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松开手,让她飞到更高的地方,任由她又是尖叫又是欢笑。她其实并不害怕,因为早就知道总是要回到爸爸的怀里,让他的亲吻落在额头,胡渣刺得她额头直发痒,而这样亲昵地叫着,乖女儿,乖女儿。
秋千架边的石子路一直通向爬满紫藤的花廊,春夏之交的夜晚她在满是藤花香气的廊下打瞌睡,妈妈坐在一边慢腾腾地摇扇子,她和爸爸在说什么?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听着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又睡着了。
还有房前的空地,可以晒书、晒被子,摆出茶台喝茶、打牌,父母的朋友很多,周末的下午永远是那么热闹。搬入新家的那一天,家里来了数不清的客人,她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好像一尾矫捷的鱼……后来开始跳舞了,妈妈穿着玫瑰红的裙子,弯下腰带她慢悠悠地转着圈,直到另一个人接过手,说,来,我们接着跳。
一直影影绰绰的脸奇异地清晰起来。潘希年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看清过存留在幼年记忆里惊鸿一瞥的那张面孔,属于青年的端正又英俊的面孔,漆黑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笑着伸出手来。
是费诺。
原来在这样久远之前她已经见过他。八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费诺。远远早于几天前的那支舞,他们已经跳过舞,亦远远早于十四岁时她在自家楼下看见二楼窗边的费诺,他们已经见过。
在一切变故和苦痛都尚未 发生的最初。
潘希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难怪他说,你已经从只有我腰那么高的小姑娘长大了。原来时间在不经意间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到底还是错过了。
进门之前,她的手一直在抖,钥匙许久都对不上锁眼,反复了好几次,才把房门打开。她本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样无法忍受,但一推门就是一阵清冷的尘土气扑面而来。伸手去摸灯,房间还是暗的,大概是太久没人住,断了电。
一片黑暗反而让她镇定下来。看不见就不必触景伤情,记忆也能回潮得慢一些,潘希年甚至有些庆幸这是黑暗之中了,一切都是宁静而沉默的,她的恐惧和悲伤也被暂时压制住了。
像是又回到了失明的时候。潘希年摸索着,按照回忆慢慢前行。楼梯的扶手上落满了灰,她也并不介意,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索性闭上眼睛,轻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回答她的只有静默。
自己的房门闭着,但没锁,一扭就开了。她摸到书桌和书柜,也摸到梳妆台和装饰柜,一切都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潘希年来到床边,无声地扑了上去。
床铺间早就没有了熟悉的阳光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也散尽了,有的只是这个已经死去的房子里无穷尽的尘灰味,潘希年的脸缓缓蹭过枕头,手指拧住床单的边缘,慢慢地,枕边就湿了。
她在所有人包括费诺面前装出笑脸来,又在别无旁人的地方悄悄哭泣,人前伪装得这样完美,暗地里整个人都被拉扯成两半,却还是坚持着。潘希年想起向费诺许下的再不哭泣的诺言,那何尝不是一次次地被打破呢?说到底这还是个软弱的自己,以为不再哭泣就能强大起来,可实际上只要孤身一人,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眼盲之后孤立无援的潘希年。
这让她又一次悲恸起来,或者说潘希年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她知道这一切得根源是什么,费诺也知道,费诺要把这根源斩断,而她却依然顽固地想攀住最后一点希望。
他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有求必应,无不尽其极。他保护她,支持她,鼓励她,把她从最深的深渊里拉出来,在她最痛苦、最需要的时刻也绝不放弃,但唯独有一样,他不给她。
就好像某一天她乘醉鼓起一切勇气抱住他的背,他也只是说,希年,就算是迷恋,也是暂时的,你值得更好的。
然后毅然转过身,不给她一点希望和机会。
无声的哭泣让潘希年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的,涌上来的也不知道是睡意还是眩晕,她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思绪都断成乱麻。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时刻,无数杂乱的片段里,依然有费诺的身影。
朦胧中,潘希年觉得有一只手抚过她的额头,又顺着额发抚过她的长发,如此温暖又轻柔。她从没有忘记这个小小的时刻,他以为她睡了,在病床前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一刻倘若停留,她宁可自己永远是瞎子。
潘希年希望自己在这样幻觉一样的情景里睡去,甜美的幻境也好过冰冷的现实,哪怕它全是假的。雨点和晚风一次次撞向窗玻璃的声音悄然淡去,她觉得要睡着了。
可另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刻意放轻的脚步和着风雨声,隐隐带来不祥的预兆。起初潘希年还疑心是在梦里,父亲或是母亲轻声快步上楼,用敲门声把午睡中的自己叫醒。这样的梦真是太好,潘希年几乎都要情不自禁地微笑,不由得放任着睡得更深一些。
梦境里脚步声和隐约的光亮越来越近,潘希年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停下了脚步。她蜷了蜷身体,含糊地说:“再让我睡一会儿……”
话刚说完心就猛地一沉,一下子醒了过来。
确实是有人站在自己的床边。潘希年吓得一下子汗毛倒竖,刚要尖叫,适应了来人提着的应急灯的双眼抢先看清了对方的脸,她一怔,僵住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并非不曾想过如何收场这场流浪和逃离:总归她还是会回到t城,回到费诺的身边,而费诺也应该会像以往一样,温和地把这件事情包容下来,一切又风平浪静,彼此装作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若无其事继续生活下去。
可费诺现在就在这里,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他正默默地注视着她,面上还带着奔波和焦虑的痕迹。这是潘希年都不敢奢望的事,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眼前。
在大脑尚来不及运转而唇舍也无力工作的时候,费诺手上的灯掉了,房间蓦然暗了下来,潘希年眼前一黑,人则在下一刻跌进一个炙热有力的怀抱里。
她简直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这拥抱的力量大得惊人,简直有些疼痛。但潘希年宁可要这样令人窒息的力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并非又一个梦境。
