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
她浑身是伤,双手手腕都有着明显被折断的瘀伤。华羽衡点了点头,见下属这般神智模糊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询问她具体的状况,只将她带进附近的医馆,取了随身的一点银子让大夫为他疗伤。自己随意抹了点灰土隐了容貌,往河西府去。
赵林伤得很重,已经昏迷了过去,她大略检查过,虽然没有姓名危险,但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太可能清醒了。与其在这里耗着,倒不如先去河西府了解一下城里和靠近的几个州府的情况。
河西府衙里倒还算平静,完全看不出曾经陷落敌手的痕迹,唯一的变化,大概是几个衙役都变得谨慎了许多,连她表明了身份要见府台都要小心地一查再查,生怕再起祸端。
华羽衡出示了玉牌,隔了许久才有人迎出府里,中年的富态女子一见到她就慌忙地磕头谢起罪来。
“王爷饶命,下官无能,抵抗不力,使得河西道失守,陷王爷于险境,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华羽衡颇有些无奈,她心知方诺和穆清飞带的都是精兵,河西身在凤华王朝的腹地,又一向不是军事重地,这次会迅速失守倒也不是这个府台的错,因此也就和颜悦色地让她起来说话。
“本王此来,不是要问你的罪,”华羽衡抬了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附近几个州府情况如何?”
“回王爷话,北面的垣山道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固守无虞;稍远的江南道有慕容世家坐镇,北戎无法轻入一步;只有与我府邻近的临江道和西峰道,有少数敌军侵入,情况不明。”
华羽衡心里一沉,面色已经凝重起来。从这里垣山道全都是山路,便是壮年女子都是力有不逮,容温云他们不会选这条路。而要入相对安全的江南定要通过临江道换水路。无论如何,容温云他们面临的情况都不会轻松。
第 63 章 安然
第六十三章 安然
山道上是一队服色难以辨认的队伍,虽然从服饰上看并无相同之处,但若是有过军旅经验的人,从她们的步伐和面上不动如山的神情也能够看得出,这支不超过五十人的队伍是一队精兵。
华羽衡有点头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府台大约是怕她秋后算账,知道她要离开河西道,便无论如何要调派人手护卫,不肯再让她一人离开。因此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见她停下来,走在中间抬着她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担架”的两名校尉连忙靠了过来听候吩咐。
华羽衡看了看赵林的伤势,帮她右臂上的伤口换了药,那处伤已是深可见骨,若是处理不好,可能她一辈子再也不能提剑握刀了。
“你们改作武林中习武女子的打扮吧,”处理完伤口,华羽衡才看向她们,无奈道:“进入临江道后,称我二小姐就好了。”
两个校尉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领命,直到进了临江道,才明白她的意思,城里有北戎军,也有凤华王朝的士兵,若是遇见了就是一场厮杀,情况混乱不堪。但除了这两者外,还有慕容世家的一些弟子,她们并不主动与任何一支军队动手,只是保护平民不被误伤。
华羽衡默默点了点头,暗自敬佩素未谋面的同母姐姐慕容羽历能够有这样的决断。这里毕竟不是她们势力集中的江南道,若是她们帮助凤华朝的军队,难保北戎士兵败退时不会拿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出气。但若是现在这样,就没有北戎军敢冒着性命危险去做屠杀平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看了片刻,便命令手下的军士加入慕容家弟子的行列,站在街尾主事的女子虽然不知她是何人,但见她并无恶意,也就默许了她们的行动。华羽衡对她感激地笑了笑,赵林现在未醒,她还不知道容温云身在何处,只能祈求他也像街边屋子里的那些民众一样,被慕容家的势力庇护着。
病重昏睡着的时候,她其实隐约听到了容温云的声音,他伏在她耳边轻轻的乞求,他说相信他,他要她来找他。
“王、呃,二小姐,她说话了……”
华羽衡一愣,随即明白校尉口中的“她”,就是一直昏迷不醒的赵林,心里一提,立刻过去察看:“她说什么了?”
