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投足间都是军人的气质。
他受过伤,留下了消不去的伤疤,万幸没有丢掉性命,就好像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要活下去,为了一个人,坚强的活下去。
无论他随着部队到了哪里,都会随身带着一个包袱,那里面没有金子没有银票,满满的都是一封封的信。
那是吴邪最珍贵的宝贝,伴随他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
民国三十年的冬天,吴邪和张起灵彻底失去了联系,无论他给他寄去了多少封信,都没有再收到张起灵的任何回信。
吴邪不断地打听一一五师的情况,可是在这样的战乱年代,他们四处打仗,信息传递太慢,吴邪查不到确切的情况,因为张起灵根本没有再使用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随着他在这边任务的结束,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而他新的身份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吴邪。
到了民国三十一年的夏天,吴邪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查到了这两年间一一五师一部分阵亡战士的名单。他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没有叫张起灵的,只有一个叫张海华的人老家是长白山附近的。
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往后的很长时间他都一直在打听这个张海华的情况,后来知道这个张海华只是一个普通的连长,他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他知道,凭张起灵的资历,应该不会只是一个连长。
吴邪就一直找一直找,几乎把除了打仗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打听张起灵的下落上面。可是无论他怎么找,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张起灵的信再也没有出现过。吴邪总是会想,到底是他把张起灵丢了,还是张起灵把他丢了呢?
那个人不是告诉过自己,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么?
怎么,就毁诺了呢?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的时候,吴邪好不容易得到消息,一一五师和山东军区合并了,他的一个战友和一一五师政治部主任肖华的警卫员王福斋恰好是老乡,受他之托偷偷地前去找小王打听张起灵的事。可是小王说,他可以确定一一五师没有叫张起灵的人,听了吴邪战友的描述,他给出了几个可能的人的名字,都是之前和林师长一起去过苏联的。吴邪的战友问了问年龄和职务,都觉得不太像。小王使劲想了挺久,又说,师部里当年应该还有几个一起去过的人,但是他只记得姓,不记得名字了,大概都是身份特殊的人物,比如姓李,比如姓高,比如姓吴,可是,他也只知道这么多而已,姓张的,一个也没有。
民国三十三年春天,吴邪在一场战斗中受了重伤,他没下战场,捂着被炸出来的肠子继续战斗。再后来,他的耳朵也被彻底炸聋,终于被强行抬下了火线。
后来,由周师长亲自批准,吴邪到了重庆治疗,三个月后,医生表示他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耳朵也不会再恢复。
八月份,吴邪正式因伤退伍,告别了他的战友们,由他二叔把他接回了长沙老家。
民国三十四年五月,他的父亲去世,二叔从杭州回到长沙,开始照顾吴邪的生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为了避免采取会产生大量伤亡的登陆战以及先苏联一步拿下日本本土,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了第一枚原子弹,三天后又在长崎投下第二枚。
八月十四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了《停战诏书》。
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九月二日,日本外相正式签署投降书。
抗龘日战争至此正式结束。
…………………………
那天吴邪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他二叔正在听广播,忽然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吴邪抬头望过去,看到他二叔拿出纸和笔,一笔一划地给他写了五个字。
“日本投降了。”
那是这么多年吴邪第一次流下眼泪,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虽然,在他的世界里,这场痛哭无声无息。
他握住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的那块手表,他哭着亲吻它,在心里对张起灵说:“老师,你看到了么,我们终于不用再和日本鬼子打仗了。”
他的眼泪好像不会断一样,他很想对着天空大声地喊一句。
“老师,你究竟在哪里呢?”
………………
此后的几年,中国大地上依旧战火纷飞,自己人打自己人,那种同胞相残的痛,也许是更深刻地痛到了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去。
民国三十五年,吴邪的老部队七十四军改编为整编七十四师,全副美械装备,师长张灵甫兼任南京警备司令,拱卫首都,七十四师被誉为天下第一师。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吴邪在心里为自己的将军感到骄傲。而同时,他也有着深深的遗憾,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受伤,没有退伍,是不是现在依然可以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在将军的身边。
民国三十六年,七十四师在孟良崮战败,师长张灵甫用电台发出遗书:“十余万之匪,向我围攻数日,今弹尽援绝,水粮俱无,我决定与仁杰战至最后以一弹饮诀,上报国家领袖,下对部属袍泽。老父来京,未克亲侍,希善待之,幼子希善抚之,玉玲吾妻,今永诀矣。”
知道将军牺牲的那天晚上,长沙的天气很热很热,可吴邪只觉得很冷,冷得像在冰天雪地里一样。他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不断地发抖,紧紧地握着那块手表。
他像是在问张起灵一样喃喃自语道:“老师,你说过,我们都是战友,都是中国人,可为什么却还要自相残杀呢?”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吴邪的世界,永远都是一片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轻轻地唱起了七十四军那首铿锵激昂的军歌:
“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
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
他,强占我们国土,残杀妇女儿童。
我们保卫过京沪,大战过开封。
南浔线,显精忠,张古山,血染红。
我们是人民的武力,抗龘日的先锋。人民的武力,抗龘日的先锋!
