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什么事。

    过了林边就有较大的风。画室的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但是依旧可以隐约看清画室里。

    苍白的灯光与冰冷的白色石膏像，十分安静。

    凤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推不开，再用力，听见铁皮磨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低头才发现少女用装了水的铁皮桶顶住了门，以免北风吹进来。

    但是没有人来开门。凤犹疑着慢慢地推开门，然后拎开顶着门的水桶。

    少年看见七川在巨大的画板前睡着，手低垂着，沿方向的地上还有笔，落在地上抹出了清绿色。

    凤走过去蹲在少女面前，看见少女薄薄的眼皮上很细的淡蓝血管，并不长的睫毛在脸上依旧有小小阴影。她的衣服上还沾着颜料，手指冻得苍紫。

    ※

    凤轻轻地将少女的手放在背上，试图背着睡着的少女回去。

    失落与委屈一定有的，也有着难过。虽然是温柔体贴的少年，是喜欢着七川的少年。

    但是干净的眼里还是显得失落，温和的微笑里搀杂些忧郁，但终于还是努力地将这些情绪压下去。

    少年神色沉静，脱下自己白色大衣，安静地将少女背起。

    并不重，少年很轻易地背起，站起时，目光接触到画板上的大片银灰色。

    熟悉的感觉，偏冷的色泽，流出温柔干净的暖意。

    轻轻抬头，画板上的银灰色以一个具体的姿态落入眼里。

    少年张了张嘴，看着巨大画板上的银色，忽然失去了声音。

    凛冽北风灌入，外面落雪的街道寂静依旧，松树林里落下积雪，少年耳边一片寂静。

    画板上的少年有银灰色的发，眼角眉梢或是轻轻弯起的唇边都噙着干净笑意。有柔和的目光，十分温柔，身边有淡淡的柔光。

    熟悉的发，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微笑。

    七川有与她相似的姐姐，这是世界上会有与凤长太郎相似的另一个少年么。

    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我一直记得，那个对我笑得干净不落尘埃的少年。

    ※

    如同触碰暗夜的秘密。

    几个简单的字有缄默隐藏的力量。

    少女淡薄的心事如同黑夜里森林深处的沼泽。

    而今向他敞开了路。

    里面是无限广袤的天地，无限温柔的银灰色光芒。

    呐，七川。

    你一定不会向我提及，

    在过去的时日里我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你一定不会向我说起，

    在初次见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模样

    你一定不会向我提起，

    在所有的时光里，我曾怎样站在你的生命里

    所以我就假装不知道，

    在你干净的晴天里，我是温柔的银灰色阳光。

    三。

    有些起风的微凉如水的夜晚，藤叶翻飞如同泛起涟漪的湖。

    凤却觉得有苍白冰凉的雪光反射投映在自己的眼睑上，被回忆带回过去的某个时段。

    窗外慢慢升起的初夏的新月，有淡薄朦胧的光。

    穿过这些晶莹而微凉的光，凤看见银灰发色的少年背着少女，在雪地里慢慢地走。

    风一下子静了下来。

    ※

    淡淡地从黑暗里浮起的月光，地上苍白的雪。

    遥远地延伸出去的残雪的马路，两边的屋檐落下安静的影。

    凤慢慢地走过去。寒冷的冬夜，喜欢的人在背上睡着，心里有些苍薄暖意。

    还能想起画纸上银灰发色的温柔少年和靠着画板睡着的少女。

    有些累。凤停了一下脚步，轻轻地喘气，空气里有白气浮起。

    时光如同静止。雪痕凌乱的马路和那些憧憧的屋影，都像是海市蜃楼的背景。

    背上淡薄清冷的少女，静静地沉睡在月光雪色里。

    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能走到哪里呢。少年莫名有些恍神。

    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

    七川。七川。

    ……

    背上的少女轻轻动了动，发稍轻轻拂得凤的颈项有些微的痒。

    少年停下脚步，微微地侧过头。少女从他的背上抬起头来，漆黑的目色清明干净，依旧是凉薄气息，并不见睡意。

    “你醒了？”少年温柔地出声。

    “……”七川倒是神色平静，漠然出声，“是。”

    依旧是温和微笑着，少年轻轻地将背上的少女放下。

    “抱歉，我睡着了。”少女淡淡地说着，并不知晓少年曾穿过她编织的银灰色梦境。

    全世界温柔的银光，全世界都是少年微笑时弯起的柔和唇角。

    “没关系。”凤柔和地微笑，轻轻地说，“下次不要在画室待太久了。”

