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记【安意如】TXT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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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么大的差距而已。

    惜春什么都明白了,那不远处正在摆祭品的人已经一目了然,是来意儿。

    “谢谢你们仍有心。”惜春再一次回头看看那条死寂的长街,心如止水。她转过身来双手合什,脸上笑意淡漠。

    “我该走了,银子我收下。”惜春说:“多谢施主!”

    入画被她的话又惊了惊,看着她,欲言又止。

    出家人,四大皆空,肚子不可空。多年漂泊,她已经不再倔强和挑剔,渐渐学会接受善意和施舍。出家人也是要学习和适应这人间的。

    “姑娘……“入画在背后张口叫出来,这一生,她欠了惜春,却无法忏悔。看见惜春回头,入画鼓足勇气说:”随我回家住,一晚上而已,你的衣服尽湿了。”

    [36]惜春记(二二)(2)

    “不碍的。”惜春并没有搅扰故人的意思。看见入画就好象看见自己的前生,但是,现在那些事已经遥远破旧不堪了。

    并且已经不重要。勿需留恋。

    “小姐,请你留步。”来意儿显然也认出了她,急急走过来叫道。

    “什么事?”惜春问。然后她沉默地看着他们。她的缄默自有一种力量,她的高傲没丢,虽然她现在落魄得很。

    面对她,来意儿的歉意比入画更深,毫无疑问,他和入画的婚事顺利被应,是帮贾珍杀了贾敬的缘故。虽然不是他亲自拿刀,至少是他将那种药丸的方子教给玄真观的道士。

    杀人不见血,也是杀人。惜春一直不知情,反而帮了他们大忙,她借故将入画驱逐,成全他们。

    除了歉意渴望报答,还有一事,他一直深埋心底,再遇惜春。他决定把握机会同她说清。

    “小姐,请务必到寒舍来,我和入画有东西要交给你。”他和入画跪下来,郑重地说:“求你一定去。”

    车夫吓一跳,没想到他高贵富有的东家会向一个瘦弱肮脏的尼姑下跪,而那个尼姑居然表现的很淡漠,一点惊讶的意思也没有。

    “我去,你们起来。”惜春说着,用力独立攀上马车。她已经不是那个上下车需要人保护的娇弱腼腆的小姐。

    过去的惜春已然死去,死去很久。

    她比谁都知道。是她,亲手将自己挫骨扬灰,决意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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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惜春记(二三)(1)

    在车上,入画拿皮毛毡子给她裹身,惜春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良儿也不多话了,缩在母亲的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刚才还是倒在路边的浑身肮脏的叫花子。他显然还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到了他们家漂亮的马车上。

    一别十年,即使不是无话可说。一时之间也无从谈起,惜春和入画皆静默。

    入画将脸转向窗外,她心里有种错觉,这种静默的气氛带她飞奔回十年前的藕香榭。她想起自己做丫鬟服侍惜春时,房间里整日弥漫的就是这种静默的味道。

    她赤脚站在那里。她给惜春跪下。这一切也是她所规避的回忆。不想再提。

    惜春不说话,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毯子里透出来让她舒服,旧日重温总是难得的,虽然难免悲凉。

    “这个毯子是他的?”在裹紧毯子的时候,惜春看见了毯子上绣的字。

    “谁的?”入画一惊,回过头来问。

    “冯紫英。”惜春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清亮如星。她道出这个名字时,心水亦是一颤,如烟往事中,瞬息间人影晃动。

    “哦,是么。”入画红了脸,声音低了些。这样的东西她太多了,怎会记得一块马车上拿来垫屁股的旧毡子。

    “怎么……会在这里呢?”惜春像在问,又似在自语。她不能忘记这是冯紫英的东西,是冯紫英一时兴起赏给入画的。

    她犹记得入画当时激动兴奋的样子,历历在目。

    曾经那样珍惜的东西,如今弃如鄙履。她看着入画,不做声,入画低了头。

    良儿看看母亲,眼光在两个大人之间穿梭,虽然不清楚,他也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和尴尬。为什么要在这个叫花子面前害怕。良儿保护母亲的意识让他决意击退眼前这个嚣张的叫花子。

