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挑战(十三)
我哑然,想要发火,却又有些心虚,憋着发不出来。有些心虚。我知道,他说的都没有错。但是被人这样直白的讲出来,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看似无害的笑眯眯的看着我。仿佛刚才那样尖刻的话完全与他无关。强悍如他,却长着如此一张脸,让人毫无防备。这个人似乎不那么简单,他很特别。
我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为了让自己的视线躲开他让人有些混乱的脸,也为了让自己可以冷静下来。头脑里已经不再是一片空白。看着楼下院子里嘻哈打闹着走过的一群年轻人的身影。中间那个笑的最大声的男生,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也吊着。自己不也曾经拥有过那样顽强青春的生命力。再苦,再痛,都可以扔掉了,从新来过。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面对各种眼神依然可以保持微笑,藐视天下,什么都不怕的倔强,坚强的女子,不见了呢。
心豁然从浓雾中走出来了。一切的一切那么清晰刺眼的显出了他们原有的样子。不需要,也不可以再逃避了吧。就算生命的痛那么清澈冷冽。痛到了极致,要么就麻木了,要么就超脱了。像个鸵鸟一样,躲在沙子里,痛也并不会减少多少,只会无穷无尽的持续下去。
我回头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你,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可能没想到听到那样的话我会如此平静,看到我的微笑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你也不是个平凡的女人。
干妈,老师,你们俩个在说什么,那么开心。干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到两个基本没有讲过几句话的人,居然相对而笑,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
我跟你干妈说,等她好了,我接她去我家住。
我没想到这样他也可以自作主张,这个人还真是特别。我刚要开口解释,干儿子很开心的过来抓着我的手臂。
是么,干妈,真的么。
我。。。
干妈,我好开心。有人可以照顾你了,我就放心了。老师人很好的。。。
听着干儿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他老师的事情,我也只好闭了嘴,把想说的拒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只要他们开心就好。我住在哪里,其实都无所谓。
他壮硕的身体靠在墙边,抱着手臂,一幅打手的样子。偏偏脸上依然保持着招牌的微笑。只是这一次,我似乎看到了一丝丝狡猾。奸计得逞后,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实话,挺可爱的。
生命的挑战(十四)
他说,他的名字叫黑白。我知道他在开玩笑。
我一直跟着干儿子喊他“老师”。那一天,他靠在我床前的椅子上看护士给我输液。自从他私自宣布了我出院后的去向之后,他几乎天天都来。他说,要搬回家的东西,他要看好了。
我叫他帮我递我正在看的书给我。他突然说,咱们很快就要成为同居人了,还是要叫名字吧。
我看到小护士用眼角偷偷的瞄我们俩个人,不禁苦笑。不知道和这样的一位神人住在一起,是不是哪一天我也羽化成仙了呢。
我选择了叫他老白。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他像极了我小时候看的一本书里的一个人物。他问我书的名字,我说我忘记了。虽然他不那么满意,不过被我和干儿子叫了一阵,倒也默认了。
心情好,身体自然恢复的很快。我出院了。目的地,老白的家。
我想,去老白家住这个决策是对的。自己的那个公寓,有太多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角落。在曾经让我混乱的磁场中,我无法保证,在某个特别的时间,某个特别的动作之后,前后的记忆和心情会重叠,将我再次推回那个死胡同里。
老白什么也不让我搬过来。他说既然要从新开始,就完完全全都是新的才对。但是我还是固执的让干儿子偷偷的把天使的轮椅搬了过去。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擦拭干净,藏在了老白给我准备的卧室的阳台上。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房子,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这个小秘密。他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那个轮椅发了一阵子呆,然后满脸疑问的看着我。
我说,那不属于过去。那属于我在等待的一个未来。
他的表情有一点儿受伤。我想,那也许是因为吃醋了吧。
干儿子每天晚上会过来练琴。老白说,他很有天分,又很努力,很快就会实现他的梦想。
他说,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所以飘荡不定,所以随波逐流。
也许,我真的需要找寻一个方向,一个目标。只是,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还有怎样的梦藏在我的生命里。
搜索过我从小到大的记忆,我清楚地了解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失去了什么。却完全想不出我梦过什么。一个完美的童年,一个正常的家庭。曾经渴望过的东西,似乎勉强算是梦的那些,也都不再适合我现在的状况和年龄。
