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镇定地说:
”我说的钱,就是在坡上,不过不是石头,而是那遍坡漫山的八月竹……”
”八月竹?”
”八月竹算啥子钱?”
人们都大为惊诧。
柯碧舟的声气,在会议室里回荡着:”自古以来,湖边寨山岭上的八月竹,因为交通闭塞、运输不便,从来没引起过谁的注意。除了砍些来搭豆架、瓜架之外,任凭它自生自灭。有人要问,这八月竹有啥用啊?它又不是钱。不,我说它正是钱,把它们砍伐下来,运到外面去,它是造纸的最好原料,国家正缺呢!大伙想想,这些年闹”文化大革命”,写大字报,贴大幅标语,我们国家用去了多少纸啊,纸张正紧呢。我们把造纸原料给人家送去,还有人不要的吗?”
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不但是满寨社员,就是集体户的王连发,从县城学医回来的唐惠娟,从上海探亲先后回寨来的苏道诚、华雯雯、肖永川,也都大大吃了一惊。真没想到,一句话不说的柯碧舟,竟能想出这么个高明的主意来,是啊,那些取之不尽的八月竹,晚春初夏的五月间正交成熟,把它们卖给国家,人们所愁的”钱”,也就是建小水电站的经费,不就有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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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蹉跎岁月(82)
只有邵玉蓉知道,小柯的这个主意,是怎么会产生的。那天,伯伯邵思语给玉蓉寄来一些书籍杂志,柯碧舟来借去看,当他看到一本杂志上说到国家纸张紧张,小学课本开学了还印不出,练习簿不易买到时,他灵机一动,陡然想到了,竹子是最好的造纸原料之一,坡上的那些八月竹,为何不能卖给国家呢?
群众大会通过了决议,并且决定,派柯碧舟到县头有关单位去打听、联系,看哪里需要造纸原料八月竹。
就这样,柯碧舟到县城去出差了。前天一大早,绚丽的晨霞映在鲢鱼湖面上,邵玉蓉依依不舍地送柯碧舟上了小船,站在岸边,一直注视着小船消失在远方。她在心里默默地祝愿,愿小柯一路平安,愿小柯办事顺利,愿他通过这件事,被湖边寨社员群众公认,是一个好知青。
这么一件大好事,为什么要办那样久呢?他在县城碰上了难题,一个人找谁商量呢?邵玉蓉等不见小柯回来,吃不下饭了。
这种感情是怎么滋生的,连邵玉蓉自己,也没来得及去细细地体察。也许可以说,这是女性的特征,由怜悯与同情引起的。但仅仅是怜悯与同情,邵玉蓉还不至于陷入忘我的情形,还不至于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变得沉思默想,心情不安。
在湖边寨长大的山乡姑娘邵玉蓉,熟悉暗流大队的山,熟悉美丽如画的鲢鱼湖,也熟悉读过三年初中的县城,却从不熟悉上海,这个祖国著名的大城市。她接触过县城和山寨的小伙子,却从没有接触过上海的小青年。单这么说,人们一定会误认为玉蓉是个爱慕虚荣的山寨姑娘。事实恰恰相反,玉蓉看重的,正是艰苦朴素、任劳任怨、不爱夸夸其谈这些质朴的个性。衣衫破烂、消瘦忧郁的柯碧舟每次在她身前走过,不像苏道诚、王连发、肖永川那样,笑吟吟的,目光直往她脸上溜,或是同她和和气气地打招呼。柯碧舟怕见人,同她擦身而过,他垂着眼睑,目不旁移,悄悄避开一点。这副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可怜相,在玉蓉从没和小柯讲过话之前,已经深深地激起了她的同情心。她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是怕受到人歧视、轻蔑。有几次,她真想叫住他,请他挺起胸膛、仰起脸,像其他小伙子一
样走路。姑娘的羞涩和自尊,使得她没有这么做。但柯碧舟比其他知青留给她更深的印象,那已经不可否认了。
