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彦抱起胳膊,凝视着斜下方。
我把身体转向智彦,“智彦,你这家伙知道这次谈的是去洛杉矶的事情吧?”
“隐约猜到了”
“为什么呢?”
“我以前和青地聊天的时候,他对我有过暗示”
“所以你才这么平静的?”
“与其说是冷静,还不如说是松了口气,虽说隐约有些感觉,但在实际听到之前还是安心不了的。只是要去美国的话,各种各样需要解决的问题可不少呢”我还在纳闷究竟有些什么问题,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比如她该怎么办的问题”
“啊……”这事儿我当然也没忘,“你打算怎么办呢?”
“真伤脑筋呢”智彦小声叹息。
智彦不可能会拒绝去美国的事儿,我也是一样,这毕竟是我们拥有的最大愿望。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和麻由子分居两地。虽说美国不是很远,但也无法每周进行约会。
恐怕智彦此时此刻的思绪一定是错综复杂的,我猜想着,不禁涌上一阵邪恶的快感,至少让他苦恼一番也好。
而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说不定是一次好好整理自己对麻由子感情的良机。因为只要她还在我附近,我就无法断绝对她的思慕之情。在大洋彼岸的土地上,或许存在能够让我遗忘她的东西。
“她能不能”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智彦自言自语,“跟我一块去呢”
我不由得抽动了一下眉毛,“去洛杉矶?”
“嗯,有没有可能呢?”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她也是有工作的啊”
“那么,就让她辞职呗”
“辞去vitec的工作?”
“嗯……”
我无语了,盯着智彦那细腻的侧脸,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你的意思是要结婚?”我脸部僵硬地问,对说出‘结婚’这个字眼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抵触情绪。
“我很想这么做”智彦回答,“否则她父母也不会接受的”
“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我本来要说的,是前几天智彦喝醉以后来我房间时候的事。那时智彦告诉我,他对麻由子提到了将来的事之后,得到的回答却是需要时间考虑。
“这可能是个分叉路口”智彦说。
“什么的分叉路口?”
“我们两个人的。说不定今后的一切都取决于此”
智彦的口吻是平静的,但里面似乎包含着他的深思熟虑。果然他对自己和麻由子的关系一直抱着某种危机感。
“原来如此啊”我简短地回答,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如此’指的是什么。
如果智彦对麻由子提出,跟我一块儿去吧,她会如何作答呢,我思考着。她一直以来都以自己是一名研究者而自豪,我感到她不太会选择像传统女性的那种辞去工作跟男人东奔西走的生活方式。然而,我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爱情已经稳固到了何种程度,倘若超出了我想象的话,她也很可能会接受智彦的要求。麻由子对智彦的感情,在自我牺牲的同时还一定包含着自恋的成分,这也加剧了我的不安。
万一麻由子同意的话——
想到这里,我全身发烫,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去了洛杉矶,那就不得不亲眼目睹智彦和麻由子的新婚生活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呢?”我问智彦。
“嗯……可能今天晚上”
“这样啊”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事儿要放在以前,或许我会无心地加上一句“加油噢”,然而我没有这么做,因为这样会加倍痛恨自己。
这天晚上,我迟迟没有睡着。智彦是怎么对麻由子说的呢?而她对此又表示什么态度,两个人会结婚吗?结了婚之后,我该跟他们一起去洛杉矶吗?还要藏起对麻由子的感情、装出智彦好友的样子吗?
曾几次想拿起无绳子机给麻由子个电话,但最后却没有,因为没有那种勇气。
我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头痛和胃胀让我更是辗转难眠。
昏昏沉沉的头脑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虽然那尽是一些漫无边际的空想,完全没有解决方案,然而有一点倒是明确了。
那就是,自己永远无法做到对麻由子死心。
本来以为去了美国就能忘记她,可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心愿,放在心里想想就好。
倘若是下了放弃她的决心,应该对智彦和她的结合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事实上我却为此担惊受怕,而正是这种害怕过了头,导致我整夜难寐。
我不想把麻由子让给别人,不管以何种方式,都要获取她的爱。
为了达成目的,让智彦伤心也在所不惜。早在我送她胸针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友情就已经化为了虚有。
第二天,我去了mac找智彦和麻由子,当然也不能为问结果而直接闯入他们研究室,只能在走廊和食堂等待和他们相遇的机会。
然而最后他们两人我都没见着,我把自己的工作丢在了一边,找了各种理由离开研究室,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你今天好像一直心神不宁啊”不一会儿小山内就注意到了这点,开始指责我报告做得心不在焉。
这天晚上,我离开mac后,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去了高円寺站。然后走进那家送给麻由子蓝宝石胸针的咖啡店,那家店刚好人很少。我找了个可以透过窗户观察车站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其价格算入消费税350日元,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站,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三个百元和五个十元的硬币放在桌上。
第一杯咖啡花了十五分钟就喝完了,随后的十五分钟就剩一个空咖啡杯在桌上放着,因为看到了服务生,就续了一杯。我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五百元的硬币,又从桌上收回一个百元和五个十元。
在我第三杯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麻由子出现了,身着深黄色的收腰装,从远处就能很清楚地看出她略带疲惫之色。
我从桌上拿起付款单和1500日元,站了起来。柜台前的收银员此时正忙着,我说了一声“放这里了噢”,把钱往柜台上一放,急不可待地等自动门开启后,走了出去。
此时麻由子正拐到一条小路上,我深知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一旦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用小碎步赶了上去。
靠近了之后,她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在我说话前转过身来。可能由于光线很暗一时无法辨认出我来,她眼角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同时停下脚步。
“怎么啦?”麻由子的神情里只有惊讶。
“我一直在车站前等你呢,有些事想在今天一定要确认一下”
“什么事啊?”