最初的僵硬消失之后,潘希年颤颤伸手扣住了费诺的肩颈,也用尽自己能给予的一切力量,然后轻之又轻地,把头埋进了费诺的颈间,有些贪恋地去闻着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
潘希年的脸贴着费诺的脸颊和下颌,感觉新生的胡碴如砂纸一样磨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触感;而自己的头发冰凉,坠在他的颈项处,冰火两重天。
这并不是他给她的第一个拥抱,但潘希年知道,唯有眼前这一刻,他给自己的拥抱,不再是长辈拥抱晚辈。
潘希年无声地任由泪水滴进头发的深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样湿润了费诺的脸颊和脖子。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地依偎在一处,听彼此的心跳汇成一阵春雷。
分开的时候潘希年还没有从狂喜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也不舍得放开费诺,费诺也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久久没有松开。他的手微凉,潘希年眷恋地流连着,这样双手相执却四目不可对的时刻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费诺才抽身离开,捡起之前被丢在地上的应急灯,搁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两相凝望的最初依然是沉默无言的,最后还是潘希年勉强先开了口,但犹豫半天,还是低下头来:“费诺,我……”
可是费诺打断她:“找到你就好了,现在都两点了,我去打个电话,你睡吧。”
眼看着他又要离开,潘希年着急地抓住他的手:“你别走,不要离开……”
费诺转身,对她微笑:“我不走。我去给程朗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找到你了。大家都在找你,好几天了。”
他又一次从她手里把手抽出来,但还是折返身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离开。
这虽是温柔的举动,潘希年却知道,他们又回到了彼此熟知的伪装里,刚才那个黑暗中忘情的拥抱注定只能在黑暗里,光一亮,一切便消弭无形。
可那令她战栗的力量依然遗留在肌肤上,在费诺回来之前,潘希年就在这眩晕似的现实回忆交替之下,先一步睡着了。
同舟
潘希年是被窗外的风雨声惊醒的。
天色已经亮了,微蓝的光线投进窗口,潘希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她觉得手脚冰凉,身上没什么暖意,脑子昏沉沉的,直到看见身上盖着男人的大衣,才猛地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一切并非梦境。有关前一夜的回忆迅速地在脑海划过,潘希年还来不及细细追想,另一件事已经先一步席卷了所有注意力——费诺并不在身边。
潘希年跳下床,先是在二楼找了一圈,又匆匆赶下楼,直到看见沙发上正闭目养神的费诺,悬着的心才猛然落回原处。
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费诺也醒了,见潘希年紧张得不知所以的样子,反而笑了一笑:“起来了。”
“我……我起来没看到你……”不知为什么,潘希年觉得自己牙齿都在打架了。
“打完电话回来你已经睡着了,睡得还好吗,冷不冷?”
“不,不冷。”她摇摇头。
“房子断电了,倒是没停水……”
潘希年这才想起来,忙打断他:“你穿这么少,会不会冷?你等等我。”
说完也不等费诺反应,一路小跑冲回自己的房间,把费诺的大衣拿下来。衣服上放佛还留着费诺的气息,她忍不住紧紧抱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搭在臂间快步回到一楼的客厅。
把衣服交给费诺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无意中一碰,潘希年先是触电般一缩,才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说:“你的手冷死了。”
她并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费诺见她满脸焦急,就没有抽开手,只是说:“我没事,就是这房子里连热水都没有,不管你这次是不是回去、几时回去,我们先找个有暖气的地方吧。你应该吃点东西。”
潘希年的心重重一跳,竟不敢看他,也没反驳,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
他们在离潘家不远的地方找了间刚开门不久的小餐厅,因为出门的时候只找到一把伞,就挤在同一张伞下过去,两个人离得这么近,但因为彼此都不做声,反而显得沉闷了。
在费诺点菜的间隙,潘希年悄悄打量他。几天不见,眼前的人明显地消瘦了,加上彻夜未眠,这个从来看起来都是整洁而神采奕奕的男人,竟也显出了罕见的疲态。
潘希年不由心酸,再也不敢多看了。
她这点小小的情绪费诺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只是问她想吃什么,潘希年胃里像压了一大块石头,一点胃口也没有,蹙起眉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你昨晚吃了什么?中午呢?”
“……”
费诺抬头看她一眼,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要了一壶热茶,把潘希年面前的杯子沏满了,潘希年握住杯子,感觉热度透过玻璃杯一点点渗进手心,才渐渐有了开口的力量:“费诺,这次我……”
“我是带你出来吃饭的,先吃一点东西,我另外订了酒店,等一下你再好好睡一觉,然后再说。”
她不由得想这件事情又要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为什么无论天大的事情,在费诺手里都能轻易而圆满地被解决呢。但此刻费诺的脸色和神情都让她没有办法拒绝,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其间潘希年问:“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找我的?”
费诺先把鱼夹到她碗碟里,才说,“这里是你的家,人总是要回家的。”
说完看见她惊讶又微微黯然的神色,又说:“我们本来以为你还在市里,但是等了几天都不见你回来,程朗和云来都建议报警,我还是决定先来这里看一看。如果再找不到你,我就回去报警了。”
“我也是昨天才到,之前在别的地方。”
费诺手上的动作一定:“其实这也没什么道理,我就是觉得也许你会想回来看看,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潘希年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去了。
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碗饭又喝掉一碗热汤,就停了筷子。费诺吃饭本来就快,不久也吃完了,吃过之后他见潘希年脸上总算浮起一点血色,于是点点头:“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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