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娃子死了,家里的老人再也不用萦系他了。可是老人家活着没有娃子可萦系,还有啥活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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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22(2)
人们将牺牲的八路军和乡亲们都装进了棺材,有些棺材是新做的,有些棺材是老人们献出来的。十八太爷的棺材献出来装了五爷家的二十伯。十八太爷的棺材是得眼病那年做的,当时十八太爷头疼难忍,几天吃不下饭,人们凑钱给十八太爷做了一副全柏木棺材。十八太爷说:“娃子死得壮烈。叫娃子用吧。见到了八路军,我还要多活几年。” 白主任向葛司令介绍说:“余先生当年在吴佩孚手下当过参议。”葛司令对五爷说:“吴佩孚叫日本人害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五爷说:“知道,日本人给玉帅送钱送黄金,叫玉帅出头应个名,玉帅宁死不出来。唉,那年玉帅从四川回北京,我当时就劝玉帅不要去,在这里拉起队伍再进京,可他不听。”葛司令说:“吴佩孚虽然镇压过工人,对抗过北伐军,但他不出洋,不贪财,不当汉奸,有民族气节。”
进入腊月,五爷连着失去了两个儿子。可五爷并不气馁,五爷跟葛司令说:“你们八路军我真服了!我还有两个儿子,你们看得上,都交给你们。”葛司令紧紧握着五爷双手上说:“谢谢你,只要我们大家都起来抗日,离小鬼子滚蛋的日子就不远了。”
我的丰年小表伯也牺牲了。鬼子进攻馒头山的时候,九爷和八路军冲下山和鬼子接续刺刀,小表伯没有枪,举着一颗手榴弹跟着冲了下去。见一个鬼子倒下了,他上去捡枪,小鬼子没有死,抬手一刺刀刺进小表伯心口。九爷看见了,一步上前砍死鬼子给小表伯报了仇。小姑奶奶家的大表伯结婚后对小姑奶奶不孝顺,小姑奶奶就指望小表伯。小表伯死了,小姑奶奶很伤心。我奶奶说:“你不用怕,以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三爷也对小姑奶奶说:“你放心,我跟你家老大说,他以后再敢叫你受气,看我不带人去捶死他。”十八太爷和高文杰也来看望慰问小姑奶奶,高文杰说:“丰年是为咱石泉和东莲池两个寨子的父老乡亲而死的。这回死的人都是功臣,以后都要立碑入志。”高文杰的三个孙子死了两个,老人家显得十分坚强。十八太爷也说:“丰年死得值,比当皇协军被打死值多了。生在乱世,求生不得,死个值得也不枉托生个男子汉!丰年是咱余家的好外甥!也有咱余家的血性!”
村东头的刘寡妇也死了。刘寡妇死得很惨。刘寡妇那年已六十出头了,家里穷,平常本国刀客来了,她都不跑。所以这次她也没有进寨。结果却让日本人弄死了。日本人弄了她,还往她下体里塞了一根木棍。
老一团打回来后,上官开基的部队也配合老一团来打日本人。上官开基的队伍没有进村,日本人退了以后,他们也走了。许根子没有走,和村里人一起收殓他亲姑姑。我奶奶和大九奶奶、七奶奶也去帮忙。许根子说:“日本人打来时,你们咋不叫我姑进寨?”人们说:“叫她进寨她不进,你姑舍不得她的老母猪。她的老母猪快下猪娃了。”许根子说:“我姑不是你们余家人,若是你们余家人,你们肯定把她拉进寨里了。”想想,许根子说得也不差,可说到底还是怨日本人。女人们回来说,日本人连老太太都不放过,日本人真是畜牲!如果叫狗东西们进了村,那还得了?
