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不屑地说:“你背得很好,但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念了四次就背起来?”
“我真的念了四次就背起来了。”我说。
“好,那你把唐诗三百首念四次,然后背给我听。”
“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
“首你妈啦!”他朝我脑袋打了下去,“你在白烂什么啊?”
“是你自己胡闹的,”我也回敬他一拳,“唐诗三百首,顾名思义就是有三百首,每一首念四次,至少要念一千两百次才行啊。”
“那你念啊。”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了,”我拨了拨头发,“跟你讲这种有理论的事情都没有结果。”
“讲输别人就来这套。”他哼哼地笑了两声。
“我讲一个你一定不知道!”
“你讲啊。”
“刚刚我念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里面,有一句‘强虏灰飞烟灭’对吧?”
“嗯。”他点点头。
“你知道,其实本来应该是‘樯橹’灰飞烟灭吗?”我拿出纸笔,写给他看。
“你唬烂!这是什么字?”
“一样啊。语音一样啊。樯橹就是指船只,樯是帆柱,橹是桨楫。樯橹被拿来当作曹军‘强虏’的借代词,所以后来才会变成强虏。”
他一脸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苏东坡托梦给你吗?”
“托你妈啦!”我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不信就算了。”
我跟李心蕊最后一次逃课,是真的逃课了。她没有打电话到补习班请假,我也照惯例没考虑到回家会不会被妈妈打死。距离联考只剩三天,我跟李心蕊在一起的时间,感觉好像也只剩下三天。
我先带她到一家位在我补习班附近,专卖排餐跟意大利面的餐馆。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去过这家店,在进去餐馆之前,我还偷偷地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钱,还好,里面的钱应该够付这一顿。
六弄咖啡馆 第二部分(9)
服务生拿来了菜单,一人一本地放在我们面前,替我们的水杯加水直到七分满后,说:“请先看一下,我等等再过来帮你们点餐。”说完,他就转头离开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服务生……”我才刚要继续说,李心蕊就把话接了下去。
“很像张雨生?”
“对对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坐在我对面的她也是。
接下来,我们就一直在讨论张雨生的歌,说他的音高得不像人,说他的歌一点都不好唱,说他出唱片真的就是出唱片,因为他的歌没几个人能原音原key地唱上去。
我们完全忘了要看menu这件事,直到张雨生走到我们面前。
“请问,要点餐了吗?”张雨生开口询问。
“可以点〈我的未来不是梦〉吗?”一个不小心,我脱口而出。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比较好听。”坐在对面的李心蕊接着说。
张雨生看了看我们,笑了一笑,“其实最好听的是〈天天想你〉。”
他说完,我们三个人都笑了。不过笑归笑,餐还是要点的。在翻了翻menu之后,我问了一个问题:“请问猪牛变色西红柿肉酱意大利面是什么?”
“那是用四分猪肉六分牛肉碎片加上西红柿酱和多种香料与蔬菜熬成的好酱,淋在面条上面,还不错吃喔。”
“那红叶片片青酱罗勒意大利面又是什么?”李心蕊好奇地问着张雨生。
“青酱就是松子跟罗勒还有香料配制成的酱汁,比较适合台湾人的口味,红叶片片其实就是培根片。”张雨生依然很有礼貌地解说着。
“好,那我们要黑胡椒牛排跟猪排各一份。”我说。
当张雨生拿走menu,离开我们桌边的时候,李心蕊稍稍歪着头,用她的大眼睛直视着我。
“干么?”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你居然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不吃牛。”
“喔?”我念头一转,“我不记得啊,牛排是点给你的,我要吃猪排耶。”
其实,我怎么会不记得?跟李心蕊在一起已经一年了,即使不知道彼此的生活习惯,某些动作与禁忌应该都是了解的。
“你在找工作的事,我很感动。”吃饭时,她这么说。而我到现在还一直记得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像是在心疼什么似的。
回到家之后,妈妈的表情照惯例一样很难看。这次我被禁足两个月,零用钱也直接少了两个月。
“那我们只好暑假后再见啰。”电话的那头,她说。
“我想我会受不了的。”
“谁叫你这么爱逃课?”
“你今天逃课没事吗?”
“我跟我爸爸说,我到补习班拿了考卷就去同学家一起研究了。”她诡谲地笑着。
“是啊是啊,”我接着说,“一起研究张雨生去了。”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但在笑声结束后,电话的那头与这头,都突然安静了下来。过没多久,她说了一句:“闵绿,我们会分开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们放烟火的约定……”
“我们一定会去放烟火的!我明天就去买烟火!”
