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岁月_分节阅读_1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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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杜见春的性格呀。杜见春果断地摇了摇头说:

    ”不坐了。我算已经来过你家了……”

    苏道诚有些尴尬,神情也有些窘迫,他不连贯地问着:

    ”你……你决定回去?”

    ”已经对爸爸妈妈都说了。”

    苏道诚还怀着点儿希望:”不能等……等几天吗?”

    ”不等了!”杜见春神色庄重地说,”明天就去订票!一天也不往后挪了。”

    说完她迈着坚实的大步,踏着厚厚的松软的地毯,急速地走出了暖烘烘的客厅。

    苏道诚急傻了眼,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呆呆地盯着杜见春的背影。见她走出了客厅,他才如梦初醒,连奔带跑地追出去送她。

    杜见春说到做到,一个星期以后,她已经回到了山区。她给本队没回上海探亲的知青带了些东西,自己也带了一

    些鱼、肉罐头,在省城贵阳转了火车,坐到鲢鱼湖彼岸的县城下车。在县城,她找到一条小船,顺湖而行,半天时间,就踏上了暗流大队湖边寨生产队的土地。

    杜见春带了三只大旅行袋,两只手提包,要从湖边寨扛到镜子山大队,爬坡下坎,山路弯弯,她一个人无论如何是拿不动的。下了船,她就想到了湖边寨集体户的知识青年,如果碰巧,正可以请他们来帮个忙。

    杜见春守着自己的行李,耐心地等在湖边,只要有过路的人,就能请他捎个话。

    春天来到了山乡,草坪绿茵茵的,没栽下小季的梯田里,紫殷殷的肥田草正开着小朵小朵的花儿。暖融融的微风中满是盛开的野花香,湿润的泥土味拌和着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湖水映着团转的群峰;两只雪白的长脚鹭鸶,在贴着湖面拍翅飞翔。凶狠的鹞子围着险峻的奇峰来回盘旋。沟渠里有淙淙的淌水声,冬天翻晒的田土,已经犁耙了二道。一群小喜鹊,当地人称作哑鹊的,欢叫着在几棵大树间飞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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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节:蹉跎岁月(57)

    湖岸边很静,足足等了十来分钟,杜见春也没看到个人影。她知道,这时候正是出工时间,不容易遇见路人的。又等了几分钟,她心里有些急了,要是老不见人,天黑前就回不了镜子山了,那有多麻烦啊!

    呵,山乡!偏僻的景色秀丽的山乡!这儿没有上海那样拥塞街头的人流,没有喧嚣混杂的噪声,没有烟囱林立的厂区,没有污浊的空气,这些无疑都要比上海优越。但是,岭水相映、风光玮丽的山乡啊,你毕竟太闭塞、太落后了!看,公路还没通到这几个大队来,连片的寨子还没有电灯,村寨上一大半人都住在黄泥巴垒起的土墙茅屋里,世代居住在这儿的农民,仍在靠人挑肩扛、牛犁马驮建设着,什么时候,山乡变个面貌啊?

    杜见春守着一大堆行李,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强烈地感受到山区的穷困、落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迫切地希望山区快快地改变面貌。

    正在她蹙眉东张西望时,从湖边那幢小巧精致、刷着白粉墙的砖木结构的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姑娘。杜见春眼睛一亮,赶紧招着手,拉开嗓门叫道:

    ”哎,姑娘,快来啊!”

    姑娘听到喊,信步走出了院坝,向着湖边走来。杜见春凝目一看,哎呀,好漂亮的山寨姑娘!

