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门的卫兵一弯身退开,一名高挑的年轻人几步蹬上子爵府的门前石阶,通过空无一人的前厅。偏红的棕发以美好的弧度滑向他的脑後,一半被透明水晶制成的鍊饰所拘束,逃脱的另一半则潇洒地披散在左肩,随著轻快的脚步不住跃动著。
肩头斜披暗红天鹅绒斗蓬,年轻人头上歪戴一顶大帽子,一根华丽的长羽毛以最俏皮的角度斜插在宽大的帽沿。身上是方便行动、雕著花叶的皮甲,振翅的苍鹭侧影被描绘在胸甲右上方。白金色盾徽搭著银扣,代表著骑士身分,其他还有图形各自不同的四个盾徽一字排开,显示出年轻人并非寻常骑士,当然更不会是平民百姓。
他口中哼著快活的小曲,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一间有温暖阳光从矮窗照进来的小饭厅。府邸有一大一小两间饭厅,大的只在款待客人时使用,平日都在较小的饭厅用餐。
上唇留著一排整齐白胡须,腻称为老巴罗的执事正在监督早餐准备,看见其实不算是客人的客人驾临,停下动作,弯著硬朗如昔的腰,问候道:「早安,卡雷姆大人。」
「巴罗老爹早啊!奥达隆大人呢?」卡雷姆除下斗蓬,连著大帽子一起交给执事。
老巴罗将衣物妥善收在门後壁橱。「奥达隆大人和四殿下一早就去散步了。」
卡雷姆大笑:「奥达隆大人真是深谙招人怨恨之道。」随即在餐桌边坐下。那是张宽大的长形木桌,占据了大部分的饭厅空间。他仰起头笑:「小云雀,我坐在这里等奥达隆大人回来,可以吗?」
小圆脸的女仆菲莉丝手捧一只木盒,正沿著餐桌摆放餐具,陡然见到卡雷姆的两只蓝眼睛冲著自己笑,吃了一惊,忙低下头。「是……是。」
「又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令人神清气爽,你说是不是,可爱的小云雀?」
「卡……卡雷姆大人,您还是用一样的茶吗?」
卡雷姆爽快点著头:「一样,永远一样,随便给我喝什麽都乐意,即便是毒药也无妨。」
菲莉丝窘迫极了,头低到不能再低,快要看不见茶杯的位置。
「当作是施舍也好,是否愿意给我半天的时间,你我一起重新认识人生的美好?不,请不要摇头!你不能拒绝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尤其这场恋爱是你引起的罪过。」
菲莉丝的手抖了一下,泼出两滴茶水。「为什麽……大人要一直这样开我的玩笑?」
「绝非玩笑啊!」
当一声,她抛下茶壶和餐具,转身跑出饭厅。
「……纯情可爱,多麽令人著迷的美好特质。」卡雷姆端起茶碟,喃喃自语,阳光忽然自面前消失,代之以庞大的黑影,他吓得差点往後跌。「皮皮皮、皮丁诺太太!你不声不响的出现如果是意图吓死我,恭喜你几乎达成目的!」
皮丁诺太太是个存在感很巨大的中年妇人,她收起平日和蔼的脸,双手叉腰。「卡雷姆大人,您简直越来越不像话!菲莉丝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您再这样子欺负她,我可会跟奥达隆大人告状喔!到时候,大人一定会同意我用扫帚把您给赶出去!」
卡雷姆耸耸肩。「对一名美丽少女的热烈追求解读为欺负?真是无可奈何。」
皮丁诺太太擦拭著桌上的茶渍,一手拾起木盒,继续菲莉丝的工作,一面大大摇著头。
「喔,我可清楚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女性的敌人,最糟糕的交往对象!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拒绝您是正确的,她有清楚的脑筋。」
「谣言、误解、偏见,我鄙视这三个恶魔。」
拱门处,一阵局部性地震,又像是闪电打雷,或是毒蛇猛兽互相厮杀之类的可怕响声逐步逼近。若是在不熟识的人家听见如此不妙的动静,卡雷姆绝对转身破窗便逃。
不一会儿,表情很不好看的奥达隆和安杰路希,一前一後进了饭厅。除了脸皮绷得比平日更紧些之外,奥达隆看来并无异样。安杰路希就不同了,白晰的脸庞染著一层激烈运动後的潮红,神情疲倦,且不悦。
假使卡雷姆不是素知奥达隆的个性,此情此景,他一定会往最下流的方向揣想。