“就是去美国的事”我直视着她的脸庞,“智彦也跟你说了吧?”
哦,麻由子点点头,笑逐颜开,“听说敦贺君你也被选上了呢,这可太好了,恭喜你”
“在我道谢之前,有些事必须得问问你”我又向她走进了几步。她脸上虽然还带着微笑,但已经渗出几分警惕之色。我继续说道,“你是怎么回答智彦的呢?”
“啊?……”麻由子目光飘忽不定。
“请跟我一块儿到美国去吧,智彦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她抽动一下眉毛,随即看了看周围,试图挤出一丝笑容。
“你喜欢站在路边说话?”
对她来说,这可能已经算尽最大努力的说笑了。我竭力缓和着自己的表情,肩膀也松弛下来。
“那我送你回家好了,应该很近了吧”
“大概五分钟”说着,麻由子迈开了脚步,我和她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昨天,他告诉我了”
“去美国的事?”
“嗯”
“希望你跟他一块儿去?”
“嗯,还说要跟我结婚”
我沉默了,本该问她,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但却说不出口,因为我很怕知道答案。我默不作声地交替着踏出双脚,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心里堵得慌,腋下也直冒汗。
由于我没有提问,麻由子也不吱声了。我忽然有种感觉,她不太想告诉我是如何答复了智彦。
麻由子冷不防停了下来,我一愣,望着她的脸。她眼眸里透出些许不安之后,莞尔一笑。
“就是这里了”声音不免有些腼腆。
我们眼前是一幢砌了白色瓷砖的大楼,玄关装着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并排着每户人家的信箱。
“门牌号是?”
她对我的询问略显迟疑,然后回答,“302室”
“那我送到你房间门口吧”
然而她摇了摇头,“送到这里就够了”
“噢”我两手插进兜里,无意识地仰望着大楼。
“我”麻由子说着,口气听上去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会去美国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的眼睛,细长而清秀的双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表坚定意志的光芒。
“你不准备和智彦一块儿去吗?”
她看着我,点了点下颌。
“为什么?”我追问。
“我觉得我们还没到这种阶段呢,要是怀着悬而未决的感情,而做出了无法回头的事,一定会后悔莫及的,最后我们俩都不会幸福。我们之间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这段时间你们俩要身在异地度过了呢”
“只要心连在一起,空间上的距离算不了什么。要是两个人分开后,心中的联系也随之淡化的话,那到头来还是和一般恋人没啥两样”
“你对那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嗯”
“他理解了吗?”
“好像没理解,不过他对我说,那也没关系,因为考虑到我也有工作,所以最好来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
这些话果然像他的风格,我想,一个无法做到强行带走自己深爱女人的男人。说不定现在像几天前那样,他正独自喝着闷酒呢。
“你要问的就是这些?”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问道。
“是的”
“那我回答这些够了吧”说着,她正朝着玄关准备踏上楼梯。但走了一格后她又回过头来,“你在美国要好好努力哦,敦贺君肯定会干出一番事业的”
“还要过半年多才去呢”
“但你去了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所以趁现在先做好心理准备”言毕,她立刻向我伸出右手,非常自然地要与我握手。“真的要努力哦,我很期待呢”
我对着她的手望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握住。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和麻由子握手,她的手细腻而又柔软,骨质却出奇的坚硬,而我的手掌不停冒着汗。
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把她拉过来的冲动,手指加了力。麻由子的眼睛立即瞪得比杏仁还大,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声说“这可不行噢”,语气就像告诫小孩一样。
“你真的不去美国?”握着麻由子的手,我问她。她点了点头。确认了这点之后,我松开手,说道,“我明白了”
麻由子抽回右手放到身后,拿着提包,说“那就晚安咯,谢谢你送我回来”
“晚安”
她走上了楼梯,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走进大楼。她的身影从我视线里消失后,我转身离开。或许是全身发烫的缘故,温暖的九月里吹来的风感觉上也是如此凉爽。
两天之后,我再次拜访了vitec公司,目的是就分配往美国一事做出答复。去了之后,他们依然让我在上次的会议室等待,这次智彦没有先到。太好了,我暗自庆幸。
前几天见过面的那个叫青地的男人敲门走了进来,却没见到人事课长的身影,可能他觉得没必要听我的答复了吧。
“你决心已定了吗?”
“是的”
“很好,三轮君昨天也答复了我们。那我们会立刻联系总公司的”说着,青地欲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类的东西。
我连忙说道,“那个,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青地把脸转过来。
“分配到美国的事情……请允许我放弃”
青地似乎没有立刻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他用呆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张开嘴说:“你说什么?”勉强发出了声音,“放弃?……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绝对认真,我考虑再三才作出这个决定的”
“喂喂,你真的想明白了?这事可至关重要啊,你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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