    “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希奇,我们家现要一车也是有的,你不知道我爹……”良儿没有说完。他的话被入画急忙忙的喝断。

    “良儿,不得无礼。”入画拘谨地对惜春笑。

    惜春也笑了。她已经明白所有的意思,是呵,他们的境遇足够优渥。以前那些认为珍贵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选择丢弃,或是不再珍惜。这都是自然的事,无须受到指责。而且将过去的东西丢弃,告别过往,以新的身份和心情开始新的生活,亦并不是坏事。

    对于不好的过去和伤痛。每个人都有遗忘和粉饰的权力。她亦明白,自己用力记取的,不能要求别人同样用力,这样自私。

    “入画。你无须介意。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起十年前的一些事,那场大雪。”惜春口气淡若飞雪。然而飞雪渺茫繁盛,可以很快叫人浑身湿尽。

    是呵,不经意间入画的眼中亦显出沧桑山水。蓦然间,才显出,她也不再是十年前的小丫头,她也是历经十年风雨的成熟妇人。

    两个人的眼里大雪弥漫。然而用力去分辨,依旧可以看清楚。

    那些人亦渐渐现出清晰轮廓。

    依然是,这条街。荣宁街。

    她们从角门出来。惜春求了贾母,去玄真观,不料轻易就允了。原因是贾珍已经在那里,因贾敬的暴死,观里的道士全被锁起来,没有外人,因此不怕惊了驾。

    惜春带着入画出府,刚过了宁府,在荣宁街口,和冯紫英相遇。

    惜春在车里,不能露面,因此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只听到下人唤他冯将军。她突然想起来,在秦可卿的丧礼上,众家来吊孝时,吊幡上隐约有这么一个王孙公子的名号。他是替他父亲来的。

    她听见他问明情况,即道:“既如此。让小姐先过。”说着,让他的随从将车马避过一边。

    有礼,有节。惜春对他好感加增。她在纱窗后点头见礼,车将过了,她突然要入画代问了一句:

    “将军可是来找我哥哥的?”

    “正是呢。耽误不得。”冯紫英答道,他声音沉稳而柔软,听得人十分舒服。空气里,好象飘来茉莉的清香。

    “既如此……她沉吟了一会,又让入画传话:将军随我去玄真观吧。哥哥在那里。”

    “如此甚好。”冯紫英欣然应道。

    隔着纱窗惜春看见一个英武的身姿抱拳作礼,心里竟莫名滋生喜悦。她亦轻轻点头。

    [38]惜春记(二三)(2)

    车错开去。她有不安,怕他改变主意,忙忙回头看。冯紫英带着人慢慢跟上来。

    惜春松口气,自己却不觉得。但她有直觉。这个男人和她以前所接触的任何一个不同。

    风中有花开的声音,感觉非常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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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惜春记(二四)(1)

    雪天路滑。车在半路坏了,突然的颠簸和倾斜让惜春和入画吓了一跳。既而就听林之孝家的抱怨责骂:“你们是怎么修车子的,看我回去告诉二奶奶……”接着哎哟连声,看来摔得不轻。

    惜春用手撑住车廊,稳住重心,然后对入画说:“把你的毡子脱下来,你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入画脱了毡子,她不知道惜春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小心的挪动身体,向车门移动。这车倾斜的太厉害,好象倒在悬崖边那样。一个重心不稳就会造成车整个倒向一边。

    “林大娘,你扶我一下。”入画叫道。没有人伸手来,入画伸出头去,看见林之孝家的坐在路边,摔得站不起来的样子。自然不能让小厮扶,入画大着胆子跳下去,只听得轰隆一声,车彻底歪了。

    “姑娘……”入画吓得腿软,啪地一声摔倒在地,顾不得腿上钻心的疼,挣扎起来问。

    “……姑娘,可伤着了?”

