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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到了什么一样,侧过脸,朝着她的方向。

    那个少女,喜妆红艳却压不住惨白的脸色。杏桃大眼愣愣地睁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清澈而无辜。

    简止言端着的茶盏,忽然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他移开了视线,好象刚才看她,不过是不经意间看到一个陌生人。

    啪嚓——

    左小吟忽然听见了心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她?

    简止言,你在想些什么?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闭了眼,复而抬起的时候,温润闲雅的眼神,已经变得肃杀而凌厉。

    “罪臣左卫,官居一品而不正格,私通蛮族,策划谋反!今有蛮人书信使节俱在,人证物证一应而全!污银受贿,私扣军饷三万石,贪盐税三十万两,克扣谭渠水利百万两以用于大逆不道谋反之用!数百罪责,更有不及帐下未算,人赃证全,罪大滔天,天怒民怨,实乃吾朝之大弊!今吾皇圣明,特谴不才在下简止言,将罪臣左卫抄家查办,左卫谪系裙亲,一概腰斩于闹市。男及冠当斩,未满年之驱于边疆苦吏;女充军妓,发配边城;下人尽数遣散,直系者,罪当诛则诛;当遗则遗,当妓则妓,九族株连,不得有纰!”

    这亢然凌厉的话语,一字一钉,如同凿钻一样一锤一锤砸到了她的心尖上。

    九族株连,男斩女妓。

    “小吟……我是为了娶你。你代替左盈嫁给我……好不好?”

    ……

    左小吟忽然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啊……她是象简止言许诺的那样,嫁给了他……代替左盈嫁给了他……

    之后呢?

    之后……是代替左盈去当军妓。

    左小吟突然感觉头很疼很疼,心口里的疼好象一下窜出了身体……身边有士兵一下把她拉起,要拖她出去……踉跄着狼狈朝前被人拖着,经过简止言身边的时候,她拼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朝他哀声叫着……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止言,止言,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我信你啊,我信你。

    你只要说,这只是你刻意安排的另一场局,我就可以继续走下去的,真的。

    身边的士兵很为难,开口问:“大人,怎么办?”

    简止言低下头,刚好对上左小吟的视线。他似乎有些怔,伸出手抚上了左小吟的脸。然而,不是以往暖热的体温,却是冰冷到让她忍不住颤抖的地步。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微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他转手握住了身后侍从腰间的剑,凌厉的挥剑,干脆的割裂了衣袖。

    “拖下去。”

    他转过了身,破碎的大红喜服被他随手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冷漠的背影,渐隐于一片荒凉的黑暗之中。

    左小吟眼前模糊了。

    “止言,止言,我给你做的喜服你喜欢吗?”

    “喜欢,我明天就穿这个。”

    “可是……不是说不能穿吗怕被人看出来?”

    “没关系,我又不是假的。”

    “好可惜……我也想穿我自己做的嫁衣呢。”

    “……没关系啊,以后有机会再穿吧!”

    “……哪有嫁人还嫁两次的,你真坏!”

    …… ……

    她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那身未穿的杏红嫁衣……杏色如春,褪了鲜艳的红,暖暖似晨光……就象是曾经那个敲窗少年,腼腆温和的笑。

    她把自己的嫁衣做好了,却不能穿。

    她给他做的喜服,穿上了……到最后,被那男子随手丢在了地上,象破烂一样被人踩来踩去。

    她终于哭了。

    郎骑竹马来。

    简止言,我喜欢你。

    半盏琉璃酒,一生鸳梦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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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噩的坐在囚车里,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双目呆滞的左小吟,抱着膝盖傻傻地望着一个方向,想着,念着,等着。

    终于,囚车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了囚车上始终罩着的黑色油布,光线一下刺进来——她微微偏过头,明艳的梨花妆谢成了一蓬枯色。

    “大人,就在这里了。”有恭谨人声,不远处低低地响起。

    轻微凉咳,那边男子疏冷的声音凉凉响起,“退下吧。”

    听到这声音,左小吟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拖着一身冗遢的喜服,扑到囚车的栅栏边,试图伸出手唤他。

    她依旧发不出声音,干哑的嗓子,只能无力粗懦的喘息。

    伸在囚车外面的手,忽然接触到凉凉的体温。有人轻轻的握住左小吟的手,习惯性的十指相扣。

    “呜呜……”止言,止言,你终于来救我了么?

