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路希抵达王宫时,奥达隆还没有出现。他坐在俯瞰大广场的高台上,身子往前趴著白色围栏,微微红著的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冷冰冰的围栏让他更怀念刚才的温暖……如果能让奥达隆一直抱著就好了!天冷时真的好处多多。
有人走到身边,他以为奥达隆回来了,欣喜抬头,一刹那还真以为是奥达隆,却是笑容可掬的阿列维王子。
「我有那个荣幸坐在这里吗?」王子指著安杰路希身旁的位置。
没有理由不答应,安杰路希请他坐下。心中觉得奇怪,他和奥达隆长得完全不像,为什麽很容易联想到?
阿列维王子首先开口:「方才的比试,殿下受到了惊吓,伊格纳感到很不安,但他是一个寡言的人,所以由我代表,向殿下致歉。」
「我没什麽事,不需要道歉。」而且对象搞错了,受到惊吓的应该是奥达隆才对。「二殿下不喜欢说话吗?」安杰路希好奇地问。
「他想尽量保持威严。您一定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他的绰号,对不对?」
说中了!安杰路希不好意思承认,支支吾吾没说话。阿列维王子一点都不在意,愉快地说:「没关系,他是公认的不像!所以他一直很努力,梦想当一个凶猛的大男人,结果总是浪费很多时间。也许您有兴趣听一听,关於他试图留一把威武大胡子的故事?」
阿列维王子便讲了起来,毫不客气拿声名响亮的弟弟当活络气氛的材料,轻易就使安杰路希开怀畅笑。
这人一点都不像斯坦达尔人!安杰路希心想。如金属一般冰冷而刚硬,严肃的外表包裹著好战的热血,是斯坦达尔人的典型性格,虽然只是一个概括印象,并非人人皆是,他也太不像了!
正因为不像,带给安杰路希一股亲切感。很巧地,王子也说起同样的话。
「我对殿下一直觉得亲切。我们斯坦达尔也有一个四王子,我的小弟尼古拉,刚满二十岁,小我们很多,是个任性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我忍不住想,他若有殿下一半温柔就好了!」
温柔?安杰路希撇了撇嘴角,用这个词句形容他实在太匪夷所思!「我猜想,做哥哥的都不会觉得弟弟温柔可爱,至少我的兄长是这样。」忿忿不平的语气相当明显。
传闻没有错!这位小弟跟他的国王大哥很不合。阿列维王子在心中欢呼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尼古拉一直吵著要来,他知道殿下拥有出众的仪表,很想见一面……殿下,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他沈吟著,表情难得严肃。
安杰路希专心看著他,等下一句话,王子却摇了摇头。「……不,对不起,不是重要的事。」
他本来想拜托安杰路希回避尼古拉,最好永远都不要单独见面。这个小弟是被母亲宠坏了,做事无法无天,以前是小麻烦,慢慢变成大麻烦,是他最头痛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只能逃避。
後来一想,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他总之绝不让尼古拉进入米卢斯就没问题了。
王子欲言又止,安杰路希不方便追问,一起沈默下来。
沈默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将军不在?我真希望有机会讨好他一下。」阿列维王子刻意左顾右盼,表现出无比的期待。
「为什麽要讨好他?」
「我们斯坦达尔人最崇拜能打胜仗的勇将,我们喜欢奥达隆将军!我不必隐瞒殿下,伊格纳曾经在很多年以前,邀请将军加入我们,结果被将军拒绝。我这麽说真是厚脸皮,但是很少人会拒绝伊格纳的赏识呢!」
安杰路希眼睛睁得好大,嘴巴也差点合不拢。「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国家之间的暗中挖角行为,跟王族的自己坦白讲?他不怕收到反效果?
「因为我更急著讨好殿下啊!」阿列维王子眨眨眼,笑容令安杰路希难辨真假。
他们持续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直到阿列维王子站起来,深深一鞠躬:「很遗憾,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我期待著与殿下再会的那一天能很快到来。」
安杰路希和王子握手作别,看著他接著朝国王的方向过去,二王子和随从们跟了上去,开始没完没了的辞行道别,客套话似乎说不完。
他突然想起,讲了那麽久的话,竟然忘记问他上回见面的事!
