或短的错愕呆滞时间。
两个狼狈的殿下,两个都是血淋淋的。地板上点点洒着血迹,以及一柄黄金匕首、一把火钳、一块玻璃碎片,还有一只常出现在尼古拉王子手臂上的银环。要还原理解整个事件顺序,不容易在片刻间办到。
医生来得较晚,在尼古拉的指示下,匆匆赶到外观上最严重的安杰路希身边,进行紧急处置。
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接触到许多关切的视线,安杰路希终于放松精神,逐渐失去意识……
尼古拉移到了隔壁房间接受刀伤的治疗,侍卫长走到他的身侧。
「殿下,「他弯下腰,小声说:「您是否停手比较好呢?绿翡翠殿下不像是会屈服的人,如果事情越闹越大,您必须考虑被其他的殿下发现……」
「他们怎么会发现?」王子殿下非常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除非你泄漏消息!」
侍卫长连忙垂下视线,不敢回应。尼古拉揪住他的衣领,扯到鼻子前面。
「你胆子很大,敢做出这种建议!我真该把你撤换掉,派到荒凉的不毛之地去等死!好好听着,你和你的手下,你们都一样,只要跟着我,就等于参与了全部。阿列维不能动我,他要惩罚也是惩罚你们,你不想被推出去顶罪,最好学得聪明一点、安静一点,懂不懂?」
「……是。」
那张灰心失望的脸垂得更低,完全隐藏起来,他觉得自己已开始向往荒凉的不毛之地。
在疗伤过程中,安杰路希一度醒来,带着激动的情绪,吵着要下床、要离开。
医生不得不使用安眠的药物,让他再度入睡。
不知道经历多久的昏沈,他做了许多梦,奥达隆常出现在梦里,嫌弃他的身体变丑了,丢下他转身离开。他哭得很凄惨,醒来时眼角还带着泪水,然后有不认识的人喂他吃东西,在他肿起的半边脸颊涂上冰冰凉凉的药膏,接着又莫名其妙昏睡过去。
表面上,安杰路希的伤口流了不少血,看了怵目惊心,其实没有伤到要紧的部位,玻璃碎片割得也不深。医生却因为同情这位外国来的美丽殿下,故意把伤口包扎得很夸张,再报告给尼古拉王子,将伤势说成三四倍严重,随时会破裂恶化,威胁性命。
尼古拉看他总是意识不清地昏睡,不得不相信医生的告诫,好几天不加骚扰,等着他康复。
然而,耐性是一个和尼古拉完全处不来的字眼。
当奥达隆又在梦里不知道第几次展现其冷淡绝情,安杰路希难过地睁开眼,看见了更可怕的恶梦……
尼古拉就坐在床边,拆开缠绕在他腹部的绷带,检视着伤口。抬头看见他醒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你的愈合得很好啊!那个医生说话实在太离谱,下次我要换掉他。」
「不要碰我!」
安杰路希宁可再回去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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