放下杯碟,他站起身,轻巧一鞠躬。「早安,四殿下、奥达隆大人。」贵族式的花俏行礼是针对王子殿下。
奥达隆走到桌边坐下,觑了他一眼。「你又来了,家里没饭吃吗?」
「才不,除了公务,我主要是来拜见四殿下。」他冲著安杰路希粲然一笑。
安杰路希看著他,思考了一会儿,终於想起:「我认得你,你是佛利德林大公的二儿子。」
他们不熟,仅有数面之缘,但卡雷姆是王城的名人之一,安杰路希听说过许多相关的事迹。
据说,他原是奥达隆麾下的一名先锋骑士,後来因为喜欢待在美女如云的首都,喜爱亮丽的制服,於是申请调动,现在已是禁卫骑士团、宫殿骑士团以及王城戍卫骑士团的三团总团长。佛利德林家和奥达隆之间的交情,在王城是有名的事,突然在早餐时间见到卡雷姆现身,也不算十分奇怪。
「正是。卡雷姆佛利德林,听候差遣。」他再次弯身行礼。「四殿下换了环境,果然神采飞扬,精神好得很多。」
「勉强活著没死!」安杰路希和卡雷姆对话,却是瞪向奥达隆。
「我下次不会失手。」
「你这话什麽意思?下回就要害死我是不是?」
「哎呀、哎呀!别这样,不要坏了早餐的胃口嘛!」卡雷姆连忙绕过桌面,殷勤地为安杰路希拉开椅子,企图排解道:「一定是奥达隆大人不对,究竟做了什麽危险的事情,惹殿下不高兴?」
「我们从事了非常刺激危险的花园散步。」奥达隆刻意加重最後四字的语气,讽刺安杰路希的夸大。
「你明知我的身体不好,一次走那麽多路,很可能会害死我!」安杰路希气呼呼落座,同时故意用力踢桌子,然而木桌坚实厚重,文风不动。
「你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尽管昏倒,我保证绝不会让你死在路边。」
场面比卡雷姆想像中更糟,他抢在安杰路希反唇相讥前头,插嘴笑道:「既然他都这麽说了……」
「闭嘴!我没问你。」
安杰路希和他无冤无仇,只怪他是奥达隆的朋友,就是一丘之貉,一样是该死的东西!
卡雷姆笑容不减,挨人骂两句没什麽,至少他成功中断了愚蠢的对话。
不过他无法改变这顿早餐的冲突本质,上桌的不只餐点,还有斗嘴、以及沈默中的凶狠互瞪……贴切点说,安杰路希狠瞪,奥达隆刻意漠视,卡雷姆一旁看好戏。
第5章
早餐进行到一半,安杰路希站起身,奥达隆反应极快,一下子抓住他手腕,将他拉回椅中。
「干什麽?放手!」安杰路希大叫。
「你没有吃完。」
安杰路希嫌恶地睨了一眼盘中的食物,剩下肉和蛋。「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你只吃了一点点蔬菜和面包,不够。」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完。」奥达隆非常坚持。
「你没资格命令我!」
安杰路希拼命挣扎,奥达隆的手却像支铁钳紧紧咬住他的手腕,甩也甩不掉。他试著用另一只手去扳,落得两只手都发疼。「放--开!快放开你的手!」
「只要乖乖吃掉盘中的食物,求我也不会抓著你。」
「乖你个头!我不吃!」
「……你们,」卡雷姆再度尝试居中协调,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安杰路希,而是奥达隆冷冷的声音:「你吃饱了就先到外头等著。」
其实他还没吃饱,但他吐了吐舌头,迅速端起自己的盘子,一溜烟逃离越来越危险的饭厅。
「怎麽,你害怕穷凶极恶的模样被看见吗?」
「我带兵的时候可凶得多了。你究竟吃不吃?」
奥达隆手指加劲,掌中细白的手腕肯定会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印子。安杰路希不愿屈服,也难以开口,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深怕一开口就会呼痛落泪。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奥达隆左手握拳,重击桌面,巨大的闷响回盪室内,厚重的大木桌跳了一下,杯盘震动。
