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往办公室一坐开始判作业,这判作业比写作业更枯燥,一堆卷子搁你前面,你得一张一张、一道一道地判,看这道题数算了没有啊,那道题关键词写出来没有啊,有就画勾没有画叉。而你整个就是一扫描仪,完全是视网膜在运作,时间长了非长针眼不可。反正要在中国当老师,掌握这俩技能就行。
唔,不过也不能这样说,老师们贵为“真理拥有者”,可是承担着给学生灌输知识和思想的光荣使命。他们这工作也不是全无技术含量,比如从小学开始到大学,俺总听老师叨咕一句话:“啧,你说怎么才能让学生更好地接受这些内容呢?”不用说别的,就凭这一句话,便可判断此老师不合格。学生都有自己的脑子,让他们全盘接受你的想法可不容易,而老师的工作之艰辛与困苦就好比给你一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桶,你要把它们撬开,再往里面灌水。他们的使命就是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完成这两项任务,也就是在这“一撬一灌”中,咱们的灵魂被戕害了。于是,他们得着了一个雅号—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但灌水—也就是所谓教书的过程对老师来说轻松而愉悦。既然是要控制学生的行为和思想,那你地位自然就比他们高一等,于是这种等级差序就成了我国师生关系永恒不变的主旋律,也是老师们快乐的源泉—可以体验一把当领导的感觉。你看老师在教室里讲课的景象,跟领导坐主席台讲话一模一样,俨然就是这屋子里的皇帝,方圆几米莫非王土,椅子上坐着的都是王臣,尽管高谈他的阔论,看谁不爽还可以呲儿两句。下面的人不敢抢话,只会眼巴巴望着他,然后装作肃穆地记笔记。等一节课痛痛快快讲完,那感觉就好似憋了一肚子的屎陡然排山倒海般倾泻出来,怎一个爽字了得。
总这样拿着领导的范儿讲话便会催生出一些职业特征,比如我就发现咱中国老师有三大特点:
其一,身体好。上课铃一响,老师霸气十足地站讲台上,怒目圆视,气聚丹田,面色红润,做个深呼吸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吐字清晰表情丰富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如连珠炮不带停的,往往一节课下来我们听都听不动了他还刹不住车,其体力之好让小生十分佩服。我高中有位数学老师,上午连上五节课还连带课间的,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两个班讲下来一百多个同学全部萎靡不振,他却步伐矫健地走去吃饭。其实老师这工作压力大负担重,还时常碰上刺儿头学生搞得鸡犬不宁,十分不易,在此还是要对所有老师表达一下钦佩之情。
其二,自我感觉好。咱所有老师,从小学班主任到大学教授,一站讲台上就会生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一边昂首挺胸盛气凌人摆着阔绰的姿态,一边用鄙夷加审度的目光扫视下面学生,仿佛在说“大哥我来了,你们赶紧洗干净耳朵听着”!再到上起课来,无不是一副器宇轩昂的架势洋洋自得的表情,时而威严肃穆时而眉飞色舞,那得意的样儿跟过年吃饺子似的。只可惜他们大多不知道自己讲课就如同世界杯那呜呜祖啦,听得人心烦意乱。所以我一看到老师讲课就会想到王尔德评论音乐家这句话……
音乐家总希望别人是哑巴,而此时别人正希望自己是聋子。
—王尔德
看来老师们应该都很有音乐细胞。
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就会衍生出别的毛病。于是—
其三,脸皮儿薄。老师上课从来都是自个儿唱独角戏,其他人只配当听众,你洗耳恭听没问题,要是接两句话茬他便十分不悦。同时老师们又都以权威自居,觉得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便是普世真理,你若敢公然挑他错,老师便会霸气全无脸色铁青,迅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后就想辄报一箭之仇。总之让中国老师说句“对不起”、“我错了”,比让谢顶的人告诉你哪个洗发水好用还费劲。
您可以想一下,这仨特点咱领导也都具备。
当然现实中很少有敢跟老师抬杠的。小学班里还能有调皮捣蛋的活跃一下课堂气氛,越往后越少,尤其是到大学,大家都很识趣,知道老师愿意自己爽,于是甘当老师的茅坑,而此时想找出一个敢反驳老师的,比找齐卡萨诺瓦的家谱 还难。更有甚者,巨乐意当茅坑,你看有好多同学上课都主动地摆出一副专心听讲的姿势:脑袋微扬,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神情中流露着激动、敬仰和谄媚。这种学生往往对老师极为钦佩,看到老师滔滔不绝如缕的样子便听得如痴如醉,还不时点头微笑表示“老师您讲的太好了”,真是应了这句话:
蠢人总会发现有更蠢的人钦佩他。
— 萧伯纳
以后上课你可以观察一下那老师神采飞扬地讲同学倍儿高兴地听的场面,煞是搞笑。
当领导也不是讲讲话就完了,还要对下级进行管理以便为自己服务。对老师来说,学生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给他出成绩的工具。所以每逢大考之前,老师给学生们分好梯队,然后分别找每一梯队谈话,对第一梯队成员要下达命令:“你这次必须考进年级xx名。”对于后面的则大概进行如下指示:“这次物理你得比上回高才行……”俨然就是老板给员工定业绩哩,而且还要把学生按业绩归为不同级别,好学生、差生、最差生等等。现在老师也多愁善感,前一阵我不幸跟一大学老师吃火锅,只见那老师吃着吃着突然叹口气,故作深沉地仰望着天花板叨咕:“现在我们老师也在想,到底啥算好学生。你说成绩好就是好学生?其实也不一定,依我看好学生可以是多方面的……”当时我就想把火锅掀他脸上,您有什么权利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啊?您有什么资格给别人定目标、代表别人的意志?您以为自己是上帝啊还是怎么着?
迪伦曾说:“世上没有不好的音乐,只有不同方面的好音乐。”同样,世上也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同方面的好学生,但天天琢磨什么是好学生的老师肯定不是好老师。
但老师们可不这样想。我就是上帝,你就得听我的,有气么?老师不光要给你定指标,还要跟老板批评员工一样批评你。一旦你考试成绩未达标,他便迅速将你呵至办公室,对你进行拷问:“我看你最近注意力不大集中啊,是不是有什么分心的事,嗯?都什么时候了,这种状态可不行!”吓得你直冒冷汗。在中国,老师批评学生就像球迷批评国足一样,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上课有人说话,需立刻大喝一句“×××,哪儿那么多话!”不能留情;不交作业,先到办公室谈话,上课再点名批评……尤其对差生,更是要多多刁难,老师对他们说话从来就没好气,跟催债的似的(可不,这月奖金就因为你泡汤的)。
老师一句呲儿往往能让人一晚睡不着觉,好多心理承受力差的就能给呲儿出心理问题了。然而老师不管,等级制度一旦根深蒂固,领导便会蹬鼻子上脸,这不,有的就觉得光呲儿不解气,还要实施肉体惩罚。我上高中第一天,就目睹我们班有俩同学因为迟到被班主任拎到门口“罚站”,那瞬间我都给吓懵了。俺们这学校也算是大牌儿学校,据说这老师还是特级,居然大庭广众明目张胆体罚学生。当时我没敢吱声,怕把他惹火了没准儿能抄出个狼牙棒什么的也说不定。第二天我就给校长写了封投诉信,想来个英雄救美(那俩被罚的是女生)伸张正义,无奈邪不压正,学校派了俩德育老师纠正我的错误思想,说虽然犯法,但这法是可以犯的(这俩老师显然把我国法律摸得挺清楚),你要理解老师啊……随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时让我哑口无言哭笑不得的不仅是罚站这件事,还有此事发生时同学们的反应:没反应。大家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老师罚学生嘛,天经地义。他们都被领导压制惯了,懂得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过等后来我上网一查,便发现若把所有犯法的老师起诉,那法院肯定要比北京早上7点的地铁一号线还挤,而若体罚学生的老师都被绳之以法,那俺班主任无疑是量刑最轻的。
瞧这领导当的,就是有范儿,打你骂你随我高兴,你还不能还手,多爽。我们学生对老师的感情也跟下级对领导的感情差不多:三分之一尊敬,三分之一恐惧,三分之一厌恶。他们倒是付出挺多,貌似很了不起,但无论教师的形象被塑造得多么威武,中国教育的丑陋毕竟是由他们直接呈现给学生的。我就奇怪了,那堆老师在台上讲得欢天喜地吐沫横飞时候难道就想不到他这课毫无意义?想不到他在浪费多少青年人的生命?当年苏格拉底被判火刑,其中一个罪名就是“祸害青年”,而若以此为标准的话……
不过老师们都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又是一年教出多少多少个600分以上的,又是被评为这级那级教师甚至被封为教育家。是很了不起,这说明您是优秀的生产线工人,您捏造出的大脑更加“标准”。其实这些名号都是浮云。中国的教育就畸形着呢,咱又能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教育家?