后来,她接触了两个女知青,听到了这两个性格绝然不同的人对柯碧舟的评价。华雯雯说,柯碧舟是个道地的傻瓜,又穷又寒伧,任何姑娘都不屑一顾;但平心而论,他决不是一个坏人。他不像苏道诚那样风度潇洒、八面玲珑,他也不像肖永川那样粗野无耻、手段恶劣,他更不像王连发那样讲究实际,会对人敷衍应付。他就是他,一个叫人无法接近的年轻人。唐惠娟的评价要更为公正些,她觉得柯碧舟为人正直、劳动踏实、吃苦耐劳,从来不在人前说三道四,从来没见他贿赂过哪个干部,也从来没见他对谁说句恭维话。而且,看得出他很聪明,下乡才多少日子啊,他能挑一百来斤重的担子,能记住湖边寨那些田块的名字,也学着犁田耙田;插秧季节,他能栽出一手匀称齐整的秧来。可惜的是,他的家庭出身太不好了,况且自己又背着包袱,整天沉着个脸,让人不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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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蹉跎岁月(83)
从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女知青口里听说了这些话,证实了玉蓉自己的观察,也使她认定,柯碧舟是个好人。有了这个认识,促使着也吸引着玉蓉情不由己地去接近他、了解他。那么,玉蓉这个山寨贫农的女儿,明明知道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为什么还会倾心于他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玉蓉的身世和她的父亲邵大山、伯伯邵思语了。清匪反霸那一年,土生土长的邵大山跟着解放军剿匪,查枪、带路、抓匪首,跋山涉水,钻林过洞,废寝忘食。为此土匪恨死了他,但他日日夜夜和解放军在一起,土匪也奈何不了他。于是,这帮家伙派人趁邵大山婆娘上坡薅土的时候,开冷枪打死了她。这时,玉蓉还被娘背在身后。娘倒在土里时,她惊得”哇哇”大哭。附近的农民闻声赶来,解下了背衫,把玉蓉交给了邵大山。此后,邵大山背着玉蓉,继续给解放军带路剿匪,直到鲢鱼湖地区彻底平静,邵大山当上了农会主任。完成五大任务,搞互助组,闹合作化,成立人民公社,老土改根子邵大山都是忙了外头,又忙屋头,照顾了集体,回家来又照顾独生女儿。就这样,小玉蓉在父亲的身旁逐渐长大了一九五七年,玉蓉七岁,到了进学校的年龄,邵大山送她进了公社的小学校。那时候,在鲢鱼湖团转的偏僻山区,扫盲运动正在开展,但还不彻底,山寨的人家户,只愿把小子送进学堂不愿送姑娘上学。邵大山望女成大事,也希望脱开身来,更好地把心扑在集体上,毅然把女
儿送进了公社小学。公社老书记挺支持他,让玉蓉在自己家里吃住。莫小看了玉蓉姑娘,她不但能读书识字,还常是名列前茅。一九六三年她小学毕业,正好十四岁,邵大山想把她叫回家来,挑担水、煮锅饭,把屋头事一肩担起来。会写字、会演算、还会打算盘的玉蓉也愿意回家来服侍老爹。她开始懂事了,阿爸整天在外忙,身旁需要个人照顾啊。巧得很,就在父女俩作出这一决定时,伯伯邵思语回乡探亲来了。
邵思语比邵大山年长四五岁,是大山的嫡亲哥子。一九四八年被国民党拉抓了去,几年都没音讯。直到一九五三年,他才回家来看望兄弟。原来他被拉抓去之后,不愿给国民党军队挑担驮粮、赶马车,伺机逃跑参加了解放军。全国解放以后,他转到地方工作,但因为不在家乡附近的县份,一直没机会回来看看。一九五三年那回探亲,也只住了几天。以后,他每隔一两年都要来看望兄弟与侄女一次。一九六年,邵思语调回本县气象局任副局长,两兄弟的接触频繁了些。邵大山去县城开会,总要去哥家坐坐,喝杯茶、吃顿饭,歇几晚上。逢到县机关下乡,邵思语也总是争取回家乡来和乡亲们一道春耕、秋收。邵思语和大山的感情很好,也非常爱自己的侄女。因为他结婚多年,妻子滕芸琴都没生育,对玉蓉就分外喜爱。一九六三年他回家探亲,是刚调任县气象局的局长,特地来告诉兄弟,顺便打听一下,侄女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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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蹉跎岁月(84)
报考了县中。那时候,各公社还没有中学呢,进县中,非得报考不可。
听说玉蓉不想上中学,邵思语极力反对。他两头做工作,两头劝说,要大山兄弟把眼光放远大些,要侄女立下雄心壮志。就这样,玉蓉以优异成绩,考进了县中。
三年中学期间,她都住在伯伯家里。伯伯的家庭条件,自然要比湖边寨好多了。伯母在县公安局工作,老两口一共一百三十多元工资,没有子女,生活过得挺宽裕舒适。侄女来了,伯伯为她订阅了一些书报杂志,还经常去县图书馆借书回来,作为玉蓉的课外读物。
