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不看老鹰一眼。
「我听见了,芬姬儿,」埃蒙在距离他们约半个马身的位置停下,得意洋洋地笑著。「真是的,好像你一点都不爱慕虚荣似的。」
安杰路希才懒得管谁比较爱慕虚荣,目光落在那头漂亮的猛禽身上。
「它就是威廉吗?」他挨过去仔细观赏,今天可总算出现真正让他高兴的事物!
「三世,威廉三世,它还没有很多经验,但是潜力十足喔!」埃蒙将手臂尽量移近安杰路希,俾便王子欣赏。
以猎鹰辅助狩猎的风气,在米卢斯才刚起步,驯养的知识与经验都很欠缺,埃蒙在这方面算是个名人,由他训练完成的猎鹰自然也很珍贵。
安杰路希曾在埃蒙家中见过几只不同种类的猎鹰,他一向很喜欢它们的模样。而绿翡翠王子的兴趣,足以使任何人感到荣幸,埃蒙虽是国王的侄儿,也不例外,滔滔不绝为王子介绍他心爱的名物。
这让芬姬儿越来越烦了,她扬声叫著:「噢,安杰,不要连你也助长埃蒙的无聊嗜好!你有自己的老鹰,不要去羡慕别人。」
「怎麽,我们获准谈论那件事了吗?」埃蒙好奇地看看公主,看看王子,又看看兄弟。
「我看不出有什麽差别?奥达隆总之已经得手。」
「什麽得手不得手?你说话老是难听得要命!」现在用任何不中听的字眼形容奥达隆都很容易惹毛安杰路希。
芬姬儿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她悠然说道:「安杰,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曾经吵著要一个侍卫,他是……」
「是宫殿骑士。」
「制服上面有一只银色的……」
「老鹰呢!」
「可怜的伊恩,你的母亲竟然没有教你不要抢著讲话!」
「但是,那些都是我做梦见到的,没有那个人不是吗?」安杰路希迷惑且急切地说道。
芬姬儿只顾著呵呵笑,埃蒙只好硬著头皮负责解释:「那番说词是骗你的!陛下当天就撤换掉有老鹰的制服,那个宫殿骑士因为有佛利德林家的保护,逃过一劫,远远调走了。」
「宫殿骑士的制服从此变得比较不伤眼,是个小小的幸运,不是吗?」芬姬儿补充。
「你们……你们竟然联合起来骗我!」安杰路希大叫。
「不不不,是陛下的旨意,我们怎麽敢违抗?本来连提都不该提的!」
「就是说啊!宫殿骑士不能随便接近你们,这是规矩嘛!听说他当时的态度很差,当然不会受欢迎,说不定他想诱拐你啊!」
伊恩和埃蒙急忙陪著笑脸解释,就算不能平息小堂弟的怒气,至少也要把责任推卸乾净。
安杰路希确实生气,也厌恶被欺骗,但那毕竟是十年之久的童年往事,突然间提起,只觉得遥远模糊,欠缺真实感。至於个中细节、宫殿骑士的态度云云,更是毫无印象。
「有什麽好生气呢?他可没有被冤枉,」芬姬儿好整以暇,轻轻拍去肩头的落叶,语气轻松:「最後不是得手了吗?他还是得到你了呀!」
安杰路希的心脏猛然加快了几拍,诧异不已:「你们……你们说的那个侍卫是奥达隆?」
「天哪!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说谁?」芬姬儿夸张地翻了一下白眼。
「算了,安杰现在比待在王宫里好,尤其以後……」以後国王换人当,日子是好是坏很难说。伊恩没说出口的话,人人都在心里默默完成。
安杰路希也没说话,但他想的事情跟其他人不同。他拼命逼著大脑工作,想根据模糊的印象,寻回一点当年的记忆,却一无所获,想起的事情丝毫没有增加。在彷佛一片白茫茫的回忆迷雾中,芬姬儿的声音钻了进来……
