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狼嚎鬼叫”,一些人用锤子敲出船板拉长声唱着凄厉的歌,他们有
用歌声排遗心中的忧伤,这歌声又给人们平添了一份哀伤。
最忧伤的还是听他们诉说心事,如何应对艰辛的生活,他们各谈各的,谁也顾不上听别
人的,他们或坐或躺,抽着烟,间或喝点伏特加或啤酒什么的,洒引发出许多难忘的往事。
“嗯,我曾碰见过这样一件事,”夜色中伏在地上的一个说道。
故事结束,大家认为:
“司空见惯,——见过了……”
“知道”“见过”“见的不愿见了,”这些话听上去让人丧气,好像就在今夜他们已经走
到了人生的终点,因为人世间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了,以后再没什么事是新鲜的了。
我的这个想法使我和贝什金和特鲁索夫有些疏远。当然,我还是喜欢他俩儿的。依我现
在的生活历程看,我走他们的生活之路,步他们的后尘是顺理成章的。尤其是我的追求和上
大学的理想遇到挫折的时候,使我与他们更加接近了。有时我国为挨饿、苦闷,也曾想去干
点触犯“神圣”私有制的勾当。但我当时的崇高理想不允许我悖离光明大道,这与我读的书
有关。
我除了读哈特的书外,还看了不少好书,书中所描写的的某种不太清晰、但十分美好的
前和告诉我,我应追求比眼前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段时间我结识了一些新人,他们给了我崭新的印象。叶甫里诺夫家前的那片空地,常
常招引来一群中学生做一种类似戈罗德基的游戏,我被他们中一个叫做古利·普列特涅夫的
青年迷住了。
他相貌平平,皮肤略黑,黑发,有点儿像日本人,一脸雀斑,匀匀实实真像火药末涂进
皮肤里了。他是喜气洋洋,玩儿起来机智,讲话幽默俏皮。普列特涅夫和许多有天赋的俄罗
斯人一样,并不想发展自己的能力,而是躺在生来的天才里度日。他有艺术天赋,听力敏锐,
美于鉴赏音乐,他自己会弹竖琴、俄罗斯三弦琴,拉手风琴,可惜他仅仅满足于此,不再深
究了。相当穷,一身挂补钉的衣服配上漏洞皮靴,这身装束倒是和他豪放不羁、动作敏捷的
气度相融。
他看上去像久病初愈的人,又像昨天才出狱的囚犯,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世界对他来说
总是那么新鲜、惬意,他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跳来跳去。
他知道了我生活艰难,没有依靠,就让我和他一起住,还建议我报考小学老师。这样,
我到了“玛鲁索夫加”这个怪异有趣的贫民窟——雷伯内利亚德大街上一幢破烂不堪的房子,
这儿装满了饥饿的大学生、妓女和失去形态的穷鬼。
普列特涅夫住在走廊中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那儿放着一张木板床,走廊尽端的窗户旁
有一张果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走廊通着三个房间,其中两间住着妓女,
另外一间住着得肺病的数学家,他以前是神学院的学生,又瘦又高,头上脸上长着红色的硬
毛,破烂的衣服几乎不能遮着,从衣服的残破处可以看到他青乎乎的肉皮和一根根的肋骨,
总之,他的样子十分吓人。
他好像以吃指甲生,手指头都被人也咬破了。他没黑夜没白天地算呀算呀写呀写呀,不
时传出吭吭吭咳嗽声。妓女们又怕他又怜悯他,她们经常故意丢一块面包、杀、砂糖在他们
门前,他见了就把它们一古脑儿地搬回自己房里,还一 面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像一匹累坏了
的老马。要是妓女们没给他送的吃的,就会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面包。”
靠别人的怜悯度日并不能改变他深陷的眼睛中闪烁的高傲神气,有时会有一小罗锅来找
他,这个人样子怪怪的,拐着一条腿,肥笨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花白头发,清教徒
似的冷漠的黄脸皮上着狡诈的笑容。他每次来后,就紧闭房门呆上数个小时,没有动静。但
