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昨天他仓皇逃出的那间屋子。
比他昨天看见的明亮干净了许多,但地面上还是随地摆放着颜料、画纸,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客厅里架着一个画板,画板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仿佛罩着微光。
脱了鞋随便放在玄关,齐岩赤脚走进客厅,便挑了个没有画纸的地方席地而坐,还招呼着和睦,“小孩,过来,我们来讨论一下今后的油画学习。”
和睦心中斟酌一番,脱了鞋齐整地摆在玄关,走到齐岩一旁,低头看着满地疮痍,他的白色袜子甚至已经染上了些灰尘,不由得为难,“我……还是站着听您说好了。”
“这怎么行?你想让当老师的我仰视你?”齐岩一使劲便将和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坐好,这地已经很干净了,不许挑三拣四。”
和睦拘谨地点了下头,小心地不让自己碰到更多的地方,如果,如果今后他不得不在这种“干净”的地面上席地而坐的话,那么,他会选择随身携带小椅子。
“既然要跟着我学习,那么……就要习惯我的生活方式,明白吗?”
和睦的目光掠过瘫在地上的画稿,线条流畅,笔触细腻,纤细温柔还有些熟悉的画风,和眼前这个又脏又奇怪的男人很不相符,但是……和睦想,他很幸运,找到了一个画技非常的老师。
可在相处了三个小时后,和睦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努力一下,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一些,去找其他严肃认真的老师才对。
齐岩帮和睦制定的方案、关于专业的认知和讲解固然不错,但是,和睦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能在今后几年中与这个邋遢的男人相处融洽。
不过三个小时而已,齐岩就打翻了四次水杯,踩到五次颜料,他昨天才拖过的地板上,混着落地窗外吹进的灰尘和色彩鲜艳的颜料,惨不忍睹。
更恐怖的是,和睦在认命重又拖了一遍地之后,干净地面又被齐岩在半个小时之内,再次摧毁。
“呃……我知道我的确是有点……不太有生活能力,所以……”站在墙角,齐岩对生着闷气,准备离开的和睦说,“小孩,我已经在努力了,你说不喜欢我脏兮兮的,所以你看,我昨天立刻就剃掉了胡子,甚至还出门跑了五分钟去剪头发。”
一步一挪地凑到和睦身边,齐岩指着自己的头发,“要知道,我可是半年才会剪一次头发的,昨天因为你一句话,我片刻不敢耽误,就……剪头发那么麻烦,我宁愿花那些时间多画些画,却为了你……”
和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短发,很想说,到底昨天是谁靠着床边就睡死过去……
这样,不是更浪费时间吗?
背上包,身后是齐岩故作可怜的呜咽,和睦一向清清淡淡的脸上带了些恼怒,伸手打开了门。
“啊,真巧,我正想按门铃。”
门外,站着一个即使在夏天还穿着正经西装的木讷男子。
在看见和睦身后的齐岩的瞬间,木讷男子的脸上突然迸射出“谢天谢地”的狂喜,“老师!我终于见到你的面了老师!”
和睦被强硬挤进门来的癫狂男子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一个箭步窜到齐岩面前,一双手还紧紧握住了齐岩的,“老师,您知不知道在您甩出一句话就不见人影跑去找素材的这两个月里,阿庆我过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还有,老师,您怎么可以不和阿庆商量就去剪掉那么帅气的长发!”
齐岩费力抽.出被攥红了的手,扶着额角,“阿庆,你的声音小一点,不要吓到小孩。”
说着,齐岩趁机拉着被阿庆惊吓到回不过神的和睦向客厅走去,“画稿在这里,快点拿走就离开。”
齐岩用脚比划着杂乱瘫在整个客厅里的无数画稿。
阿庆如获至宝,眼中含着泪二话不说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看着阿庆佝偻着身躯满脸欣喜忙得大汗淋漓,和睦有些看不过去,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牵着自己的齐岩的手。
“怎么了?”没有一丁点对待阿庆的不耐烦,齐岩浅笑着,低头问,“还想回去吗?我都抓回你了,就别想再跑。”
和睦脸上红白交错,“我、我只是想说你不应该对这位先生这么没有礼貌……”
不仅不端茶倒水,还一副“我是大爷肯见你就是给你面子”的倨傲样,让客人蹲在地上自己收拾画稿。
“难道你想让我帮他整理好画稿,然后笑着双手递给他吗?”齐岩不可置信地问。
和睦点头,墨黑眼珠中露着“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疑问。
齐岩震惊,上上下下打量着和睦,嘴中喃喃,“小孩,你快点到我的怀抱里来吧,像你这么心软的,早晚要被人洗干净卖了。”
和睦抿紧唇,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驳,就听见一边爬起,一边擦汗的阿庆说,“没关系的,我一点都没放心上,老师能每次都按时交稿不拖欠,对身为编辑的我来说已经是莫大荣幸了!”
“你看,阿庆自己都这么说了。”齐岩摊手,叹息着对和睦,“小孩,你啊,真是太好心了。”
和睦愤愤瞪了齐岩的肚子一眼,扭头不看齐岩,对自顾自整理着画稿的阿庆说,“您……是齐老师的编辑?”
“没错。”阿庆头也不抬的说,“老师的绘本可是近年来卖的最畅销的,所以啊,我这个做编辑的,被不少人羡慕嫉妒,还收获了甜蜜爱情,对了,告诉你,我的亲爱的可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最体贴最……”
“咳嗯。”齐岩冷冷咳了一声,终于召回阿庆的神智。
“啊……呃……对、对不起啊,我一激动,就会话多……”阿庆讪笑着向尴尬的和睦道歉。
“没关系。”和睦走到阿庆身后,跟着浏览起一张张画稿。
刚刚只是瞥了一眼,所以他没发现,这些画稿中的主角、画风竟是那么熟悉。
“那个……齐、齐老师……你的笔名……是什么?”和睦突然颤声问,“是……笨木头吗?”