安杰路希忍不住身子一颤,泪珠违背他的意志,滚落了一颗。他用尽全身力气止住其他泪水接著掉落,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勉强抓起叉子,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终於又吃掉半颗水煮蛋、两片煎培根。
油腻腻的恶心肉味残留在舌尖口中,耻辱的泪水还在双眼里打转,手腕被施加的压迫痛入骨髓,他分辨不出哪一种最令他难受。
「……还有剩。」奥达隆催促著。
「份量太多,吃不下了!」
美丽王子的泪珠、泛红的眼眶没有软化奥达隆的硬心肠,他望著安杰路希,思考著把食物硬塞进他嘴里,又不噎死他的可能性。安杰路希则考虑著是否该违背自己的美学,再受到逼迫时,狠狠地吐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著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忽然间,老执事巴罗悄悄走到他们中间,一贯平静有礼的语气,对安杰路希说道:「殿下,这些餐点,您是否不用了?」。
「对,快拿走!」安杰路希扔下刀叉。
巴罗鞠躬弯腰,收起盘子。
「巴罗!」奥达隆简直无法相信。
老执事只是淡淡回道:「大人,食量是无法在一日之间增加的。」说著也对他一鞠躬,转过身从桌边退开。
奥达隆无可奈何,放开了箝制安杰路希的右手,後者一脚踢开座椅,愤然离开饭厅。
「奥达隆!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王子噙著泪水离去,数分钟之後又以愤怒的姿态再现。
他刚去过寝室一趟,本打算摔上门好好发一顿脾气,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使他燃起一把新的怒火,几乎取代了先前的满腔悲愤。
如他所期待的,房间已打扫过,清走了昨晚破坏过後的残骸。可是……新的家具和摆饰呢?竟然完全没有换新,房间空荡荡几乎只剩一张床,连窗帘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不可接受!
安杰路希抬起下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指寝室方向,高傲地下达命令:「马上叫人恢复原状!」
奥达隆用手肘撑著桌面,两手交握,黑沉锐利的双眼从手背上缘,静静望向安杰路希。
他一度以为娇生惯养的王子殿下已逃回房间哭成泪人,暂时不会出现。显然他是低估了王子的恢复力,这种顽强该说是坚毅不挠?抑或是单纯的脾气太坏?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我们没有多馀的人手。」他明白拒绝。
安杰路希挑起眉。「少唬人,怎麽可能没有人手?」
「大家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做,没时间浪费。」
「那我要换房间!」
「但我不想换。我睡哪儿你就睡哪儿,事情就是这麽简单。」奥达隆带著一丝调弄的笑意,看著那对喷著火的美丽绿宝石。
「你简直……你简直可恶透顶!」
安杰路希多麽恨自己没有学会更多更恶毒的词汇,表达更强烈更巨大的怒火。「告诉你,没有人能这样对待我而不受惩罚!我要去禀告父王,让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而後悔莫及!」
安杰路希撂下话,身影刚从饭厅消失不久,便跑进来一名站大门的卫兵,神色惶惶然。
「又怎麽了?」奥达隆开始感到不耐烦。
「禀告大人,四殿下要求备马车,说是要去王宫。」
「不必拦阻,他爱去哪就让他去。」
「可、可是我们没有专门驾车的车夫。」
「…………」奥达隆皱了一下眉头,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没考虑那麽多养王子的细节。他指著对方,命令道:「就由你驾车吧!」
突然多了车夫兼职的卫兵呆了一呆,方才衔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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