有一次深夜时分,我被数学家的吼叫声惊醒:“听我说,这分明是监狱。必何,是羊圈,嗯,
是老鼠洞,是监狱。”
之后传来小罗锅的尖笑声,他在不断重复着一甸相当难懂的话,这时数学家已经怒不可
遏了:“王八蛋。给我滚。”
可怜的客人气鼓鼓地滚出房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宽大目站在门口,手指插进蓬乱
的头发,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欧几里得是个傻冒。地地道道的大傻冒,……我敢断定,希
腊人绝不如上帝聪明。”
随后,他用力关上房门,屋里什么东西哐啷一下被震掉了。
没过多久,我听说数学家是打算用数据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可惜壮不酬身先死了。
普列特涅夫的工作是给印刷厂的报纸做夜班校对,工资为十一戈比。我因为要参加考试,
没有多少时间出去干活挣钱,我俩一天就只有四斤的面包、两戈比的茶和三戈糖吃了。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各类科目,那些古老呆板的语法最让我上火,生动、活泼、俏皮
的口语与古老生硬的语法相去是多么遥远埃幸好我很快就明白了,现在学习这些问还操之过
急,就算我通过了乡村教师考试,因为我太小也得不到那个位置。
我和普列特涅夫睡一张床,他白天睡,我晚上睡。每天早上他干完一整夜的工作,乌黑
着脸,张着眼睛回来时,我就跑到小饭馆去打开水,我们自己是没有茶炊的。然后我们开始
吃早餐——啃面包吃茶。他从报纸中挑出新闻给我听,经常那个笔名“红鬼”的酒鬼作家的
打油诗。
我一直很奇怪普列特涅夫游戏人生的生活态度,他的人生观我看来,和那个倒卖女人旧
衣服便为女人拉皮条的肥婆佳尔金娜没什么两样。
这个肥婆就是房东,普列特湿夫最初租下这个小屋角的时候没钱付房租,他就给肥婆说
笑话,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每当做过歌唱的时候,眼睛里就会闪动着冷冷的光,肥婆佳
尔金娜早年做过歌剧班的合唱歌手,她能领歌声中的涵义,有时她竟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不
知羞耻的眼睛里流出泪水冲洗着醉得发肿的脸,她先用胖手指抹掉泪水,再用一条很的手帕
慢慢悠悠擦手指。
“天埃好样的古利,”她惊叹着,“您是个真正艺术家。
如生,果您再漂亮点——我会让你走运的。”
我已经介绍过许多小伙子锅独守空房的女人们排遣寂寞了。”
我们头顶上的阁楼里就住着一个这样的小伙子,他是大学生,皮匠儿子,中等身材,胸
宽背阔,屁股又窄又小,看上去像个倒三角形,只是下边的角儿不术完善。他有一双人似的
小脚,小小的脑袋夹在肩膀里,一头马鬃似诉红头发,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上镶着两只鼓出
来的绿眼睛。
这个人学生很有点反叛精神,他当初就是因为违背父命进了普通中学,落得饥寒交迫的
境地,后来好容易考上大学,他又发觉自己有一副好嗓子:浑润的男低音,于是他专攻歌唱
了。
也正是这个帮因,佳尔金娜才找到他,把他介绍给一个富商的太太,她大约四十几岁,
儿子上大学三年级,女儿中学快毕业了,商人妇是个瘦干巴女人,没有一点女性魅力,平板
的胸脯,身子直挺挺的倒像个士兵,脸上没有一点活人味,像个绝欲的老修女。两只灰色的
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她穿一件青色外衣,头戴旧式丝巾,两只贼绿的宝石耳环垂在耳际。
一般情况她在夜或清早来找她的大学生,我见过她好几次,她动作十分敏捷,一纵身就
跳进大门,然后飞快地冲上阁楼,她脸色十分吓人,嘴唇往里抿得几乎找不见好,眼珠倒是
全瞪了出来,她慌慌张张向前张望,她的样子看上去真像个残废人,虽然她确实四肢健全,
但总有那么股劲儿让人看了难受。
“瞧。”普列特涅无叫道,“简直是个疯女人。”
其实在学生也分厌恶她,所以总躲着不见她,可是身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商人妇像个
不留情面的讨俩人或者更形象地说她像一个歹毒密探时时刻刻跟着他。
