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月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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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

    此时郗府满庭开遍木芙蓉,大朵大朵的白色、粉色香花缀满碧树之上。王献之跪坐于堂中,默默凝视帘外许久,侧头看到舅父郗昙依旧看着手中信笺,面上表情肃然,心中不由有些忐忑:舅父难道要拒绝?他会不会更喜欢操之哥呢?

    他似乎很久没有紧张的感觉了,纵使袖中双拳紧握,面上依然淡淡。

    “啧、啧……”捧着信笺足足端详了半个时辰的郗昙捻须叹息:“……看来逸少的书法真是已臻化境,果然是博采众长而冶于一炉……”

    献之这才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对着郗昙双手加额,屈身一拜:“求舅舅成全。”

    郗昙看着眼前跪于自己面前的献之,稳重矜贵、洒脱出尘,丝袍的广袖如流水一般泄于身侧的席垫之上,真真鬓若刀裁、目若点漆,玉人一般。怪不得人称他风流为一时之冠。

    郗昙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轻轻笑:“前些时候不常见到七郎,倒是六郎时常来走动。”

    献之伏地不起,如往常一般沉默。

    郗昙面上浅笑,似是喃喃自语:“自凝之婚事之后,六郎便不再来了……”

    自那次喝粥之事被全家人知道后,阿茂逢人便被取笑,羞得都不愿意和献之见面,就连走时都没有和他照面。操之对献之也是不冷不热,想来心中还是有些不忿。

    “七郎似乎比阿嗣还要小些吧。”

    “是,小五个月。”

    ……

    郗昙仔细观察献之,却只见他面上依然沉静安详,嘴角微扬,似是对自己所说之话不甚在意,一副温润君子模样,一双眼睛却却颇有些咄咄逼人,看来他对阿茂似乎势在必得。唉,献之这个孩子确实要人才有人才、要手段有手段,不可多得,却让郗昙觉得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七郎这样才貌,老夫实在求之不得,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希望七郎先去问问阿茂的意见,方才稳妥。”

    献之心中大喜,对着郗昙再拜了拜,这才起身要入内庭,郗昙叫住他,顿了顿,肃然道:“吾女憨痴,还希望七郎护她一世周全。”

    献之心内讶然,不知舅父此意为何,仍旧恭敬道:“那是自然。”

    跟着侍女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处小园,廊前植满一人高的木芙蓉,竟像是一堵花墙,绕过花墙,却见一个姑娘坐在廊下手捧一卷书,默默阅读,丰茂的秀发从中间分开披散下来直到背后绾成一个松松的髻,压在真红大袖锦袍之上,乌发、红衫,鲜艳强烈的颜色对比越发衬得那人齿白唇红。

    献之慢慢走到阿茂面前,冲着她的耳朵吹气到:“阿姊,在看何书?”

    被他强烈的男性气息所包围,阿茂正欲往边上闪,献之一支手却覆上了她藤黄团花腰采之上:“阿姊,哪里去?” 声音极小,却惊得阿茂手中一本《离骚》“砰”一声掉在地上。

    阿茂面色酡红,急急去看身侧侍女,却发现周围早已没人,想是侍女看到他们这般模样,早已害羞走开。她手上被献之制住,一双鞋尖绣着云朵的缃色绣鞋直直往献之的丝履上踩,却被献之闪开,随即便抱了她个满怀,阿茂正欲挣扎,却听得献之吃吃笑:“我已把她支走了。阿姊这样,是要闹得大家都知道吗?”

    阿茂随即软了下来,一颗心却是扑扑乱跳,咬着牙低声道:“你这人……空空有个倜傥外表,却分明是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不安好心,总是坏我……”

    献之见阿茂不再挣扎,索性将她抱紧了些,一手捻起她的下颚,一脸狭促:“坏你什么?姐姐可是不喜欢我?”

    阿茂仰头看他那眼中满溢的爱慕的醉人面孔……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她怎么不喜欢他呢?若是不喜欢,怎会次次的着了他的道,还巴巴的盼着他来呢?

    “你……”

    献之见她目中含水,双面染满胭脂色,真是一幅又爱又恨的小女儿娇憨模样,不由心神一荡,俯身就想亲她,却突然心生一计,搂了她更紧了些:“阿姊可想我将你放开?”