「你们看,奥达隆将军来了……噢,真是迷人!马波契尼大师的杰作也不过如此!」
安杰路希的第一直觉是谴责芬姬儿夸大恶心的用词。马波契尼是伟大的艺术家,他的作品通常以性感健美的人物为主题,下笔生动有力,景色人物栩栩如生,任何贬低大师的言论都是他不能同意的。
然而,当他转向芬姬儿所指方向,看见朝向他们奔驰而来的一人一马,突然觉得那也并非绝对不能接受的形容。
讲得夸张一点,马波契尼大师再世也非认同不可,他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攫取这一幕,化为最高杰作--
雄健威武的骏马,四蹄翻飞,负载著同样高大健美的骑士,黑马黑衣黑眸黑发,在阳光下却层次分明;黑色大披风在骑士身後高高扬起,飒然飞舞,威风不可一世。而骑士是这一切的主题,凛然的气质,英俊的脸庞,原来抿起的唇线在视线抓到安杰路希的那一刹那,陡然松开,一抹微笑,带出整幅画面的灵魂。
「……干嘛这样!」安杰路希低低啐了一声,脸颊烧烫了起来。
埃蒙和伊恩调转马头,等著奥达隆进入适当的说话范围,然後是一阵混乱的互相招呼致意。安杰路希在一旁没开口,双眼死盯著他,好像遗忘的记忆就刻在那张脸上。
奥达隆注意到王子的神情怪异,在他有机会询问之前,芬姬儿的手已朝他伸出,媚眼带笑地飘向他:「将军大人一日比一日更加威风,米卢斯就快要没人比得上了呢!」她特地除下了手套,展现引以为傲的白嫩肌肤。
奥达隆握住芬姬儿的手,回了几句安杰路希因为太恼怒而听不清楚的社交辞令,然後低下头,亲吻公主的手背。
一吻过後,奥达隆随即松手,芬姬儿却掌心一收,不让他走。「我坚持你们今天就跟我们一道走,亚伯特和我都会高兴,可不许你拒绝。」公主的笑容妩媚勾魂,能够坚定拒绝的人想必不多。
奥达隆同样微微一笑,回道:「殿下的邀请,虽然荣幸之至,恐怕接受与否的权利并不在我。您知道,我是属於四殿下的。」
「咦?」安杰路希正在乱生闷气,忽然听奥达隆这麽宣示,先是一惊,然後是一股骄傲与满足的感觉伴著热气冲了上来。他听见身後〝哦--″的声音,想必是埃蒙和伊恩,但他没空理睬。
「多麽令人嫉妒的一句话啊!」芬姬儿勉强维持笑容,指甲犹如利爪,掐进奥达隆的手心。
尽管这多麽不像奥达隆会说的话,理论上,王子和将军的主从之别确实如此,她也没办法。
「安杰,跟我们一起吧?」她面向安杰路希,露出甜美的微笑,看起来几乎像是真心诚意。「我相信丽洁儿姊姊和他的丈夫儿子也会加入我们,虽然这也不是多麽令人振奋的消息就是了。」
安杰路希双腿一夹,策马从他们两人中间通过,芬姬儿不得不放开手。他回过头,笑得神清气爽:「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我的答案了吗?我想你还是专心陪陪你亲爱的亚伯特,我们晚点再见比较好!」
第29章
「为什麽说那样的话?太不像平常的你。」
一脱离芬姬儿等人的听力范围,安杰路希急著就问。
「我想你会喜欢保住身为王子的颜面。」奥达隆轻描淡写说著:「而且你看起来好像要冲上来扇公主耳光,这种事可不能发生。」
「要打也是打你!谄媚的样子简直恶心!恶心透了!」
「哈哈哈,尤金常嫌我做得不够呢!」
奥达隆笑了一阵,才说:「话说回来,你的拒绝并不恰当。和公主维持友好的关系,对你会有好处。」
「什麽好处?你不知道,她、她、她是想吃掉你!」
「喔,我懂了,原来王子殿下在保护我。」
安杰路希红著脸大叫:「才没有!我是在保护我的尊严与颜面!」奥达隆这家伙真的擅长说话惹他生气!