“喂,小孩,是不是开始崇拜我了?”齐岩将下巴磕在和睦肩头,洋洋得意,“我啊,就是笨木头。”
屋内的光线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刺眼,和睦眼眶微微刺痛,却舍不得眨眼移开看着画稿的目光。
满室盈满颜料的气息,阿庆翻动着画纸,发出“哗、哗”声响。
“笨……木头……”和睦喃喃,眼中露出惊异却仰慕的光,“齐老师……居然会是笨木头……”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爹爹大人是个很受人崇拜的绘本漫画家
于是,和睦小心肝扑腾跳了-o-
father 胃疼
被不少都市人群追捧的绘本漫画家笨木头,最新出版的绘本名叫“天堂比不上吵闹的家”。
主角,从第一本绘本开始就没有变过,仍然是一个圆嘟嘟,笑起来非常可爱的男孩,木头。
名叫木头的小男孩站在喧嚣街头,忽然发现自己很讨厌这个混沌的世界,于是决定要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天堂。
他努力,每天做义工,帮助老奶奶过马路,给野猫喂牛奶,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背后终于长出一双圣洁的翅膀。
木头开心的跳舞,在朋友的错愕中,在父母的呼喊中,挥舞着双翅飞向向往已久的天堂。
但是,天堂里好冷清,大家都忙碌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还不如不到天堂……”每天每天的怀着这个念头,木头后悔万分,靠着云朵昏昏欲睡。
在梦里,他想念着会吵架却仍然十分要好的朋友,想念会骂他却仍然宠爱他的父母,想念那个过分喧嚣却热闹的世界。
好想,回家……
梦中的木头哭了,狼狈不堪。
然后,木头被一双有力的手揪醒,“快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母亲熟悉的怒吼响在耳畔,木头睁开了双眼,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母老虎妈妈,还有熟悉的小米粥的香气。
“回来真好。”木头大声欢呼,在母亲惊愕的瞪视中到处乱跑,“喔,回家了,回家了!”
绘本最后,是木头背着书包被发飙的母亲追赶,“回来,你还没有喝牛奶!”
绚烂的画如同看见雨后的天空放晴,澄澈天际弯着一道彩虹般清新,好想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对着天空大笑。
笨木头绘本中故事的道理一向浅显,极易引起读者共鸣,所以才会在近几年逐渐成为最受欢迎的绘本漫画家。
只是,没有人知道,能画出这么清新细腻的图画的人,居然生活在一个垃圾场里。
“所以啊,小睦,能为这样的齐老师收拾画稿,是我的荣幸哦。”坐在小院子里的石凳上,阿庆一脸陶醉,“不过,小睦,还是你最幸福,居然能在今后几年一起和老师学习……呃,老、老师,您……您为什么一直瞪着我……”
“你说呢?”齐岩眉峰一挑,坐在阿庆对面,一手搭在和睦肩头,一手撑着下巴,“小睦……是你能喊的吗?”
“诶?”阿庆来回打量和睦和齐岩,“为、为什么不能……小睦的名字叫和睦不是吗,这样喊很亲切啊。”
“……”齐岩定定看了阿庆几秒,突然站起身,伸着懒腰说,“啊,我想我还是签别家出版公司……”
“对不起!和睦同学,对不起!”阿庆反应迅速地向和睦鞠躬,“是我逾矩了,不该对和睦同学你这么自来熟,对不起!”
和睦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没、没关系,其实我、我并不在意,都是老师他……”
“行了,阿庆你收完稿就快点回去,样书出来了再寄给我,近期内不许再踏进这里一步!”一边说着一边强硬地将手忙脚乱拿起画稿和外套的阿庆推出大门,齐岩整个人挡住和睦困惑不已的视线,对站在门外委屈地穿着鞋子的阿庆说,“乖,阿庆,回去后要是敢乱嚼舌根,我真的会去签别家公司。”
“嘭……”房门无情关上。
阿庆维持着穿鞋的姿势欲哭无泪,“老师,您又这样威胁我,我会得心脏病的……”
阿庆一走,屋子里霎时寂静下来。
和睦局促地站在由于太阳下山而变得昏暗的小院子里,眼神飘忽,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飘到齐岩身上。
他真的从没想过,会亲眼见到自己崇拜的漫画家,虽然……和相像中的人差距很大。
“小孩,快进来,站在那给蚊子义务献血吗?”齐岩像招呼小狗一般对和睦招手,“肚子饿了没有,我做饭给你吃。”
和睦犹豫着,踏进客厅,将落地纱窗关上,视线盯着地面,“那个……齐、齐老师……我、我很喜欢您的画。”
周遭的空气好似被什么东西全部吸走,和睦紧张开口,嗓音微颤,“您的作品,我很喜欢,每次出了新品都会去买,还有……我、我最喜欢的是您的‘倒挂彩虹’,正是因为您的影响,我才会、才会背着妈妈来考美院,期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变成您这样的画家,让全世界的人都……”
脸颊突然传来指腹摩挲的战栗感,和睦僵硬地笔直站着,任由齐岩灼热的指尖流连在他眼角眉梢。
“小孩,你崇拜我。”
“……是。”
“所以,愿意让我当你的专业课老师了?”
“当、当然。”
“然后……能不能考虑一下,接受我呢?”
光线越来越暗,喧嚣的世界不再,好似这里是一处从未被被打扰的桃园。
和睦抬起头,望着眼前浅笑着的齐岩,不自觉点下了头。
夏风,突然猛烈地从纱窗中灌进客厅。
齐岩眼中闪过暗光,“小孩,你知道……刚刚答应了我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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