「可惜!」
夜晚终於降临。晚宴是今天的最後一项节目,所有人的情绪在此刻都放松下来,以一贯慵懒的米卢斯式姿态,在王宫的宴会大厅优雅穿梭,进行高尚的社交活动。
宴会厅拥有挑高的天顶,数不清的烛台吊灯将偌大的空间照得通明,以亮片、珠宝以及闪亮的丝线为重点编织而成的晚礼服又将光线反射到四处,造就一个比日间更璀璨的浮华世界。
厅中有美食,侍者们高举著银制托盘,灵活地在宾客间走动;还有乐音,供追求浪漫的宾客们双双对对,翩翩起舞。
没有固定位置的大型宴会,能轻易回避任何不愿接近的人,安杰路希喜欢这一点。中午过後,外国使节陆续离开,奥达隆不时被找去,应付各种情况,很少陪他,这一点,他就很不喜欢。
他溜到隐蔽的露台,享受一个人的清静,不是因为失去注目而失落,是一样受到注目而深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麽会如此?在想清楚之前,最好不要满脑子混乱地待在人群中,像傻瓜一样。
从露台往外看,沿著矮树篱,有成排的火把燃烧著,气氛虽佳,照明度远比不上室内,四周仍是阴阴暗暗。
有一个男人从马车下来,静悄悄穿越小径,走向大厅正门。那人的身躯修长,无声的步伐轻柔优雅,一朵白蔷薇盛开在他的前襟,月光下格外抢眼。
话说佛利德林一族家系庞大,分支众多,以蔷薇为家族徽记,颜色各异,唯有白色蔷薇,绽放在直系继承人的胸口。安杰路希不必看到他的脸,也能认出他的身份。
第44章
尤金总算是到了!据说是柏尔杜尼衔接米卢斯的主要道路出了状况,差点害他连登基之日的尾声都赶不上。
安杰路希兴味盎然地看著尤金在稍离大门的位置站定、拉整服装、顺理著其实已经很完美的头发,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神经绷得很紧,肩膀上彷佛担著千斤重量,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挺直背脊。
尤金是已婚的男人,却独自一人出席这种场合,证实了传闻不假,他的妻子果然跟柏尔杜尼王的侄儿有婚外情。
那位大贵族甚至扬言,尤金的夫人若是自由之身,他愿意娶她为妻,成为今年度最大的绯闻八卦,在社交圈轰动一时。
尤金是受多数同情的一方,他端正的面容本来就受欢迎,如今笼上一层淡淡忧郁,惹来更多怜爱的目光,国内外也多的是盼望他恢复单身的人。
从前,安杰路希跟他殊少来往,两人没有什麽交集,现在因为他是奥达隆的挚友,不由得产生浓厚的兴趣。
他离开露台,返回大厅,尤金正跟国王谈话。他没料错,国王对尤金的迟到并不见怪,米卢斯一向对名门中的名门另眼看待,国王的宽厚可以预期,更可以理解。
奇妙的是,尤金彷佛知道安杰路希在看他,结束跟国王的对话,便笔直朝他走来。
「殿下,两年不见,尤金向您请安。」一个完美的行礼,应该永远被列为标准示范。
「辛苦你了,柏尔杜尼怎麽样?听说那里今年冷得很快?」
「确实如此,冬天彷佛提早抵达。」尤金说著往旁边看了几眼。
「奥达隆不在喔!」安杰路希跟著他看了一下。「连卡雷姆也不见了,你在找他们,是吗?」
尤金露出十分接近苦笑的表情。「……能够先见到殿下其实是最好了。」
他说的像是真心话,安杰路希反而更不懂,为什麽不想先见见好友、或是弟弟?