“听不清,好像是在喊王爷您……”
大约是被四周的刀兵交加的声音惊醒,赵林挣扎着动了动,华羽衡凑过去,果然听到她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声“王爷”。
“赵林,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华羽衡尽量平稳了自己的声音,以免惊扰到她,毕竟她昏过去的时候,她们甚至还没有才穆清飞手中脱身。
“赵林,我们现在到临江道了,王君是在哪里落脚的?”
“城外……城、外东面张家……”赵林勉强吐出几个字,华羽衡担心她会再昏过去,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王爷,王君情况不好,您快去找他。”
华羽衡骇了一下,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力道,但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便知道她说的不是胡话,心里不由一沉。
赵林还定定地看着她,身边的几个校尉都一时被吓住,华羽衡吩咐她们照顾好赵林,又遣人拿了她的令牌去府台调兵,挑了身手不凡的十多个人,迅速离开了。
城外地广,不比城中,恐怕慕容家的人也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华风她们武艺再高,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她一边赶路,便已经不断要自己做好恶战的心理准备,然而一路过来,看到路边被洗劫一空的几个院子,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她不能想象若是容温云有所闪失,她该怎么办。
如果这世上没有他,她会不会觉得一生中已经了无牵挂?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能够照顾好那个男人,却不知那个男人也用他的温柔和信赖,一点一滴地构筑起她在这个世间最深沉的依恋。他是她,永远不能失去的羁绊。
“王爷!您看那边……”
不用她提醒,华羽衡也看到了浓烟四起的小院子,不一会儿,刀兵交加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在相对荒凉的郊外,除了王府的侍卫,还有哪家会有能力与北戎的士兵战成一团?
她们赶到的时候,冲进院子里的几个北戎士兵已经身首异处,领人守在院中的华风一见是她,竟然也是一愣,恍惚着晃了晃身体,才醒神跪了下来。
在华风身边的,竟然是听雨,正拿了干净的衣物撕成条状,想要替她包扎伤口。见她跪下了,疑惑之下抬起头来,惊呼了一声,连手上的衣物落了下来都不知道。
华羽衡心里一松,到底是赶上了。
带来的人都交给了华风布置,听雨一边抹泪一边指明了容温云的房间,她反倒开始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来的路上,她心急火燎,想着只要容温云还活着,哪怕是再不堪的状况,她都有勇气去承受。可是到了这里,却又想要得知他是安全的,是健康的。
然而还不等她问出口,听雨已经放声大哭起来,只让她快进去。华羽衡只觉得脚下一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软弱到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只有此刻,她真的觉得害怕到懦弱。可脚下的步子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浑然不顾她的意愿,飞快地冲进听雨指的房间。
“谁……?”
一个字刚出口,男人不断辗转着抵抗疼痛的身体便脱离了床榻,被拥进温暖的怀里,华羽衡紧紧抱着他,一边低下头亲在他苍白的唇上。
微微颤抖的胸口和手臂似乎让容温云安定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了一声深藏在心里的名字。
华羽衡只觉得心疼欲裂,无法停止地亲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不住地点头:“是,是我……温云,是我……”
怀里的人似乎是相信了,反手死死地抱住她,神情慢慢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委屈,呜咽着唤了她两声,终于埋下脸去,伏进她怀里。
无声的眼泪落下来,一点点侵染了衣襟,落在血液里,钉进骨髓里。男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是好,绕在她背上的手不停地锤落下来,分明已经虚弱地全然没有力道,却让她觉得撕心裂肺地痛。
华羽衡紧紧抱着他,柔声哄着,任由他发泄情绪。但怀里的人已经乱了呼吸,隆起许多的肚腹不断起伏,面色一时竟青白起来,她才不敢放任他哭下去。
“温云,温云……不哭了好不好……”
华羽衡轻声劝着,想要将他安置到床上替他诊脉,容温云却紧紧抱住了不松手,不管她怎么哄都不肯放开。
“温云,不哭了……宝宝情况不太好,让我帮你看看,好吗?”