    只见她身材苗条,走路带着弹性,整个人看去显得丽雅、俊秀,沉静得讨人喜欢。她穿着湖绿色的春衫,细条纹的衬衣领翻在外面,隐格的棉涤长裤,线袜子,黑布鞋。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张红润得闪烁霞彩的脸庞,两条修长细弯的眉毛下,长着一对菱形眼。这双眼睛,清澈晶莹得像深潭一般澄净,瞅着她的目光,你会发现双眸中透着强烈的好奇和希冀,显得格外幼稚、单纯。哎呀,这不是湖边寨看守小船的幺公家姑娘吗!冬天里,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套一件浅蓝底白圆点子的棉袄罩衫,陪着幺公到镜子山铁匠铺打过锄头,杜见春见过一面。当时匆促之间,印象不深。今天重逢,不知是她衣服穿得少了呢,还是她确是长得风姿绰约,杜见春只觉得她健朗秀美,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在山区,杜见春是很少看到过像她那样的姑娘的。见春看得愣住了。她就是邵玉蓉。

    ”你不是杜见春吗?”玉蓉认出了她,打量着刚由上海探亲回来的杜见春,亲切地问,”站在这儿想找谁呀?”

    ”随便哪个都行,”杜见春停了一停说,”唐惠娟、王连发、柯碧舟,你能替我找一找他们吗?”

    邵玉蓉摇摇头,愁惨惨地说:”小唐在县里学习;小王离寨玩去了;小柯摔伤了……”

    ”什么,你说啥?”杜见春惊问。

    邵玉蓉的脸阴沉下来:”他从坡上摔下来,伤得很重。你要搬行李吗?我帮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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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节:蹉跎岁月(58)

    杜见春好似没听见邵玉蓉的后半句话,她急促地问:”柯碧舟现在哪儿?”

    ”就在我家里。”邵玉蓉见她对小柯这么关切,脸上显出股欣慰之色,声气轻柔地问,”你想看看他吗?”

    杜见春点点头。

    ”走吧!”邵玉蓉走过来,帮杜见春提起两只旅行袋,两个姑娘一齐向砖木结构的小屋走去。

    九

    腊

    月尾上,快过年那几天,湖边寨上的老土改根子,清匪反霸时期被土匪打了脚杆的放牛老汉得急病死了,湖边寨上家家户户圈养的水牛、黄牛,本来都由老汉吹起牛

    角,吆到鲢鱼湖边的青草坡上去散放。老汉一死,缺了个放牛的,队委们开了好几次会,扯了好几天皮,也没定下放牛的人来。放牛这活路,看去好清闲,实际上责任性强,走不开,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都要在坡上招呼着牛群。队委会定了好几个人,哪个也不愿干。老年人说脚杆劲不抵事了,亲戚、朋友处酒多酒多--即亲戚朋友家办喜事的多。如祝寿啊、结婚啊等等。;中年社员说屋头拖累大,不能干这死板活路;年轻小伙更不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坡上和牛打伴。干部们也无奈,扯来扯去,被左定法晓得了,左定法说,这事有什么难的,叫知识青年柯碧舟去,他还敢不去?果然,左定法一句话定了弦,队委会通知柯碧舟上坡放牛,柯碧舟二话没说,只问了几句必须注意的规矩,便接过了那只黑亮的牛角和长长的放牛鞭。

    从开春以来,柯碧舟天天吹响牛角,吆喝着牛,在青草坡上度过一天天日子。湖边寨的社员们,更少听到他跟人说话了。有好些日子,他可以闷着脑壳,一句话也不说。

    从向杜见春表示好感碰壁,又遭了流氓毒打以后,柯碧舟显得愈加消瘦和衰弱了。心灵和肉体几乎是同一天受到的创伤,使得他整日灰心丧气,深陷进眼窝里的双眸,总是透出股绝望的神情。陌生人乍一眼看到他,都会暗暗吓一跳。被毒打之后,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差不多天天都是”卷毛”王连发照顾他。王连发煮稀饭、烧蛋汤、煨开水、冲豆浆,都有柯碧舟的一份,这在无形之中增加了两人间的友谊。闷得憋不住,王连发常会发发牢骚,和柯碧舟交谈几句。但他们个性不一样,话总是说不多,而且往往总是王连发先开口说了很多,柯碧舟才接几句,王连发要不说,屋里仍是静悄悄的。消瘦、低沉、苍白的柯碧舟,受到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相当的彷徨,他常常自怨自叹,为什么会生在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庭里,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他来,不生下他来,他在人世间不就没有那么多磨难了吗。这些年来,他常常受到人们的白眼、蔑视、讥诮甚至侮辱,久而久之,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所居的屈辱地位。尽管他心头埋怨、气恼,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回那样感到深重的刺激。他感到悲观、失望、毫无出路。不是吗,最熟悉他的老同学谢楠康给他来信说,你生活在艰苦闭塞的山区,物质条件差,尤其要保重身体,能每天出工就不错了,混一天是一天吧,何必那么积极出工、卖命干活呢,你表现再好,不就赏给你一顶”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桂冠吗!现在”时髦”的观点,出生在地、富、反、坏、右家庭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坏的,只有施行教育,才能使他们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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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节:蹉跎岁月(59)