「殿下,能不能将手掌伸出来?」
尤金忽然要求,安杰路希没有多想便照著做。从尤金举起的手中垂下来一条细细的、闪著白光的鍊子,尾端缀著一颗鹅卵形状,晶莹透亮的天蓝色宝石。
他将宝石鍊子完全放在安杰路希掌中。「这是柏尔杜尼的名产,通常被称为天空石,我想它很适合为殿下的十八岁生日添上光彩。」他笑得很温柔。
是生日礼物……很漂亮的生日礼物……安杰路希不禁怨恨起来,为什麽他非得每接受一次生日祝福就难过一次?快遗忘了又遭到提醒,连不是很熟,出使国外两年没回来的尤金都记得!
尤金见他忽然连肩膀带视线,一并泄了气似的垂下,非常意外,赶紧低下头,关切地问:
「殿下……您为什麽不快乐?是不是奥达隆待你不好?您尽管告诉我,我马上叫他改进,好不好?」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安杰路希委屈地说。之前对谁都没提,不知道为什麽,在尤金面前就能自然出口。
「他不记得?」听安杰路希的语气,不只是委屈,还很重视奥达隆,尤金始料未及,忍不住为好友感到高兴。
「殿下请听我说,我认为……」
安杰路希终究不知道尤金怎麽认为,因为一个冒失的侍者,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托盘撞到尤金身上。
四周的人惊叫著纷纷退开。
如果把晚宴供应的食物按照破坏力依次排列,砸在尤金身上的绝对是数一数二糟糕的一道!颜色是豔丽的鲜红色,气息是强烈的辛辣味道,有半盘都是汤汁,湿答答黏糊糊,从领口、前襟、衣摆,蔓延到长裤、皮靴,渗透力强大无比,加上翻倒时几乎像是从领口倒了进去,可以想像身体也没有逃过。
简单说,幸免於难的只有尤金的颈部以上。
「你是怎麽做事的?连端一个盘子也端不好!真是该死极了!」安杰路希气得骂人。
尤金揪紧了眉头,别说他生xing爱乾净,这种程度连一般人也难以忍受。
「不、不要紧……是……小事……」他说得好勉强,浑身上下的湿黏油腻感都快让他昏倒了。
「不要紧才怪!」安杰路希转头瞪著肇事的侍者:「你怎麽还有空发呆?快去准备乾净的衣服!还要热水!毛巾!」
侍者浑身发抖,连说著是、是……匆匆赶著去准备。
「我陪你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安杰路希刚表示,一名禁卫骑士忽然走过来,弯著腰低声说:「殿下,奥达隆将军在外面找您。」
「咦,他为什麽不自己进来?」没礼貌!他的身份比较高耶!
「殿下请去吧!」尤金微笑著。
他比安杰路希大上十多岁,又是下属,让对方陪伴照顾有失尊卑与礼节,他不能接受。
安杰路希嘟哝著快步走到厅外,伸长了脖子东看西看,惊动好几对藉花丛的掩护卿卿我我的甜蜜爱侣,却没有见到奥达隆的半根头发。他觉得被耍了,严厉质问传话的禁卫骑士,对方一脸无辜,害怕地回答说是另一名禁卫骑士交代他的。
安杰路希气呼呼问了半天,仍然没有头绪,再次返回大厅时,尤金早已离开。
尤金由侍者带领著,通过宴会厅东侧长廊,往王宫深处走去。对方一路上不断道歉,尤金也不断安抚,都快感到厌烦的时候,终於抵达目的地。
侍者在房间门口又一次道歉,随後鞠躬离去。尤金手扶著门把,疲倦地长叹一声。
四周静极了,他听不见宴会厅的动静,这里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出去吧?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尤金叫来两名在附近巡逻的宫殿骑士,命他们守在门口。
「别让任何人进来。」他下达指示,然後推门入内。
他认得,王宫众多的客用套房其中一间,起居间连著寝室,米卢斯代表性的贵族式装潢,是他一向喜爱的类型。他站在门边,感叹自己竟然能远离这一切两年之久。
房间里的壁炉烧著火,很温暖,黄铜水盆架在寝室的墙面,靠近床铺,离门的位置有点远。床上叠著大毛巾,以及整套乾净衣物。
见到乾净的衣服,尤金片刻不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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