    “……你。”默默握着她的手,简止言低着头,却一直未曾看她。“……小吟。”

    “……呜……”

    “……我……”

    他握着的那双手,食指上有数十细小针眼,新疤初结,密密麻麻排着,突兀地刺进他的眼睛里。简止言有些模糊的记起,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就着一盏昏暗的灯烛赶着喜服。次日他来看她,灯油早熬得枯了,她抱着喜服,一手的伤,带着笑美美的睡倒在桌子上象个稚嫩的孩子。

    有那么一刻,他的心曾经也是柔软的。他想,他大概会一直记得这些。

    但是,那也只是记得而已。

    轻声咳了一声,他抬起头,复而忽然直直地看向了左小吟。“小吟。我……我一直都是为你好,你知道吧?”

    “呜……”左小吟紧紧握着简止言的手,厚重的油布半遮半掩,光影班驳。那人的脸,半沉在阴影里,不甚明了,只是那双沉黑清澈的眼睛,干净而直接的望着她——就好似一直以来,那个温淳的少年。

    她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简止言满意的轻扯唇角,把手抽了出来。“应兄,把那酒给我。”

    一直站在一边不曾露出面容的檀衣男子,有些迟疑,“止言,你确定?”

    “你听不见么,应兄?”

    檀衣男子轻叹了一声,“……好吧。”随即上前两步,递上了一只精致的鸢红琉璃小瓶。

    简止言接过瓶子,轻轻打开,摇晃了一下,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了手心里。红玉一样的液体,泛着让人迷醉的色泽。他一手鞠了那酒,一手伸进囚车,轻轻抚着左小吟的脸,温柔而体贴。

    “小吟,我是为你好。”眼眉如画,笑意轻染,半盏酒,半盏温柔。那样的他,那样的他。

    左小吟傻傻的跟着笑了。

    她竟然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生性就不怎么喜笑的简止言第一次的笑容。

    那是简止言刚入左家大院不久,倍受欺凌,有次几天没曾吃饭。左小吟费劲苦力的跑了老远换了人家两只玉米,拿回来给他烤。

    结果玉米塞到灶头上没烤熟不说,倒是险些被管家发现把带火星的玉米叶子藏到了怀里,硬生生把小脸给熏成了黑锅底,一身衣服烧的尽是窟窿。

    看到这样狼狈的她,冷冰别扭的臭脾气小孩简止言,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笑了。

    他抱着烤熟的玉米,指着一脸黑灰的她,大声笑着说:“黑媳妇!黑媳妇!”

    哈哈哈哈。

    她跟着他傻傻的笑,把脏俗鄙视的外号当成幸福揣着。

    揣着,揣着。

    就象揣着那只烤熟的玉米,宁愿烧着,也不愿放下。

    ……

    简止言慢慢将手上的酒,擦在了她的脸上,一点,一点。

    在那个过程中,她始终望着他傻傻地笑。

    他自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当她是被这发生的一切吓傻了。哪知道,那个傻笑的人,是象很多年前一样,只是依旧宁愿被烧着也不肯放下。

    当那酒涂满了左小吟的大半张脸,简止言终于停下了手。

    他僵着手,仿佛心里有把刀,将那张笑脸一笔一笔地刻进了心底,疼痛难忍。

    终于无法忍受,他一把摔了手里的瓶子,转身离开。

    那个檀衣男子,默默地看着那酒一点点渗入左小吟的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着简止言走了。