    “……”七川沉默着，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算是默许。

    凤也不再出声，只是伸过手去拉起七川有些冰凉的手，转身要走。雪光泛滥出整个世界的温柔的银灰色。

    ※

    你的心有一道墙

    但我发现一扇窗

    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心墙》

    ※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青苔都会攀沿成青藤爬于窗台开出蔷薇。

    那些时光附着在鸟的翅膀上，随着鸟不知疲倦地盘旋在天空下，一圈又一圈。

    所有冰冷的雪，所有黑暗的路，所有寂静的树影，在此时，凤都觉得是美好的事。

    此时七川就站在他身边。

    少女身上穿着少年的白色大衣，费劲地从过长的衣袖里伸出手来与少年握着。

    凤握着七川冰凉的手，只觉得如果此时有热奶茶或是热柠檬茶买的话，会是多温暖的事。

    但是没有。漫长的马路上没有路灯，一片黑暗，只有屋檐延伸出小片小片的阴影。

    他们站在冰天雪地里，没有奶茶，没有柠檬茶，没有温暖灯光，只有无尽清冷的街道。

    但即使这样亦是安静地握着手走过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呐，七川。”凤转过头去，看向少女。少女亦刚好仰起脸，清明目色落入眼中。

    银灰发色的少年眼角眉梢都静静地渲染起温柔笑意，“有一句话，忘了说了。”

    神色凉薄的少女淡淡地看过来，面无表情，然后默然着，忽然明了。

    彼此都忘记了说的一句话。

    他们彼此对视，无限的沉默间是无限的温柔。

    银灰发色少年轻弯嘴角，凉薄的少女目光柔和下来。

    冰天雪地间，是一片绵亘的寂静。

    凤与七川都微笑起来，安静淡然的笑，有极其温暖的力量。在这样的笑意里，静静地彼此注视，然后默契地同时开口，“圣诞快乐。”

    只有两个人的黑暗的长街，如同日光倾泄。

    声音轻轻地落入雪光中。

    ※

    很久之后，七川提起那个雪夜，只是淡淡地说起：

    “有人回应你是很温暖的事。”

    于是心里泛起些细微的疼痛。

    我错过她的过去，因此再也不能去拥抱她悲伤而温柔的旧年时光。她曾经所有的伤痛都成为不会消失的，而我却所无法再去触及的盒里的秘密。

    在那些悲伤时光里我不能陪她走过，却只能在静好年月里给她一个无能为力的拥抱。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淡泊宁静的如今，就如同面对晶莹月光，却看不到月亮黑暗的背面。

    既然无法忘怀，那么，就让它们一直留着吧，七川。

    并非要遗忘痛苦才能前进，所有的成长里，都有不会消失的疼痛。但我们还是要一直走下去。

    但是，在以后那些漫长的时月里，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七川。

    穿过那些冗长而孤独的征途。

    然后，不离不弃。

    ※

    说完之后，心里只觉得，有如花开的暖意。

    如同并不感知身边的冷清黑暗与寒冷。

    他的视线里静静勾勒的少女微笑的神色，是淡薄得略显清冷的微笑。

    有些苍白的脸，笑起来神色亦是淡淡的，安静而沉默的。

    凤微笑温柔，没有更多去想的，只是笑着，自然地轻轻弯下腰。

    再自然不过的，如同七川那样自然地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

    少年的嘴唇轻轻碰到少女微凉的微微抿的薄唇。

    无尽温柔的视线里，是少女不动声色的沉静面容以及清净目光。

    少女轻轻抬起头，神色淡淡，然而有着微笑。

    彼此安静的注视着对方的微笑。

    那是温柔安静而短暂的，很轻的吻。

    如同夏日的蜻蜓，淡绿的晶莹的翅膀，轻轻飞过湖面。

    轻轻地起了涟漪，时光慢慢涣散。

    寒冷的冬夜里，没有月色。雪光。静静的屋影。

    无人的黑暗的长街，温柔的少年安静而青涩的吻，落在了时光里。

    是与雪的消融一起永远尘封的缄默秘密，是所有青涩淡然的爱恋的气息。

    沉寂夜色里，少年低低地说，“七川。我喜欢你。”

    日月为鉴，山河为证。

    ※

    凉风从窗里吹入，手里秀气的白色小花落了花瓣。

    一时的寒气让少年轻轻抖了抖，思绪突然拉了回来，从那个雪夜回到初夏微凉的夜里。

    有芒果树的小屋，青藤晃动。凤侧过头，想要叫醒七川一起回去。

    少女的脸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似是入睡了。

    沉默了一下，少年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站了起来，黑暗里轻轻地将少女背起，缓慢地推开老旧的门。

    凉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少年看向前方，地上落了清薄月光，初夏新月月色很淡很寂，但是清凉晶莹，光斑如同小块玉佩。

    将少女背稳，少年安静地穿过月色下依旧寂静的树林，想起无人街上青涩的吻。

    夏风微凉，静谧的树林，需要很好的耳里才能分辨出的遥远而微弱的虫鸣。

    但是，夏天还是一天一天地到来了吧。

    少年脸上有着温柔的微笑。

    七川，我们说好的。

    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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