安杰路希气呼呼提缰打算往前快跑,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缰绳,硬将他留在原地。王子翻白眼瞪去,正好对上奥达隆严肃的黑色眸子。
「在那之前,你要先保护自己的小命和地位。在大殿下面前要忍耐,不要冒犯他,你刚刚不该匆匆离开。」
「不要一直指导我该怎麽做!为什麽每个人都要说类似的话?」
「因为那是正确的事,你该听从建议。」
「我不要!」
他出尽全力拉扯,试图夺回缰绳的主控权,在凉凉秋日闹出一身汗,依然徒劳无功,正要大发脾气,奥达隆忽然松开另一只握缰的手,捉住他的下颚,迫使他抬头面对自己。
「公主的事就算了,我只要求这一件,你答应我,不要冒犯大殿下。」
他见安杰路希闷著不回答,又催:「快点,答应我!」
「你求我啊!」安杰路希带著一丝恶意的笑。
「……我求你,不要冒犯大殿下。」
这回答让安杰路希吃惊不已。他本来是想为难对方,岂料奥达隆不假思索,说求就求,态度不卑不亢,想难人的人反而慌张起来。
「你……你这麽听话是什麽意思?」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奥达隆再次要求:「答应我!」嗓音低沈,目光紧盯住他,催眠似的。
「我……」安杰路希咬了咬唇,勉强答应:「我会尽量忍耐,这样行了吧?」
「很好。」奥达隆的眉头和两只手同时松开了,好像真的为王子的承诺感到开心。
安杰路希呆呆看著他,笼罩著幼年记忆的白雾似乎散开了些许。
「怎麽回事?刚才你也出现过同样的神情。你跟公主殿下在一起的时候,还发生了什麽事?」
安杰路希摇摇头:「没有。」
他纵马小跑一段,听见前方传来马蹄人声,混杂著猎犬吠叫,声势不小,便拉住马儿,不再前进。
奥达隆从後方赶上来,越过安杰路希的肩膀,看见二王子的队伍。卡雷姆也在其中,穿著禁卫骑士的制服,很不幸地正以骑士团长的身份努力工作。队伍後方还有十几名跟他服色相同的骑士,呈扇状展开。
二王子一向跟著大王子行动,可以预见人数还会增加。
安杰路希一拉缰绳,转向右方,直接进入森林里,不回头地叫:「我们走远一点!免得不小心遇到你的大殿下,就算不惹他生气,我自己可会生气!」
王子想要的清静,严重违背秋猎的社交本质。但是奥达隆没有提出异议,而是顺著王子的意思,勒转马头,卡雷姆的视线扫过来时,正好看见黑色的人影一闪进了森林。
森林里奔驰的空间窄了许多,两乘马放慢步伐,让马蹄踩著湿漉的软土一步一步走著,地面的枯枝、落叶,被踏出不同响声。这一带的树木没有茂密到足以遮蔽天际,阳光被筛进来,在林中形成一条条直透天际的光之通道。
安杰路希静止在一群参天大树中央,树干生得笔直、粗厚,斑驳的树皮写满沧桑,城中的小树林根本无法比拟。他深深吸一口气,在这儿,光线的颜色和空气的味道都很不一样。
「如果没有讨厌的人际关系,我会更享受。难道秋猎就是这样?我觉得根本是个社交场合。」
「你的理解没有错,秋猎就是社交。虽然国王陛下主持的时候,会有一些简单的仪式,无论如何,大家都不是单纯来享受狩猎的乐趣。」
选择清静,就是给予别人背後议论的机会,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一点他没有多提,因为不管怎麽选择,带著安杰路希就不可能两全其美。
彷佛感应到他们两个人的出现,右前方的树丛一阵悉窣,抬起一对犄角。安杰路希小声惊呼:「是一头鹿!」
话还没全说完,奥达隆的羽箭已拉在弦上,随意一瞄,箭矢如电闪而出,射中鹿角旁边数过去第三棵树的树干,那头鹿受到惊吓,一窜消失得无影无踪,写下奥达隆有生以来最离谱的失手记录。
他默默放下弓,慢慢转过头,望著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自己右手的安杰路希。「你愿不愿意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它那麽美丽!性子看来也很温驯,你怎麽忍心?」
原来如此,奥达隆叹口气,说:「好吧,看在你竟然懂得什麽叫温驯的份上。」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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