我有足够的钱过下半生,所以我不需要工作。我没有什么激励人心的爱好去消耗时光,也没有足够悲天悯人的心去做义工。
我突然发现,我活着的原因,似乎,只是因为不愿意死去。
生命的挑战(十五)
老白住的很高,城市中心林立的大厦的最顶层。我从搬来的那一天就在讶异他这样的落魄艺术家,小小艺术学校的导师,似乎更应该蜷缩在凌乱而狭小的出租公寓里。他听了我的话,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我也没追问。
住在他这里,舒适的让人不愿去思考任何事情。
老白修长的手指不但可以在黑白琴键上舞蹈,在纤细琴弦上飞翔,居然还做的出一手好菜。这让我对他强健壮硕的身躯里藏着怎样的七窍玲珑心充满好奇。
我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说,谁要是嫁了他,不知道修了几世的福。他也只是如卖场小姐一样展示着他那温柔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我发现,他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我住在他这里,名副其实的同居,却也未曾对我有任何逾越的动作。
老白,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老白从身后轻揽着我的腰,原本很暧昧亲密的姿势,他却一本正经的自然。让我想要躲避,都有种想法不纯的心虚感。
靠在栏杆上,面前是流光溢彩的晚霞。远处的高楼大厦在暖色背景上的剪影,模糊氤氲,仿佛纸片一样脆弱,一推就会坍塌。
不禁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摇头。
太阳如果一直都在天上,那我们都要被晒死了,而地球那一边的生物,就都冻死了。
太阳的确会在你这边落下去,但是它注定了还会在你这半边的世界升上来。
太阳是公平的,它给你的时间,永远只有一半,给别人的温暖,也并没有比给你的多。
手里抓着的,是冰冷的栏杆,身后贴着的,是温暖的身体。
冰冷和温暖,也永远都是一半一半。
当人躲在黑夜与冰冷中的时间太久了,就忘记了阳光围绕的温暖。忘记了,夜和昼只是不能共存。夜,并不比昼更强悍。
我一直以为,我肮脏的命运,让我只能潜伏与黑暗之中。我曾试着让冰冷的夜风带走我的罪恶,但我只是让自己溶解在夜的黑暗里,迷失了自己。
老白的右手从后面揽过来,抚过我的左脸,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的蹭着我的头发。
你知道么,当年,在学校每次看着你的时候,都觉得你是一朵夜风里的玫瑰。妖艳,魅惑,不羁,热情。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你加入乐团的时候,我已经退出了。
please 告诉我你不是故意接近我的。看着他那沉浸在回忆中的笑容。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单纯无害的样子,让我对自己的怀疑报有负罪感。
他呵呵的笑出了声。虽然有人说过我有时候很变态,但是这一次的确是巧合。我和你儿子去找你之前,并不知道你是谁。
不过当我看到这一株即将凋谢的玫瑰,我就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做你的泥土,我要让你从新绽放。
我不禁莞尔,你这样说,岂不是要鲜花,插在。。。
他修长的手指拨开我额头上的发,轻轻的印上一个吻,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印记。
如果让我做牛粪,我也甘愿了。
凌晨三点半,我失眠了。夜很深,风很凉。脑子,很混乱,也很清醒。
站在阳台上,开着窗。在这里看不清楚城市的真正颜色。只有大片大片明亮的街灯,霓虹。
空气中有潮湿的气味,莫名的想起了医院那个天台。那样温暖,那样明媚的日子,遇到了那样纯白的天使,将我从地狱救赎。他在哪里呢,好不好。
那天老白在我的前额留下的吻早已模糊。在混沌中迷茫了数日,我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和天使一起度过的那段如梦一般的日子。
雨声响起,背靠着窗台从窗口伸出头去。很危险的动作。仰望着黎明前深黑色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滴在脸上,从眼角滑过。原来老天爷也知道,我在思念一个人。
我知道,老白对于我的等待,很不屑。他说,我那么倔强的等待,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那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心中有点微怒,却也不愿再细想。老白总是把我看的透透的,仿佛我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玻璃人。只是这件事,我保留在心底某处,不愿与他细谈。
对天使的思念已经是一种习惯,深入骨髓,很难剔除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明天,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一天。这就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梦。
人们匆忙的追逐,却永远追不上。于是这个梦就永远也不会破灭,站在你几步之遥,等着。
还有几个小时,我的明天就要变成今天。
而我的脚步,会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
老白说,要真正面对过去,就用自己的脚,从头走过一遍。
生命的挑战(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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