我们在战斗中成长,我们在炮火里相从。
我们死守过罗店,保卫过首都,驰援过徐州,大战过兰封!
南浔线,显精忠,张古山,血染红。
我们是国家的武力,我们是民族的先锋!
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
踏着先烈的血迹,瞄准敌人的心胸,我们愈战愈勇,愈杀愈勇。
抗战必定胜利!杀!
建国必定成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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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河山如画
14.河山如画
民国三十八年,国龘民党迁往台湾,吴邪的二叔也要一同前去。当他把一切都办妥,准备带着吴邪一起去台湾的时候,却发现吴邪只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他在信上说,二叔,很抱歉我不能走,因为我还要等一个人。
吴邪想,当一切成败已定,他才发现,对于信仰,他从来都不像张起灵那么虔诚,那么热烈,那么纯粹。
他的心里,想的只是让山河更美好,却永远不在乎站在哪个战线上才能让山河更美好。
如果要问一问这么多年他的信仰到底是什么,他想,只会有一个答案,他的信仰,叫作张起灵。
……………
从那时起,吴邪开始做一件事,他开始沿着一一五师的足迹往前走。
他要去找张起灵,他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他在哪里,他都要带他回家。
吴邪想,这将是他此生最执着的事情。
他拖着自己并不健康的身体,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地走过了很多地方。他想,终于不打仗了,找到你,我们就可以去你的家乡看一看。
他去了抱犊崮,一一五师曾在此歼灭、俘获日伪军五十余万人,并在抱犊崮建立了鲁南第一个红色政权——峄县抗龘日民龘主政府。
他去了郓城的潘溪渡,一一五师曾在这里全歼潘溪渡援日军一个中队,缴获了大批的战利品。
他去了临沭县的蛟龙湾,那年一一五师曾在这里举行过“八一”军政大检阅。
他去过很多地方,直到一九五三年的一天,他来到了费县的胡家庄,那里有大青山战斗的旧址,八路军一一五师和山东纵队曾在这里进行过反龘日军“铁壁合围”的斗争,粉碎了日伪军的大规模扫荡。
费县这里盛产黑山羊,十分好吃,当地的老乡热情朴实。吴邪坐在村口,有个教书先生挺有文化,和他用笔和纸聊了起来,聊建国这几年的日子好不好过,也聊起了当年的这场残酷激烈的战斗。
一九四一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年的11月,日军调集主力五万三千余人,对沂蒙抗龘日根据地发动了“铁壁合围”式的大“扫荡”。一一五师、山东纵队发起绿云山战斗,为免受损失,后方机关带着老乡们相继转移到大青山地区。
敌人得知这一情报后,连夜调集重兵,以一个混成旅团的兵力合围大青山。此时陷于日军包围圈的人员中,大都是非战斗人员,所配武器数量非常少。为了保护他们,一一五师的一部分战士,和抗大一分校第五大队武装学员队一起,首先抢占制高点,以阻击敌人,掩护领导机关和老乡们突围。
而在这次突围中,一一五师遭受了重大的损失,有近千人壮烈牺牲。战斗太惨烈了,有很多人永远的成为了无名英雄,只有在战斗旧址的地方,有个很大的墓园,那里埋葬着在这场战役中死去的英雄们。
………………
吴邪在那个墓园中呆了好几天,他自北向南,慢慢地、一个一个地,为每一个坟头都添了新土,将旁边的杂草除去,在每一个英雄的坟前拜祭。无论是那些有名字的,还是没留下名字的,他都一个个地拜祭过去。
直到第三天,他在这个墓园的西南角上,看到了一处小小的坟茔。坟前竖立着的木牌子上,字迹已经模糊,沾上了许多的脏土。
吴邪叹息了一声,用布条慢慢地擦拭着,他想起了曾读过的那首《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哀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一边为它擦拭着,一边想,这个此刻只剩一抔黄土的英雄,他是否也还是谁的梦里人呢?
直到那木碑上的字全部露了出来,那一瞬间,吴邪愣在当场。
后来他一直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天晚上的月亮都升了起来,他才挪到那座小坟茔前,随着一滴一滴掉下来的眼泪,慢慢地张开双臂,把它拥抱进了怀里。
那一刻,他想,老师,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地方,甚至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
那木碑上写着,这位牺牲的战士祖籍是长沙冒沙井,而木碑上的名字是,吴邪。
……………………
三个月后,吴邪带着张起灵坟前的那块木碑,来到了长白山。长白山附近有太多小县城,他不知道张起灵的家乡到底在哪里,只好在二道白河附近找了个地方,把那块木碑埋了起来。
那块木碑上,在“吴邪”的名字旁边,又写上了“张起灵”三个字。
他们的名字并排着,离得那么近,像是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后来,吴邪把张起灵的坟迁到了长沙老家,从此哪里也不再去,就留在老家,每天过着简单的日子。
他一直独身,之后有人给他介绍对象,都知道他是打过仗的,长得又英俊,不到四十岁,半点也不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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