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凉席上看月亮。老人说,不要用手去指月亮,不然会被月亮割掉耳朵。看着天边那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凉飕飕,冷冰冰,似乎真的只要一指,随时就会飞快地来割掉我的耳朵。饶是这样惧怕,胆颤心惊,还是会偷偷地伸出一根手指,飞快地向月亮一戳,又赶紧缩回来紧紧地捂住两只耳朵,直到夜里回屋睡觉也不敢放下来。第二天早上醒来,赶紧摸摸脑袋两边,又跑去照镜子,确信两只耳朵还完好无损地长在那里,这才放下心来。
也常常缠着大人讲鬼故事,听得背后汗毛直竖。乡村的夜晚,四野空旷,风吹竹林,不知名的声响此起彼伏。屏声静气地听着那些毛骨悚然的鬼故事,似乎那些毛茸茸的鬼爪子正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过来。这时候,一点轻微的动静也会吓得一群孩子惊声尖叫起来,抱成一团。这时大人们便会停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一群被刺激得嗷嗷叫的小鬼。我们却又不肯罢休,赶紧藏进各自爹娘的怀抱,嘴里却还一迭连声地催着说故事的大人接着往下讲。
人性如此,愈是禁忌的事物,愈是激起骨子里的好胜之心,偏要想方设法去尝试一番,并且百折不挠、锲而不舍。爱情亦如此。年轻的活佛仓央嘉措的爱情,亦如此。
人类天性里的悖反情结注定了我们对过于顺利的过程、平淡无奇的遭遇、中规中矩的行为缺乏关注的兴趣。人生不过如此,爱情不过如此。没有巨大的障碍和禁忌,轻易得到,便缺少曲径通幽、苦尽甘来的惊喜。汹涌的浪花总是巨大的礁石激起的,过于干净的河床,流水无波,怎及波澜壮阔的河流撩动人心?
年轻的活佛仓央嘉措,在被禁忌激起的巨大激情里,义无反顾,背对所有刀枪斧钺,迎着爱人明媚灿烂的笑脸走了过去。
三百年后,我站在扎什伦布寺的阳光和阴影里,遥想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禁忌之战,似乎又听见仓央嘉措凛然决绝的声音,出鞘利剑一样的虎啸龙吟。
我迷恋这禁忌的瞬间体验,哪怕有如虚幻。
《金刚经》有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佛说世间万物皆是化相,此心若不动,万物即不动。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在拉萨,我今夜写下迷恋,明日即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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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
在去往后藏的一路上,我都在翻阅各种版本的情歌,看到那被俗世爱情俘获的活佛,也和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免不了疑神疑鬼、患得患失。想来,初恋少女变心的阴影,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虽然肌肤相亲,
情人的真心却不知道。
不如信手在地上画画,
能算出天上星星多少。
砂石伙同风暴,
刮乱了老鹰的羽毛。
虚情假意的姑娘,
使我心烦意恼。
佛法、教规、上师的教导,也时常不请自来,在心中和爱情打架——
工布少年的心情,
像蜂儿进入蛛网。
和情侣缠绵三日,
又想起究竟的佛法上。
这无所适从的青春啊,究竟要何去何从……
百灵鸟唱累了,也要飞回寂静山林。美丽的姑娘总有一天要去往他乡。这一年,达娃卓玛被爹娘带回了遥远的琼结。
那正是桑结嘉措与拉藏汗的斗争最为白热化的阶段。作为一颗关键的棋子不得不被裹挟在这场争斗中的仓央嘉措,已经很多天没有机会去看望心爱的姑娘了。这一晚终于有了机会,他赶紧溜出那戒备森严的布达拉宫,熟门熟路地闯进了玛吉阿米的小酒馆。
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满屋子的男男女女闹作一团。台上的歌者唱的正是自己写的歌,有人认出了已经许久不来的*浪子宕桑汪波,小酒馆的人们早就已经在传说,这个*倜傥不明来历的年轻人,正是布达拉宫活佛座上神情端严的年轻寺主。所以今夜他在屋子中一现身,所有的目光都热烈地向他投射过来了。
然而这其中没有最想念的那个身影。
善良的酒馆老板娘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达娃卓玛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就在两天前,怒气冲冲的父亲拽着卓玛找到了她的小酒馆,追问老板娘拉萨街头的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她与卓玛面面相觑,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盛怒之下的父亲当即就将卓玛拎小鸡一样地拎走了。她打听过了,卓玛的父亲已经在家乡为她物色了门当户对的亲事,这次来拉萨,就是来捉卓玛回去成亲的。
爱情有两个名字:得不到,已失去。年轻的仓央嘉措,没有得到少年情窦初开时节的恋人,又失去两相爱悦的情侣,活佛的光环与荣耀温暖不了被爱情割伤的心。红山上空深蓝天幕的浩瀚星月,照耀着这布达拉宫的断肠人,却亘古无言。欢乐趣,离别苦,击中多少痴儿女。在宇宙星月看过世世代代离合悲欢的眼睛里,这位为相思日渐瘦损的人儿,若迷途羔羊,谁能开解,谁能奈何?