    这就是奴才的命。命比他人贱三分。

    “我不碍地。”隔了一会儿。听到车里有动静,惜春的声音传出来。

    入画按下狂跳的心,方觉得腿疼,哎哟一声又坐倒在地。

    此时,紧跟其后的冯紫英赶上来,眼看车是不能用了,忙命随从去想办法,看到这一地狼狈,伤的伤,残的残,亦顾不得礼数,隔着车子问惜春:“姑娘……你还好么?”

    “嗯……”

    “我扶你出来,你将这个覆在手上就无碍了。还有这个,可以让姑娘蒙住脸。”冯紫英说着,从身上取出两方绢帕。

    惜春看见一双男人的手,修长有力的手,递过两方绢帕,纯净的白,像冬日从天空缓缓飘飞的初雪的颜色。

    他如此仔细,惜春不自觉望着那双手出神,露出自己都未觉察的柔美笑容。

    冯紫英等了一会,猜想可能车里的女孩矜持未去,还在犹疑。正觉好笑,只听惜春说:“好了。”

    冯紫英揭帘而入。

    看见一双眼睛。

    看见像盲了一样的黑色。

    惜春正看着他。

    两两相望。

    像,在盲了一样的黑色弥漫的黑夜里,邂逅,盛满淡白星光的湖泊。

    一瞬惊动。终生失语。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麻烦将军拉我出去。”惜春再次扬起那只覆着绢帕的手,直视着冯紫英,语调和那白色的绢帕一样苍白冰凉。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失态,脸红地几乎不易觉察,一闪而过。

    而惜春,低了头,再不看他。

    只有,现在的惜春才知道,当时,自己是不敢多看他一眼。她怕自己的眼,不再平静如湖泊,她怕自己的心,不再安定如枯井。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挡她,深深陷入爱情。

    惜春在冯紫英的帮助下,从车里爬出来,这样狼狈。她却表现的坦然。越是发生无法预料的事,越能显出人的定力,惜春若还拥有一种力量在,那即是镇定。多年学习的与缄默相对的本领,让她比寻常女子冷静太多。

    在低头的时候,她抑制了自己的异常。再抬头时,已经回复平日那个淡漠的惜春。

    她不是比冯紫英冷静,她只是比他会隐藏一些。

    “小姐,你……”入画看见她安然无恙的从车里出来,难掩惊讶。

    “我用你的毡子包住头,已经知道你跳下去车必会倒,身体也做了保护。所以只是有点痛而已,没有受伤。”

    “你怎么样?”惜春问,她走过去扶起入画。她脸上的绢帕,仓促间本来就系的不紧,现在一低头用力,绢帕就飘落下来。

    绢帕落在雪水里。脏了。惜春拾起来,转过头看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怔怔地递过刚才给惜春覆手的绢帕。

    “不是这个。”惜春摇头。雪在说话间已经大了,雪花很快沾染了惜春一身。

    像站在盛满淡白星光的湖泊边聆听湖水的呼吸,冯紫英听见惜春对他说:“我们一起来扶她。我的丫鬟,腿受伤了。”

    冯紫英心里好象晃动了一下,她原来不是为了遮脸,不是害羞。这个有意思的女孩。他笑起来,走过去和惜春一起把入画扶到倒掉的车边靠着。

    [40]惜春记(二四)(2)

    接着,他向自己的随从招手,命他们取来一件皮毡,亲手递给惜春。

    “昨儿新置的,不脏。姑娘先用着好了。”他依旧是谦谦有礼。

    “承将军美意,我不冷。”惜春这样说,看一眼冻的瑟瑟发抖的入画,又伸手接过把毯子给她围上,转身对冯紫英说:“待我还家,自会派人再还将军一件。”

    “值什么,我赏她就是。”冯紫英答道。

    那件雪狐价值不菲,入画喜得打颤,忙忙要给冯紫英下跪谢赏。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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