    艰苦清贫的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精神上的苦闷忧郁,心灵深处时时锥刺他的创伤,不可知的未来,使得正交二十二足岁的柯碧舟,情不由己地想到了死。

    湖边寨上,长着十几棵寨邻乡亲们引以自豪的槐子树、沙塘树、大樟树,每一棵树都有百岁以上的年龄,两个人抱不过来。这些苍劲的古树,到冬天掉尽了叶子,在青天里横生着一根根鳞巴打结的枝干。柯碧舟常常仰脸望着那些枝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脑子里在想,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就找一根绳子,牢牢的麻绳,在夜间悄悄爬到树上去,吊在任何一棵的枝干上……

    一个二十二岁的知青,竟然想到死。这不是耸人听闻吗?不,设身处地替柯碧舟想一想吧,从早到晚出工,辛辛苦苦干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分到几十块钱,被流氓抢走了。他计划过的,过春节时要买毛巾、牙膏,添置一只搪瓷茶缸,一只泡菜坛子。还有,一年的布票没有用过,该扯些蓝布来,做一身替换的衣服,余下来的留着,备着缝缝补补之用。啥不要钱啊,一年的盐巴,几个瓶子里打满酱油。连集体分给的口粮,谷子要打成米、菜籽要榨成油,都要收加工费。现在他袋无分文,咋个办啊?到保管员那儿预支一点吧,保管员说,湖边寨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把钱预支给无牵无挂的单身汉,一个年轻力壮的全劳力。再说,如

    今正在备耕,生产队里穷得叮当响,集体的钱也紧得很,要铸新的铧口,要买棕索,要添新的犁杖,要买公社分给各队的化肥,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呢。柯碧舟只能垂头丧

    气地走回来。旁人定睛看看他,就会发现,他确实不成个人形了。不但清瘦阴沉,忧郁寡欢,头发老长,眼光呆滞,那一身衣服,也是破烂不堪,撕破的口子随风飘荡着,衣裤上满

    是泥巴点子。这能怪他吗,他没衣裤可换啊,他没钱扯布来补破洞啊。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在人世间毫无温暖,物质生活又清苦到如此地步,他不想到死,那才叫怪呢。

    如果承认我们个人的命运中确实有逆境、有危机,那么可以说,柯碧舟陷入了他一生中最可怕的危机里。好些迹象,表明他有了轻微的神经失常。在坡上放牛,站在一坨岩石上,他可以抱着放牛鞭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儿,向着波峰浪谷般的山岭,向着碧波粼粼的鲢鱼湖,一站好几个小时。你以为他在入神地瞅着什么吗?不,他的眼睛里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里听而不闻。他像个傻子似的在那儿放牛,远离了集体和社员,孤寂冷漠地生活着。

    暗流大队的山岭地势,有一个显著的特色,那就是”高处的矮”。贵州山区,一般海拔总在千米以上,暗流大队团转的平坝、谷地,却只有八百多米。五十年代有考察队来过,说鲢鱼湖的湖面是海拔八百一十米。湖边寨的海拔是八百七十米。由于它所处地势是”高处的矮”,因此就形成了第二个特点,那就是气候温暖,无霜期比贵州其他地方长些。因此,暗流大队原来有橘园、梨园、桃园,盛产蜜甜的水果。外来人总觉得,这儿的气候有些像亚热带接近热带边缘的那种味道。在湖边寨东北面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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