刘寡妇死了,刘寡妇的老母猪竟平安无事。七奶奶看上了老母猪,看到刘寡妇家没有木头做棺材,她主动叫七爷从家里扛来两块旧木板,人们把刘寡妇家门板案板拆了,配着七爷家的两块木板,好歹给她弄了一个棺材,把人埋了。七奶奶跟许根子说,她想要老母猪,可眼下手里没有钱。许根子把手一挥说:“我日他妈小日本——老母猪你赶走。一分钱不要。只要你每年清明上坟时往我姑坟上挂几条纸,只要每年十月一,你给我姑烧两件纸棉衣。我现在是革命军人,南征北战,顾不上这些。再说说不定哪天就也光荣牺牲了。”人们都说,许根子当了八路,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母猪到七奶奶家没有几天,就下了九个小猪娃。七奶奶家留下一个,剩下的八个猪娃或卖钱,或换粮换盐,总之是恶赚了一把。
《拉锯地带》22(3)
我爷掐着指头算,全村只有七奶奶家在这次战斗中不仅没有损失,反而占了大便宜。
我家院里落了两发大炮弹,两发小炮弹。一颗大炮弹落在当院炸死了我奶奶的娘和我家的大黑驴;一发大炮弹落在厦房顶上,把当中的一间炸坏了。一发小炮弹落在猪圈里,把猪圈墙炸坏,炸死了我家刚从石门逮回来的小猪娃。一发小炮弹落在柿树下,弹片钻进了树身里。我奶奶让我爷费了很大劲才把一块碗口大小的铜弹片弄出来,柿树流出绿色的血液,奶奶叫我父亲从河边挖来带草的河泥,奶奶亲手糊在树的伤口上。铜弹片给了白主任,白主任说,我们河北兵工厂最缺铜。
九爷家那边也落了一发炮弹,炮弹从窑前脸钻进窑里,把九奶奶家的织布机炸成了碎木片。我奶奶和两个九奶奶十分伤心,都发愁以后织不成布。我爷说:“你们不用愁,桐树沟大姐家两个织布机,老织布机还是当年咱家给大姐的陪嫁,我去跟大姐说说,拉回来叫你们用。”大九奶奶说:“老八,你不用去说,说了不中。大姐的话可不好说。”我爷不听,过了两天还是去了桐树沟大姑奶奶家,果然不出大九奶奶所料,大姑奶奶说,老织布机还要留着以后陪送她孙女哩。我爷回来气得不行,他跟我奶奶说:“你看着吧,大姐她这样财迷,有她一家倒霉在后头。”
战前,我爷我奶奶带着我父亲住砖窑。三间厦房,大娘带着黑蛋哥住两间,二伯二娘住一间。战后,奶奶叫生了白娃哥的大娘住到大窑里,没有炸坏的两间厦房,我爷和黑蛋哥住一间,二伯和二娘住一间。当中被炸坏房顶的那间房当了猪圈——我奶奶用二十斤小麦从七奶奶家换回一只小猪娃,养到了里面。
牺牲的八路军和老百姓都被埋到了馒头山上。余家的人都被埋进了余家老坟,八路军被集中埋在向阳的东山坡。奶奶的娘也被埋到了馒头山上,老太太的坟在八路军们的坟上方。我奶奶曾提出把老太太送回葛条沟和老爹埋在一起,葛司令说,先埋到这里吧,等抗战胜利后把咱爹也迁来,我死了就埋在二老脚头,和咱爹咱娘、和我的这些战友们永远在一起。老太太的坟里只有一只小脚。葛司令在坟前立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有掉一滴泪。人们说,葛司令的心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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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23(1)
石泉保卫战后,三爷带着老一团到野鹿沟,把三十八军的一窑洞炮弹子弹、半窑洞枪炮都弄了出来。葛司令说:“三十八军和我们是友军,以前就支援过我们武器弹药。就算他们又支援我们一次。”三爷说:“这批武器弹药交给你们,我也好对三十八军的朋友交代,因为你们是坚决抗日的军队。日本人也惦记着这批军火,如果让日本人得到,我就没脸见三十八军的朋友了。”这批武器,大部分装备了老一团和三十九团。战士们把子弹袋里的高粱秆都取出来,装上了真正的子弹。弄出来的迫击炮装备部队后,老一团和三十九团各成立了一个机炮连。
有了炮,有了炮弹,葛司令想把石门的炮楼端了。腊月二十那天夜里,老一团和我们石泉独立团就把石门山上的炮楼包围了。日本人的炮楼建在一个山包上,周围挖有几丈深的壕沟。天亮以后,葛司令让二十几门迫击炮一阵猛轰,炮声隆隆,烟雾不小,可是炮一停,烟一散,炮楼还是魏然屹立,没一点事。白主任说:“这个炮楼,都是方块青石彻起来的,迫击炮难摧毁。我们撤吧。”青木也报告:“田木太君向二村太君发报,要求二村派兵支援,二村太君正调兵前来。”葛司令说:“不撤,要的就是这一着儿。”葛司令对白主任和三爷说:“这边你们带独立团围着田木,我带老一团到洛阳通这边的路上打埋伏。”白主任说:“围点打援,中,可是你得跟我们留下几门炮。不能让田木看出来主力撤了。”葛司令说:“给你们留下五门。剩下的十几门我们都带上,也让鬼子尝尝咱们的炮弹。你们要保护好青木和电台。”葛司令又指挥着往炮楼上打了一阵枪炮,就带着老一团悄悄撤下去了。白主任和三爷带着独立团在打炮的时候运动到了炮楼跟前,三爷带着人试着往炮楼跟前冲了两次,日本人也很狡猾,不到跟前他不打,到了跟前,日本人的火力也很猛。白主任说:“我们不冲,就这样围着他们。让他们叫洛阳的敌人来救他们。”
