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消失的时候_分节阅读_17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山口涌来,这团白云的体积是这样大,象一座四层楼一样,

    以致强烈的阳光都不能照透它,使它的背荫部分黑沉沉的,它的来势是如此沉重,

    我无法想象刚才那个轻飘飘的力量将怎样阻挡它。

    我睁大了眼睛,准备看看这巨大的云堆怎样涌进山谷,一头撞在山谷深处的崖

    壁上。

    它被东南风稳稳地推进了山谷,一直通过了斩云剑。然而当它继续涌向山谷深

    处的时候,那股力量猛地冲腾起来,把它整个翻了个滚。与此同时,满山谷的茂密

    树木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沙沙声,我定睛望下去,原来那团白云竟化作一阵细雨倾泄

    而下!

    我被这大自然的奇妙表演惊得目瞪口呆。我用力摇撼着那坚硬的岩石,大声问

    道:“斩云剑,斩云剑!难道你真有这样大的神通么?”

    斩云剑沉默着,它的根基牢固地联结在坚硬的地壳上,纹丝不动。

    我坚信科学,并不相信自然界中会有任何奇迹。然而现在我却无法想象那个轻

    而易举地将白云覆手为雨的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

    当我们继续向上走去的时候,长老问道:“你知道什么是锋面吗?”

    我想了想:“知道。”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锋面。”

    长老说的锋面,是气象学上一种最基本的现象:当一团巨大的暖空气和一团巨

    大的冷空气相遇时,它们之间会形成一个倾斜的接触面,这个接触面就叫做“锋面”,

    锋面所覆盖的广大区域,就是云区和雨区,自然界的一切云雨现象,都是在锋面的

    基础上形成的。但是,一个锋面起码也要有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范围啊!

    “锋面?难道这样一个山谷中也会形成锋面吗?”

    “大小不同。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你看——”我顺着长老所指向山外望去,

    一望无际的云朵仍在半空飘浮着,“东南风带来了这些海洋上的暖空气,而山谷中

    的空气却是冷的。”

    我观察着山谷,只见那里面阳光遮蔽,气象森森。我开始明白了,正是那里面

    隐藏着的一个看不见的冷气团,用那些暖洋洋的白云玩了一出云消雨落的把戏。

    “那山谷中又怎么会产生冷空气呢?”

    长老冉冉地向前走着:“可能不是产生,而是积留。当大片冷空气从山区退去

    的时候,在那里留下了一团。”他和蔼地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是有福之人哪!

    我在此地四十余年,象这样的云雨奇观,也不过是第三次看到。”

    我沉吟了起来,他竟有如此丰富而全面的科学知识,那个百思不解的问题在我

    心中再也憋不住了。我紧走两步,追上了他。

    “长老,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当然,这样问可能很不礼貌。”

    “说吧。”长老胸有成竹。

    “长老,我并不想奉承您,但我承认,您的哲学思想使我起敬,您的科学知识

    也让我深为钦佩。正是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您为什么还要相信宗教?

    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不能理解。要知道,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科学如此发达的时代,

    科学不但发现了无数的真理,而且证实了许多古人不能证实的推测,纠正了许多古

    人无法纠正的谬误,正如您方才所说,现代科学甚至已经取代了整个古代哲学。这

    就使我想起了您的宗教,要知道,它几乎和古典哲学一样的古老,难道它至今还没

    有和古典哲学一样地显得陈旧了吗?难道人类的科学知识还没有纠正它的种种谬误

    吗?”

    我大胆地跟随着长老那稳健的步履,慨然直陈己见:

    “我不能否认佛教有着光辉灿烂的历史和传统,但是,一个人假如懂得天文学

    和气象学,他就不能想象怎样在宇宙中构筑天宫神殿;假如懂得力学和物理学,他

    就不会相信腾云驾雾真能发生。而您恰恰是一个深知科学的人,您的学识使我相信

    您也必定是一个热爱科学的人。因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您为什么仍然要相信

    宗教?”

    “宗教又到底为何而不可信呢?”

    “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它不真实。它对世界的解释和它那些对过去和未来和

    传说完全是虚幻的。”

    长老沉吟不语。

    这问题对于任何一个信仰宗教的人来说都带有挑战性质。这样的问题,在提问

    者可以是一种请教,而在被问者却常常是一种亵渎。因为它公然怀疑那个只能虔诚

    崇拜的神明。宗教信仰曾经构成人类最基本的尊严。为了捍卫自己的宗教信仰。历

    史上在异教徒之间和异教派之间发生过多少惨酷的冲突啊!我后悔自己提了一个极

    失礼的问题。然而庆幸的是长老在这方面涵养极深,并没有表示丝毫的责怪。他只

    是默默前行,却什么也没有回答。当我看出他并不打算与我议论这个问题时,就赶

    快知趣地拨转了话头。当时,我并没有奇怪长老为什么这样轻易地就让我的无神论

    占了上风。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森林,正在嶙峋的山石之间攀登。一路上,我

    们仍然兴致勃勃,几乎每一处古迹都能引起我们的无限谈机。

    终于,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登临绝顶的最后一段险路。

    我喘着气向头上望去,只见一溜笔直的阶梯直插蓝天。在阶梯尽头,一座红墙

    金瓦的城楼遥遥高架在天上,透过那细小的门洞,还可以看到一隙玻璃般明净的天

    空。它看上去是那样小,简直如同盆景上的石雕小城一样。

    长老也微微喘着。他抓住栏杆向我说道:“这就是天梯了。上去就是岱顶。怎

    么样,年轻人!上吧?”

    我一把扶住长老:“好,上!”