    “那是当然。”阿茂左右一望,压低声音道。

    献之挑眉一笑,一支手指指自己面颊:“在这里亲一口,我就放开你。”

    “你……你简直是个登徒子……”阿茂羞得几欲昏厥。

    献之嘿一笑:“看来阿姊是舍不得我咯。”作势就要俯身亲吻阿茂,阿茂吓得对他乱踢乱蹬,却被他牢牢钳制住。

    阿茂这才意识到原来看似文弱的献之力气竟是这般大,眼前恍惚出现一个扎着总角的清秀宝宝,不由感慨,人生一世,白云苍狗,世事变化,沧海桑田。

    献之见她渐渐不动,复又指指自己脸侧,阿茂死死瞪了他半晌,叹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微侧的面颊上碰了碰。

    一时间献之似乎有丝怔忪,双手一松,阿茂挣扎,踉跄两步,退到了一颗桂树下,瑟瑟发着抖,心跳依然犹如擂鼓,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红着双眼注视着献之。

    献之似在回味,低头不语。浓长的睫毛像蝶翅一样停在目上,遮蔽了那灼人的光华。阿茂好奇,忍不住问道:“献之?”心里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献之低头叹息:“阿姊,我今天是来向舅父提亲的,若是他同意了,我们家就会择吉日遣媒前来问名纳吉……只是,舅父刚刚却说……”

    阿茂紧张,走拢来拉住献之的袍袖:“阿爹说什么?”

    献之皱眉叹息:“他说……”

    阿茂心都揪做一团,双手紧紧拽着献之袖端:“什么……”

    突然献之唇角轻勾,一扬袖子,将阿茂拖拢至怀中,笑言:“你既亲了我,我自然要还与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俯身就吻。

    唇边的触觉凉凉的,献之素来喜欢咀嚼“鸡舌香”,嘴里泛着淡淡丁香味道,他先是拿舌头轻轻舔了舔阿茂红润的嘴唇,继而含住了她的唇轻轻吮吸,阿茂只觉得一时天旋地转、血气倒冲,整个人若不是攀着献之,怕是要跌坐在地上。许久,献之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吃吃笑。

    阿茂嘟着嘴捶了他一下:“你……如今越发放肆,我阿爹还没有同意把我嫁给你,你便这样,若以后我被许配给了别人,你让我如何自处?”说着说着,竟似真有那一天似地,心里绞痛,嘤嘤哭了起来。

    献之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傻姑娘,想都别想,你阿爹说了,只要你同意,他便准了。”随即抬起她娟秀的面庞,一下一下揩拭着她面上泪迹:“阿姊,你可愿嫁与我?”

    阿茂怔怔看了他一眼,咬咬唇道:“上次吃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拒绝吗?”

    “只是不拒绝吗?我又要亲你了哦!”献之眯眼。

    阿茂撅嘴:“愿意,愿意,死了都愿意。成了吧。”

    献之心中激动,将她再次搂在怀中,阿茂有些犹豫,却还是伸手攀上献之的背,二人一时只是默默,却能听到彼此心跳“砰砰”。

    *********************

    哺食时分,阿茂跟着献之还没进得大厅,便嗅得一室奇香,看到几旁放着一笼蒸屉,忍不住掀开看,却是满满一屉金红肥大的螃蟹,只觉口内生津、食指大动。却仍皱眉道:“此等时节,螃蟹极贵,这得花多少银钱啊?”

    一旁刘氏有心捉弄她:“大小姐,可不止这些,还有一笸箩鲜蟹,等二少爷回来吃呢。”

    献之见阿茂心疼钱,笑道:“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上次见阿姊爱吃糖蟹,所以特地留心,只要阿姊喜欢,我隔日便命人送来一筐。”

    阿茂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太破费了。”

    献之素来奢靡豪华,见阿茂如此只是轻轻哂笑,心里却还是觉得她可爱。

    阿茂见这么多螃蟹,赐了些刘氏和身边侍者自去吃,留下七八个螃蟹,取了一个要为父亲剥,郗昙一笑:“如今年岁大了,是吃不得这些东西,不然又要不自在了。”阿茂一笑,便要为献之剥蟹,却被献之按住:“阿姊自吃便好,这些事还是我来为妙。”说着,细细剥了一只蟹,将满满一壳蟹黄置于阿茂碗中。