葛司令带着老一团埋伏在离洛阳西城门只有十几里的茨芥山上。增援石门的日本人做梦也想不到八路军敢在距洛阳这么近的地方设伏,一百多鬼子骑兵和三汽车鬼子步兵走到茨芥山下,葛司令一声令下,十几门迫击炮和十几挺机关枪一起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向日本人。敌人的汽车被打着火了,敌人的战马被打翻了,葛司令带着战士们冲下山来,前边的战士们都是端着花机关枪冲锋,子弹就像水龙头喷出的水,眨眼工夫,没有跑掉的鬼子骑兵和步兵全被报销了。战士们从汽车下边拉出来一个装死的老鬼子。老鬼子的一只胳膊被打断了,他颤抖着问战士们:“你们的,哪一部分?”战士们说:“我们是八路军。”老鬼子瞪着眼说:“你们,八路的不是,八路的不是,土八路的炮的没有。”葛司令让他看胳膊上写着“八路”的袖章,大声说:“怎么不是?回去告诉二村,我们是从延安来的八路军。”
这次战斗共消灭一百五十六个日本人,我们只牺牲了两个战士,伤了三个。子弹太密,战马大部分被打死了,我们只逮住三匹活马,葛司令让战士们把死马肉割下来,撂到活马上驮回来,部队留下一些,剩下的都分给了乡亲们。
这是葛司令所部进入豫西后打的又一个大胜仗。延安的《解放日报》报道了这次战斗。毛主席朱总司令打电报对葛司令和老一团提出了表扬。
石泉保卫战和茨芥山伏击战后,田木和日本人们躲在石门山上的炮楼里不敢出来,洛阳的日本人也不敢随便来这边骚扰。八路军威名震四方,地方村寨武装的头头纷纷找到八路军要求改编。那些以前和田木签了亲善协议的村寨头头再三说他们不是真心和日本人合作,葛司令让他们当场烧了协定,发誓真抗日,不###,就也宽宏大量不再追究,并允许他们保留武装。还有几个村,不想烧协议,一再表示对日本人只是应付。鲁政委说:“那不行,不烧协议,就让他们交枪。”葛司令说:“这几个村不是距敌人据点很近,就是力量太弱,就让他们两面维持吧。”白主任说:“通过这种两面村子,我们能了解敌人的动向。情况恶化时,还能发挥特殊作用。我同意葛司令的意见。我们可以在这些村里建立秘密堡垒户。”鲁政委说:“这地方的老百姓和华北的不一样。总是想着留后路。”
《拉锯地带》23(2)
席老大主动找到葛司令,说他们和日本人签亲善协议,实属无奈。席老大表示,只要八路保证不让日本人来村里祸害百姓,立马就和日本人断绝来往。葛司令说:“鬼子现在在兵力和装备上都占优势,我们八路军坚持抗日,但是我们打得是游击战,我们不能保证不让日本人出来杀人放火。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他们,但我们也不主张死打硬拼。”席老大说:“你们可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我们可不能这样,我们拖家带口往哪儿跑?这样吧,以后我们也向八路交粮交军服交军鞋,但请葛司令允许我们还和日本人来往。”葛司令想想说:“你们可以两面维持,但不要忘了你们是中国人。日本人从来说话不算话。田木在河北受过我们八路军的打击,被我们打伤过。知道八路军善于发动老百姓,知道老百姓都起来抗日他们顶不住,这家伙到了这一带才狗吃麦苗装绵羊。”席老大说:“那是,那是,我们也知道。可东边的洛阳,西边的陕州都还有日本人的大部队。我们暂时应付应付他们。等国军——不不不——等你们再开来大部队打下洛阳陕州,我们再和你们一起打小日本。日本人不是东西,这回叫我们管饭,把全村的鸡差不多都吃完了。”
西莲池也成了两面维持的村庄之一。
三爷跟鲁政委说:“我就看不起这些随风倒的没骨气货。这些人就是入伙,我们也不要!”鲁政委拍着三爷肩膀说:“我们中国人都像余团长、都像石泉人这样,小日本早就叫打回老家了。”接下来就问三爷在三十八军还有哪些朋友,三十八军在别处还藏有武器没有?鲁政委背后对葛司令和白主任说:“独立团都是石泉的子弟兵,余化龙和国民党部队的关系相当深。对这支部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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