    他们走了不远。

    啊————————

    空荡的山谷里,一声无比凄厉的女子惨叫在身后响起。随即是更难以形容的痛苦哀号,一声更比一声惨厉。

    仿似泣血,仿似魂断。

    简止言站在山坡上,冷眼望着那盖着黑色油布的囚车顺着那条小路,朝着赣国最深的地狱走去,无动于衷。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路可退。

    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你毁掉她的容貌,葬了她这一辈子的活路,还说为她好,可真是……”

    “狠?”简止言面无表情的接话。

    “不不,可真是象你才该做的事情。无毒不丈夫嘛……”檀衣男子斜靠在一棵树上,轻笑,“不过的确这样一做,毁容的‘左家大小姐左盈’一定只能被送往大狴司受牢狱之灾。再也没有人能发现她到底是谁,你心里明明只是宁愿毁了这个女人的一切,也不愿意自己的计划有得半纰漏吧。”

    那囚车渐渐隐没在山脚的拐弯处,简止言亦收回了视线,转身上马,冷漠看了一眼那男子,“应兄,你话有点多了。还不快随我回去,今夜我还有酒筵要赴,怎能为了这等琐事耽搁?”

    檀衣男子耸了耸肩膀,翻身上马,看着简止言已经先走一步的背影,面色微沉。

    琐事?

    …… ……简止言,你当真是衣冠禽兽。

    不过……我也从来不会和人合作。

    ----------- ※ ※ -------------- ※ ※ -------------- ※ ※ -------------- ※ ※--

    午夜子时几前,大狴司门口。

    身着藏蓝色劲装的数名狱卒,正围着一辆由禁卫军亲自护送来的囚车低语。

    “这就是那个左家大小姐?”

    “是啊,刚送过来没多久,就丧吧得跟作死了一样。”

    “也难怪,真是没主的凤凰落草的鸡,没差啊!”

    “柳刍,你别那么多酸不啦几的废话了,还不赶快把人交给大人押了差?马上就是子时清人的时候了,你再不算着时辰送人进去,惹恼了大人咱俩都得玩完。”

    “是是是……臭丫头,别装死了,赶快给老娘起来!”

    粗鲁的女子声音未落,兜头而下的冷水一下浇醒了半昏半醒,一直缩在囚车里的左小吟。

    刺骨的冷意,将她沉迷在黑暗里的意识一下剥开,一瓣瓣透着窒息的痛苦。冷水呛到了喉咙里,她急促的大力咳了数声,快似把整个肺都咳了出来。然而待到清醒之后,她第一个感觉,却就是痛!

    好痛苦!脸上火烧一样的剧痛,又带着难以遏止的麻痒;好象万只蚂蚁在咬,又好似刀割针刺;这种难以名说的痛楚让左小吟抓着自己的头发猛的朝栅栏上撞去,不断凄厉惨叫。

    直到这时,那些狱卒才发觉,传说里绝色美人之称的左家大小姐……真正的面容。

    那哪是一张脸:大半张脸上,只能看见鲜红的皮肉搅在一起,翻出扭曲的腐烂形状,还可见惨白的骨光,大粒大粒的脓血水泡,高高鼓起,如同一张鬼脸,生生将在场的人吓出了三分冷汗。

    饶是这些狱卒百难见够,却也第一次见如此突兀的血腥场面,不由地慌了神。就在这时,那个叫柳刍的为首女卒,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左小吟因痛苦不断乱撞的头,大骂道:“吗的,都傻愣着干什么!非看着她活活撞死?!你个死丫头,你别以为撞死就清净了!你他吗死了清净,别连累了咱们给你这个贱丫头赔命!”

    柳刍狠狠的卡住左小吟的头,众人吃骂也赶忙补手来抓。却不料左小吟脸上的血好似有毒,一沾到手上就烧出一个大泡。柳刍未念及此,吃痛下意识松开手,一旁的几人也未拦住,左小吟一个得空朝着栅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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