死死扣在她颈边的手松了开来,华羽衡以为他平静下来了,便轻拍着他的脊背想让他躺下来,怀里的男人却毫无动静地窝着,竟是一时放下心来,昏睡了过去。
华羽衡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才伸手诊脉。自从她出事,他近两三个月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些时日来更是要避人耳目,担惊受怕,腹中的孩子的确情况很不好,但即使这个结果,也是他极力护着腹中的孩子才能做到的。
华风强行掳了一名大夫拘在这间小院里,药材和银针还算齐全,华羽衡勉强克制着手上的颤抖,静下心来替他扎针熬药。
幸好外面有她带来的十几个人加入,又已经有人奉命去调兵,华风进来回报了一趟,请她不必担心。
容温云虽然昏睡过去,痛楚却好似一点都不曾减轻,纵使她点了安神香也还是睡得不安稳,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不断转动,额上不断渗出细汗,显是被不好的梦境困住了。
她舍不得他,却又不敢叫醒他免得他身上更难受,只得在他身边躺下,侧身将他拥在怀里,不停地安慰着。
“羽衡……疼……”
他的情况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些,却紧紧皱起眉来,无意识地张口唤痛,梦里的言语总是毫不遮掩,一声声低弱的声音让她揪紧了心,伸手覆在他腹上,轻轻地揉着:“乖,等一下就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好不好……”
虽然明知不能实现,却还是一遍遍地哄着他,怀里的男人像是听到了,竟然真的就安静下来,一声也不再喊,只是偶尔在她怀里辗转着哼一声,贴得更紧一点。
华羽衡低下脸看他,不自知地红了眼眶,他怀着孩子,却轻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伏在她心口轻轻地呼吸着,似乎连这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屋外似乎又出现了几个散乱着败退的北戎兵,金属碰撞的声音让男人不安地动了动,华羽衡伸手挡在他耳边,俯身轻轻地亲了亲他唇角:“别怕,没事的,我在这里……”
兵器的声音,女人的怒骂,甚至是听雨偶尔的惊呼,都若隐若现地传进来,她却恍若未闻,只是守着身边安安静静的男人。她的身边有这个叫她安心依恋的男人,外头的喧嚣甚至是打杀,便仿佛都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这样,竟也能达成奇异的协调。
一如她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竟也能够遇到世人眼里不够完美,却叫她动心动情的男人,并在别人的疑惑和嘲弄里安然爱他。
第 64 章 我们(正文完结~)
第六十四章(正文完结) 我们
“羽衡,唔……还要多少时候?”
虽然只是夏末秋初的天气,幽静的小院里,却还是添了两只角炉,华羽衡低下头来,握住男人伸过来的手,顺势环住了他:“再等等,应该快到了。”
窝在她怀里的人很顺从,两手环着她的腰,靠在她肩上,答应一句,就又专注地贴着她的脸轻蹭。好像这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一般。
华羽衡心疼地不知该说什么,她太了解这个男人,要有多累多伤,才会这样栖息蜷缩,而她能做的,就只有紧紧地抱着他。
她想起那一日,院外混乱的状况没有持续多少时候,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临江道的官员来回报北戎军已完全被驱逐。
容温云还在昏睡的时候,听雨已经把他的状况告诉了她,然而看到他醒来,睁着眼茫然无措的样子,她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男人的眼里先是迷惑,既然便满是焦急,一如以往的温润,却丝毫没有光采,张开手臂摸索着记忆中的回到了他身边的妻主,她一时惊怔,竟然没有办法上前。
那种心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听到他带着怯意,带着期待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仿佛在耳边,又仿佛暌违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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