看到这儿,估计老师们肺都气炸了,恨不得把这书撕个稀巴烂,扇小生俩巴掌。看来您真是和领导差不多,不爱听别人讲真话,尤其是批评自己的真话。
然而我猜老师撕完书之后,更多的是无奈,一肚子苦水吐不出来。谁愿意干这苦差事啊,既辛苦又无趣挣钱还少,天天看着学生受折磨自己也不舒服。但没办法,中国教育不光衡量学生是唯一标准,老师也一样:学生成绩好,你就升官发财奖金滚滚来,分数要熊市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说老师是学生的领导,老师上头还有领导呢,也天天催命似的给老师定业绩,那不折磨学生行嘛?有老师良心发现,帮学生减减负试试新的教学方法,立马坏事儿。归根结底,你在这条生产线上的任务就是灌输,就是去当那90%不合格的“祸害”青年的人。
所以,“祸害”青年的不是某个老师。教育、老师、学生三者之关系就像黑帮电影里那俗套剧情:a拿枪指着b,说b你要是不爆c的头,爷就爆你的头。你要是b你咋办?
生产企业—学校
i have my sg ih my edu.
—mark twain
我从没让学校阻碍我的学习。
—马克?吐温
既然老师是员工,那学校则可被看做生产企业了。都说学校是为祖国输送人才的地方,此话不假,画家需要画室歌手需要录音棚,学生也需要专门的单位来进行标准化生产,这样才能让“人才制造业”蓬勃发展。学校的功能跟企业无异,就是要把学生放一块儿进行加工,其中又根据程度不同分为两类:初等和高等。于是相对应的学校也被分为两种:中小学先进行初等教育,大学再进行高等教育。好比拿到原材料,小学中学负责先给它磨出个大致形状来,大学则负责精工细造(所以说上了大学你才算“成材”)。
两种企业职能不同,组织生产的方式也不同。中小学的常用手法是把所有产品堆一堆儿然后给他们按质量排队。你看学生一进来,学校就着急麻慌地来个“入学考试”,先给他们分个三六九等摸清底细,就好比企业新接手一批原料,得瞧瞧它们的成色不是?然后再根据原料优劣把学生分配列入不同班级,好似企业把原料放进各个车间,通常学生质量与班级编号呈正比,因此你去问一同学:你哪班的呀?他若是答“1班”,说明其水平不济,若是答“12班”,那绝对是尖子。既然原材料质量不同,那学校也得根据实际情况安排生产进度:1班的是一堆朽木,不可雕也,糊弄过去温饱就得。12班则是铝合金,要搞大跃进(也不时有1班的朽木开窍咸鱼翻身,摇身一变成了铝合金,迅速蹿升至12班)。此后从班内至全校都会有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排队,那就好比企业经过一个阶段的生产,要把产品凑起来看看产品都打磨成啥样啊,哪个好哪个差啊。于是大家的名次也有如股票,一天一变节假日休市,老师则去观察k线图,发现哪个有问题立刻采取措施(中国老师都喜欢找学生身上的问题,跟女人找老公手机里的问题一样勤快)。大排名过后不仅学生比,班与班也要比,每逢期末学校就要召集各班主任,拿出本学期所属车间账单,看看哪个业务有长进哪个又有退步,然后据此情况再设计下一步方案……生产学生要用统一标准横向比较,而学校的最基本功能就是提供一个平台供大家攀比。
当然学校对各车间重视程度也不一样,听名字就知道嘛,12班叫实验班,1班则是普通班,说白了就是“好班”与“差班”。对实验班,学校通常抓得狠,配备的老师好,进度快作业多,因为“这届成绩都靠你们了”。我原来不幸被分到实验班,老师恨不得给我装个gps监视我行动,再装个窃听器侦查我有没有不务正业。而对普通班呢,则要把新来的老师派到这儿练手,学校对这种班的成绩向来无欲无求,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帮朽木废柴别捅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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