知识就是力量。这三年的中学生活,不但使玉蓉学到了初中的课程,还使她有时间认认真真地读了许多书,书本会陶冶人的情操,因此,她既有山寨姑娘健康的体质;又有从书本中潜移默化间增长的学识与涵养。沉思默想时,她显得丽雅、俊秀。劳动或嬉耍时,她又显得活泼、健朗。简而言之,她是个柔中有刚、温存而有主见的人。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玉蓉不能继续升学,他们那一届中学生,都要上山下乡。她本来是湖边寨人,就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湖边寨,开始了她的劳动生活。
在伯父身边,她学到了一些气象知识。种了几十年庄稼的邵大山,本来就有些测天的本领,肚里有几十条测天经。回乡以后,玉蓉把阿爸的民谚,结合从伯伯那儿学来的知识,分析、比较、综合,掌握了一套比阿爸更灵的测天本领。暗流大队成立气象站,需要不脱产的气象员,玉蓉被大伙儿选作大队的测天姑娘。
这样的一段经历,似乎不能解释玉蓉为啥要倾心于柯碧舟。但只要稍稍熟悉一点邵大山与邵思语的人,都知道,这两兄弟虽然相貌不一样,性格不一样,但有一点惊人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两兄弟都讲究实事求是,决不夸夸其谈。他俩看一个人,都是重看表现,不看他相貌如何漂亮,不看他吹得怎么天花乱坠。他们不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当柯碧舟在冬雪天挨打时,邵大山义不容辞地带着女儿赶到集体户去;当柯碧舟失足跌下山谷的时候,邵思语奋不顾身地扑出去抢救。这些行动,也在无意中影响着玉蓉。
总而言之,玉蓉由对柯碧舟的怜悯、同情、关切、熟悉,而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初恋的罗网,像每一个经历初恋的人一样,她陷得很深。
当期待中的小柯没有按时回来,玉蓉焦灼得失去了常态。她吃不下饭,她心神不宁。坐在父亲对面,她觉得头皮像被人扯紧了,想到小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县城街头踟蹰徘徊,玉蓉的心像被人抓破了一样痛。她坐不住了,搁下饭碗,转身走出了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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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蹉跎岁月(85)
见女儿的脸色苍白,邵大山抬起头来,盯着她背影问:
”你到哪里去?”
”到湖边透透空气。”玉蓉低声答着,迈出了门槛。
夜间的鲢鱼湖是多么静谧,安宁的湖面泛着轻涛细浪般的涟漪。从树林里、峡谷深处升腾而起的淡雾,和湖面上的水汽交织融化在一起,使得较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晰。湖两岸如画的山峰,在幽光微闪的月色里时隐时现。身后的田坝、谷地、寨子、河流都呈现出一派迷蒙暗淡的情态。
这景致,这意境,更使玉蓉的心惴惴不安,更增添了她的凄戚哀愁感。玉蓉脸上常有的那股红光消退了,眼睛里显出了绵长的情思,两条搁在肩头的粗黑辫子,也露出了丝发蓬乱的迹象。恋爱着的少女啊,为啥要有这么多的牵挂和烦恼呢?
停泊小船的湖岸那儿,长着几棵老柳树,柳枝儿婀娜多姿,垂落在湖面上。小船四周的水面,不时跃起一尾、两尾白条鱼,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玉蓉凝神向那儿望去,陡地听到轻微的”哗啦哗啦”的船桨的拍水声,玉蓉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她陡地转过身去,划船声越来越清晰了,玉蓉踮起脚跟,睁大充满稚气的菱形眼,向湖面上瞅去。
浓云散开去,洁白柔和的月光,像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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