    长老健步而上,我紧紧跟在后面拼命攀登,却无法超越这个常年在这条山道上

    行走的老人。很快,我感到气力不接了。

    “别忙,小心风呛着!”长老停下脚步,伸出手来将我一把挽住,我突然发现

    老人的手力很强。

    我迈着两条已经和石头般坚硬的腿,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我站住脚,胸膛剧

    烈地起伏着,一种高空低气压所造成的急促呼吸,使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痛快!

    现在,我们已经置身于蓝天之上。我紧靠在铁栏杆上。回身向下望去。一幅无

    比广阔的景色呈现在我的眼底:

    大地已变得烟波浩渺,鲜艳的绿色原野变得弥慢了。那一望无际的云朵正在我

    们下面很远的地方飘浮着,就象撒下了无数绽开的棉桃。在我们脚底下,是起伏的

    群山,浓郁的森林一只苍鹰,正在这崇山峻岭中盘旋。我仔细寻找了一下,四个小

    时以前我们休息过的“中天门茶厅”就象远远摆在那里的一枚棋子。

    阵阵强劲的山风有力地掀动着我的衣襟,吹得长老宽大的衣服膨胀起来,噗噗

    作响。山谷中,布满山麓的林海发出海啸般的林涛。

    “喏,那就是黄河!”长老的手向遥远的地平线指去。

    那里,烟波弥漫中,隐隐约约一痕米黄色的细线从平原的尽头划过,在太阳的

    照射下闪着亮光。

    “黄河!”我在心中发出一声欢呼。那就是我们民族发祥的渊源吗?我曾经在

    火车上注视地它混浊的波涛,我曾经在济南大铁桥下捧起过它浑厚的泥浆。在内河

    训练时,我也曾在它宽阔的河面上航行过。但是我却从来不曾想象过这条泛滥起来

    如野兽般凶猛的黄河,在祖国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竟显示着这样优美的曲线,在灿烂

    的阳光下竟闪动着这样柔和的金光。

    无从喷发的激情冲荡着我的胸膛,我真想伸开双臂,伸向那烟霭磅礴的万里山

    河,发出倾尽肺腑的呐喊和欢呼!

    “黄——河——!”

    十几个回声呼应着,将我的呼喊传递出去,消失在回环激荡的山风中。

    长老微笑地看着我:“你已经在人间的最高处了。”

    我激动地回过头来,才发现那座红墙金瓦的巨大城楼已经高临在我们的头顶上。

    这座古老的城楼已经破旧了,墙皮剥落处,裸露着陈旧的泥灰和城砖。黄色的琉璃

    瓦上,几丛茅草在呼啸的风中抖动。

    就在这破败城楼的巨大门洞两旁,一付绿底金字的对联映入我的眼帘。我读道:

    “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

    横额上,赫然题着三个大字:南天门!

    面对着这镌刻在云天之上的题联,我荡气回肠,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写得太好,太美了!”

    然而长老却冷冷一笑,说道:

    “空蒙宇宙,岂有三天?一路行来,又何止万级!哼,好什么?美什么?”说

    罢,他一拂衣襟,径自穿门而过,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天街。

    这兜头一瓢凉水,浇得我好不扫兴!

    我快步追了上去:“您说得不对。这是艺术,艺术可以夸张,更可以虚构。就

    此联而论,非三天不足以尽其高,非万级不足以尽其长,如何不好,如何不美?”

    “夸张?虚构?”长老呵呵大笑起来:“要知道:不美即是不真,不真即是不

    美,言不符实,还有什么艺术可言!”

    “不然,”我当即搜索枯肠,据理力争:“真并不是美,美也并不是真。数学

    枯杭,医学污垢、它们是真的,然而不美。舞蹈可以悦人耳目,音乐可能动人心弦,

    它们是美的,然而也没什么真可言。可见美与美并不相干。真而不美,方成其严肃,

    美而不真,方成其浪漫。假如真即是美,那么数学与医学就是最好的艺术。假如美

    即是真,歌舞便可以代替科学。不,长老,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在我们

    的生活中常常是在真中有丑而没有美,在美中有假而没有真。怎么能说真即是美,

    美即是真呢?所以不真实的东西,不但可以是优美的,而且常常是最优美的。”

    长老已经在突然之间变得非常不讲道理。他冷嘲热讽似地争辩道:“完全不对。

    科学性是衡量一切的准绳,凡是不合于科学的说法,自然应一律掀翻……”

    “您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我紧追不舍地叫道,“对科学真理的探索,并

    不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在这之外,我们还要求美的享受,要求感情生活的

    满足。假如我们的生活中只有科学而没有艺术,只有探索而没有欣赏,人类历史就

    会成为一部枯燥的教科书,人类生活就会失去全部欢乐!”

    我简直不明白,这个老和尚怎么突然这样漫无边际地夸大和侈谈起科学来。

    长老停住脚步,在天街中间站住了。他用一种异常深刻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淡

    淡一笑:

    “年轻人,你说得很对:人类要求感情生活的满足,要求美的享受,而科学并

    不能提供这一切,它目能使我们获得对自然的了解。但是,你说的并不完全。如你

    所说,在真之外,还有美。但是你却忘了,在美之外,还有善。对真善美的追求,

    才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而追求真的,是科学,追求美的,是艺术,追求善

    的,这就是宗教。来路上,你曾向我说宗教不真实。那么现在我可以向你说,艺术

    既然可以不真实,宗教又为什么一定要真实?艺术的意义不在于真而在于美。同样,

    宗教的意义也不在于真而在于善。世上的宗教,西方有耶稣、阿拉,东方有佛祖天

    师,支派纷繁,何止百种,难道都是真的不成?但那教义尽管纷纭,主旨却终不过

    是劝导人间,使强者怜愍,富者慈悲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670/3775293.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