    阿茂素来知道他精贵清傲,哪里做过这些事情,虽然慢了些,却还是有板有眼,动作也悠然好看,好像那些螃蟹不烫手似的,还细心为她浇上酢汁。阿茂默默吃螃蟹,不时偷瞄献之专注的侧脸,想起不久前在小园中的那个吻,只觉得浑身发热,双脸烫人,他却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依旧那么谦谦君子、依旧那么温润如玉,只是修长白皙的指尖还沾着些些蟹黄沫子,柔和了他平日的那一点点冷傲的气质。此时献之又剥好一只蟹,放到阿茂碗中,却对上了她望向他的眼,不由挑眉一笑,阿茂只觉得漫天开出了桃花,脑袋晕晕乎乎。

    她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满心的幸福都要溢出来一般,她觉得自己都要盛不住这些幸福了,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每次都被他捉弄,明明知道他一肚子坏水,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把一颗心抛给了他呵。

    郗昙看着眼前这一双人眼波流转、脉脉含情,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不由苦笑。

    无可奈何

    茶瓶中的水煮得“咕嘟嘟”作响,谢安斜卧在软榻上微闭着双目晒着刚刚沐过的长发。突然感到似有人正抚摸自己长发,起身回头却是一个圆脸原眼的娃娃,七八岁的样子,正是他的小儿子谢琰,梳着总角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叶,面上手上都有泥土,见到谢安并未睡着,似被唬得一跳,颇有些怯生生的。

    谢安和煦一笑:“琰儿。”

    琰儿素来知道爹爹好洁,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小手背在后面,怕谢安看到他手上的泥。

    谢安笑着将他搂在膝上坐着,温柔地轻声问:“怎么了?见到阿爹也不说话。”

    因为自小顽劣淘气,谢夫人常常对谢琰说不了两句话就是用吼的,面对这么温柔的阿爹,谢琰觉得自己心里甜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小胖手搅着脏兮兮的衣角,低头不语。

    谢安只是觉得好玩,轻声哄到:“琰儿刚刚在玩些什么?怎么这会儿不接着玩了?”

    “我刚刚在门外和他们骑竹马打仗来着,我还赢了呢,但却把胡儿哥哥前日给我做的宝刀砍坏了,琰儿好伤心……”说着,面露几许凄然之色,将胖脑袋靠在谢安香喷喷的怀抱中揉了几揉,谢安洁白的苎麻衣衫前襟上立马染上了几个泥印子。

    谢安略略皱了皱眉,还是笑着道:“哦?去拿给阿爹看看,阿爹帮你修修。”

    谢琰大喜:“好啊。”说着蹭下谢安膝盖,跑出庭院奔向他的藏刀之地(因为母亲素来讨厌他舞刀弄枪,所以他将他的玩具刀剑都藏在了家里一颗被蛀空的老槐树洞里)。

    一眨眼的功夫,谢安就见到儿子拿着宝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木头削制的大刀做得还是相当精细结实,却硬生生被他的蛮儿子给劈成了两半。

    谢安有些头大,笑着说:“这个……爹爹也做不好,这样吧……爹爹让会做木工活计的家奴给你再做一把吧。”

    谢琰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谢安,小大人一样的说:“好,今天就要。”

    谢安摇头:“琰儿也见到了,家中奴仆每日都有分内事要做,让别人一日内给你制成一把刀,岂不是让人不眠不休?”

    “那……五日?”琰儿想了想道。

    “善。”

    “我要把刀再做大一些……刀背上要安铜环,这样才会看起来威风,还要……”谢琰冲着爹爹结结巴巴的比划,满脸兴奋,嘴边还泛着着几星唾沫。

    谢安微笑着拿洁白袖口为儿子揩拭嘴角,好脾气的说:“好。”

    谢琰偷偷斜眼打量起谢安,觉得阿爹真是太好说话,忍不住就得寸进尺:“……那……那我可以每日在家里耍刀吗?”

    “好。”谢安笑。

    谢琰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你每日做完先生交待的功课之后,还要再多练一篇字。”

    谢琰在心中衡量了一番,点点头。

    谢安又为他擦了擦脸蛋,笑说:“去吧,去玩吧。”

    谢琰欢天喜地的擎着破刀向后屋冲去,却对上正往前厅走来的母亲,吓得将刀藏在了身后,退了两步,回头看父亲。

    谢安也不管妻子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冲着儿子鼓励的点点头,谢琰一声欢呼,欢快的跑走。

    谢夫人气咻咻的提着裙角来到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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