珍宝在自己手里,
并不觉得希奇。
一旦归了人家,
却又满心是气。
热恋着我的情人,
被别人娶走了。
相思致我成疾,
身上的肉都消瘦了。
拉萨街头流行的情歌里,多了苦涩的意味——
热恋的时候,
情话不要说完。
口渴的时候,
池水不要喝干。
一旦事情有变,
那时后悔已晚。
风暴
仓央嘉措的情歌在拉萨街头和西藏民间流传得愈来愈广,拉藏汗与桑结嘉措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一场恶战,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也许,是第巴桑结嘉措在那些流传于街头的情歌里听到了幻灭,也终于彻底对仓央嘉措失去了耐心,再也没有力气腹背受敌,决定孤注一掷了。
向来精明强悍、深沉稳妥的第巴桑结嘉措方寸已乱,竟作出了一个病急乱投医的决定,犯下了一个低级的大错。他精心设计的投毒计划被睡觉也睁着眼睛的拉藏汗轻易识破,派去的奸细轻易就出卖了他。
黑云压城,布达拉宫金顶的光芒也无法穿透积压在拉萨天空的阴霾,暴风雨,一场掀天覆地的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了。拉萨愈加氧气稀薄的空气,紧张沉闷得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抓住了把柄的拉藏汗眼睛里喷出了火,必欲置桑结嘉措于死地而后快。藏蒙福田、施主之间维持了几十年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破了,宁静了许久的西疆净土,又开始弥漫着杀戮的血腥戾气。
眼看五世*辛苦一生创立的太平基业就要毁于一旦,拉萨三大寺的高僧再也坐不住了。一七○五年一月,在三大寺高僧的奔走下,藏蒙双方、政教两界的各路代表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仓央嘉措作为活佛主持了这场会谈。作为风暴眼的第六世*喇嘛,自然无法再置身事外。
从清晨到日暮。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月亮升起,太阳落下。这一场谈判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出布达拉宫日光殿的仓央嘉措,和三百年后的我,站在那里一样恍惚,以为世上已过了千年。
狮子与老虎的谈判,结局从来只能两败俱伤。
在众人的劝说下,第巴桑结嘉措与拉藏汗表面双双妥协,相互约定放弃地方政务实权,一个回到贡嘎宗食邑颐养天年,一个保留蒙古王称号返回青海驻牧。而实际上,两人各怀鬼胎,谁也没打算真的放弃手中权柄。第巴桑结嘉措借着交接政务的由头,无限期地拖延着留在拉萨的时间,布达拉宫大大小小的事务,仍然牢牢掌控在他手中。拉藏汗更是像一只伺机复仇的饿狼,在迫于承诺离开拉萨以后,一路假装游山玩水,逗留于羊八井、当雄等地。直到春天过完,才缓缓抵达那曲,并暗中集结藏北各地的蒙古军队,做好了反戈一击的准备。
五月,这一场不过被暂时推迟的肉搏战,终于大张旗鼓地上演了。拉藏汗在那曲秘密集结军队完毕,即拉起“清君侧”的大旗,借口桑结嘉措未遵守决议,大举出兵*。
在当雄,拉藏汗与其妻次仁扎西分兵两路,分别从澎波和堆龙德庆向拉萨挺进。色拉、哲蚌二寺堪布闻讯,日夜兼程赶来劝阻,请求罢兵。
志在必得的拉藏汗岂肯罢休,悍然拒绝了各方僧众的苦苦相劝,任这些德高望重的僧人老泪纵横,只作充耳不闻。而大义凛然的面具,掩饰不住脸上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快意。