“我真无耻。”大字生带些醉意地说,“我是怎么搞得?突然想起来要学唱歌?就凭我这
德行,谁会让我登相呢,这绝不可能。他后悔了。
“你不赶快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普列特涅夫劝他说。
“你说得是,我又恨她可怜她。我真受不了她。唉。要是你们知道她臬怎样……唉。……”
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曾经有一个晚上,我们听到商人妇怎么地企大字生:“求求你了。看在
上帝的份上……我的心肝儿宝贝儿。求你了——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吧。”
商人妇拥有万贯家资,却像个乞丐似的向一个穷大学生乞讨爱情,据说她是某个大厂的
股东,有许多房产也做慈善事——为产科学院捐了一笔巨款。
普列特涅夫吃完早饭就躺下睡觉我去外面寻点事做,天一黑我就回来,古利去印刷厂干
活。要是运气好,我能挣回 点吃的:面包、捍肠或牛杂碎,就分给他一半。
等就剩我一个人没事,我就要贫民窟的走廊里来回巡视,我想了解我的邻居们是如何生
活的。这儿人们住得像蚂蚁窝一样拥挤。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冲鼻的酸腐气从名外角落里
散着,在这儿从早到晚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缝纫机嗒嗒个不停,歌女们的吊嗓儿声,大学
生的男低音,喝醉酒疯疯癫癫的男戏子的大声朗读,微醉妓女们的大呼小叫的狂喊,凡此种
种,我的心中不禁疑惑:“人们这样活究间是为了什么?”
一个秃顶只有周遭长红头发、高颧骨、大肚子、两条细腿的人,因为厚重的笨嘴唇里包
着一口大马牙而得名“红毛马”。他总是活跃在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人中。据他说他已经和
他的西姆比尔斯克的商人亲戚打了三年官司,他缝人就说:“我豁山命去也要把他们折腾得
倾家荡产。让他们过上三 年讨饭生活,之后,我就把赢得的家产归还他们,并对他们说:‘狗
奴才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感觉如何?’”“红毛马。这就是你的全部追求吗?”有人这样
问他。
“对。我这辈子就一门心思干这事,没别的了。”
他整天忙忙碌碌,空行在地方法院、高级法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他经常在夜里坐着马
车带回许多吃的喝的来。然后把凡是想吃一顿饱饭、喝两口甜酒的大学生们、女裁缝们,请
到他间天花板附落、地板下陷的脏屋子里,举行晚宴。红毛马只喝甜酒,这种酒不管溅哪儿,
就再也甭想洗掉,并留下紫色的污迹。他要是喝多了,就会喊叫:“你们这群可爱在的小鸽
子。我喜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可我却是一个恶混,是吃人的鳄鱼,我要吃掉他们——我的亲戚。无论如何我要吃
掉……”他一边叫喊一边流下泪来,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泪水在他难看的高颧骨上滑动,他
用手抹抹泪就往膝盖上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所以他那肥大的裤腿上水远沾满了油污。
“你们过得是臬的生活呀?”他大声说,“忍饥挨饿受冻,破烂衣服——人应该这样活
法儿吗?这种生活人能学到什么?
唉。如果沙皇知道你们这样生活着……”然后,他从衣兜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钞票,
冲大家嚷:“喂。兄弟们。需要钱的拿去吧。”
歌女和女裁缝们蜂拥而到想从他的毛毛手中抢到钱,他却大声笑道:“这钱是给大学生
的,不是给你们的。”
可是没有大学生来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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