七月,独揽西藏政教大权二十余年的第巴桑结嘉措,政治生命与肉体生命被一个女人的手一刀砍断。而这双手,曾经无限温柔、无限忐忑、无限期冀地向他伸出来过,也曾经无限寂寞、无限眷恋、无限幽怨地划过他金黄色的僧袍,黯然垂落。
被拒绝的女人,叫做次仁扎西的女人,不知道桑结嘉措的头颅滚落的时候,她的脸上是否也有热泪滚落。
求之不得的爱情,真的会让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三百年后,我宁肯相信,她如此急切,等不及与拉藏汗胜利会师,就刀剑一挥,痛快地结果了那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的性命。那一刀下去的勇气,既是对自己挥刀断缘的成全,也是对刀下人免受侮辱的成全。
拉藏汗对这一切知情吗?这个胜利的、趾高气扬的男人,从此统治前后藏长达十二年之久的蒙古人,恐怕做梦也不曾想过,桑结嘉措头颅落地的那一刻,他也未必就是真正的胜利者。
迷失
第巴桑结嘉措这个心腹大患已经锄掉,仓央嘉措对拉藏汗来说,已经失去作为手中武器的利用价值。他接下来的目标,自然是要踢开这个他实现独揽西藏政教大权霸业路上唯一的绊脚石了。
对付羽翼单薄的仓央嘉措,比起对付树大根深的桑结嘉措,对老谋深算的拉藏汗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
借口也是现成的。那些在西藏土地上众口流传的情歌,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守清规的活佛,在西藏僧众心目中,依然有着他拉藏汗无法企及的地位,人们传说和议论着他的种种行迹,虽觉有悖礼仪,却未必不可饶恕。对爱情的追求,不仅没有降低人们对他的尊敬与爱戴,相反,更为他的身影打上了忧伤深情的光环,来自爱情的苦修和受难者的忧伤与深情,与宗教的神秘热烈,多么相似,二者同样是他的冠冕。谁不怜惜深情,那从来高高在上的活佛,此际却和小民百姓一样有着寻常的情绪,任性,多情,勇敢,无畏,爱女人,爱自由。从云头降落红尘的神仙,总能得到世俗世界更多的喜爱与亲近。
人心向背、毁誉的力量是巨大的。拉藏汗清楚,要除掉这块绊脚石,还需要得到更多的附和与支持。而拉萨各大寺的上师们,对清规戒律最有话语权的这些高僧,自然是拉藏汗首先要争取的对象。只要得到这些德高望重的上师们附议,拉萨民间便不足为虑。
红山山头黑云翻滚,布达拉宫的金顶似乎也要被沉沉的云翳压垮了。这是阴霾蔽日的一天。一月的朔风凛冽地掠过布达拉宫光影森然的日光殿,逗留在殿堂中央一丛丛凝滞不动的红袍上。
在这里,正在进行的是拉藏汗策划和发动的一场三堂会审。这些端坐如蜡像的身影,正是拉萨各大寺的活佛,被拉藏汗召集拢来,对仓央嘉措执行宗教审判。这些世事洞明的活佛很清楚,此时他们不过是握在拉藏汗手中的刀子。瞄准的正是那失去了桑结嘉措的庇护,已经手无寸铁,却依然我行我素、骄傲而稚嫩的年轻人。
拉藏汗的这一招,原是指望一刀见血,借着这些高僧发力,直接痛快地除掉仓央嘉措的。于是,审判一开始,他就直截了当地罗织了仓央嘉措的罪名:耽于酒色,不守清规。并迫不及待地宣布了审判结论:非真*,乃桑结嘉措勾结准噶尔谋反的傀儡。
不承想,事情却并无意料之中的顺利。这些他原以为拿捏在手的僧人,并非个个可以随意揉捏。也许是因为拉藏汗太过于热切和嚣张的意图惹出了他们的反感,引起了他们的警惕。这些高僧几乎一致地不肯认同拉藏汗的结论。他们再三斟酌,最终严谨而慎重地给出了合议庭的结论:迷失菩提。
迷失。如此而已。是一时糊涂,是年少无知,是涉世未深,是修持不够。谁不会犯错呢?因为年轻,一切都可以补救,没有什么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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