“明天买会不会太早?更何况你已经被禁足了。”
“那我两个月之后去买!”
“那要去哪里放烟火?”
“我们选一个夜晚,夜深人静,四周空旷的地方,先来个仙女棒秀,再来个蝴蝶炮秀,然后再来个火树开花,再来个……”
六弄咖啡馆 第二部分(10)
那天我到底说了多少个“再来个什么什么的”,我早就忘记了。
李心蕊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静静地,彷佛一个母亲,看着孩子如何如何地口沫横飞,如何如何地天马行空,说着他的梦想。
发榜那天,同样在电话的两头,我们的烟火秀,只能永远记在心里了。
心里的烟火秀,为何不那么绚烂夺目?
13
她考上了台北的学校,我则是录取了高雄的大学。所谓的落点预测果然都只是预测,预测跟实际情况永远不会相同。
我预测我的国文会有七、八十分,结果只有六十;我预测我的数学只有二十,结果却多拿了二十分;我预测我的历史绝对会及格,但是抱歉,只有四十五;我甚至很勇敢地预测我的英文一定有八十分以上,结果是八十减掉二十几分。
跟我同考场但不同教室的阿智,每节考完都会出来找我,并且在考场大门口抢拿补习班的答案。我告诉他我的预测,他说:“根本不需要预测,当你已经全力以赴去考试了,剩下的都是命运决定。”
他难得认真地说话,不料却一语成谶。所谓的预测只是预先的猜测,答案老天爷会告诉你。
老天爷把我摆到高雄,把李心蕊摆到台北,把阿智摆到台中,把蔡心怡摆到花莲。
当我苦恼着我找不到打工的工作时,阿智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四个点能变成什么图形”。
“四边形,而四边形种类不少……”我不太用心地回应着。
“错。是三角形。”他说。
“怎么可能是三角形?”
“台北、台中、高雄三点都在西边,连成一条线,而‘我的’蔡心怡在花莲,她就是那个钝角的点,连接台北跟高雄,所以四点也能变成三角形。”他得意地解释着,表情像是一个数学家发现一套惊世的理论般骄傲。当他说出“我的”蔡心怡时,还格外用力地强调“我的”两个字。
“喔,随便。”我依然无心听他唬烂。
发榜之后隔两天,我就拿着写有蔡心怡房间电话号码的纸条,骑上脚踏车到阿智家。因为我还在禁足,所以我出门的理由是去剪头发。
阿智的爸爸是个头发半白,但身体非常强壮的老爹,我们都叫他智爹,他是个蔬果菜中间商,也就是直接面对菜农的那一端。我以前问过阿智,像他们这种中间商买蔬菜水果,是不是可以拿到全台湾最便宜的价位?他给我的答案是∣∣
“错!”他伸出食指指着我。
“错?那不然呢?你们都直接面对菜农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推论错误。
“所以菜农拿菜才是全台湾最便宜!”他认真地说明。
“妈的废话!”我也认真地扁了他一顿。
阿智他们家的蔬菜水果多到让你看到就饱了。他常在课余时替他爸爸整理一些没被批完的蔬果,偶尔他会跟我说:“回去叫你妈妈快点买一些花菜或高丽菜,多买一点起来放,后天要涨价啰。”
当我骑车到阿智家时,智爹刚开着他的载菜大货车回来,我常常觉得智爹的大货车很帅,他刻意去烤成橙红色的车头,还用毛笔在门边写上自己的名字,这让他的大货车几乎是全台湾独一无二。更屌的是,他在货车的后斗,请广告商用所谓的希德纸贴了一句话:“养家活口工具,偷走死你全家。”
所以阿智说,他们家的大货车,就叫作“死你全家号”。
六弄咖啡馆 第二部分(11)
智爹从车上跳下来时,我正好在停脚踏车,他叼着他最爱的长寿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用台语对我说:“愈来愈帅啰,小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阿智则走过来说,智爹的老花眼愈来愈严重了。
我把蔡心怡的房间电话号码递给阿智,他接了过去,愣了几秒钟,然后看着我。
“你觉得,我打去要跟她说什么?”他问。
“看你啊。”
“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而且她应该不知道这电话是你给我的吧?”
“嗯,她应该不知道,这是心蕊告诉我的。”
“那我打去要不要先解释这个?”
“看你啊。”
“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偷问她的电话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你觉得她会答应跟我去看电影吗?”
“我不知道。”我又摇摇头。
“你觉得,我该告诉她我喜欢她吗?”
“我也不知道。”我继续摇摇头。
“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我想不会。”我还是摇摇头。
“你觉得,你欠扁吗?”
“一点都不。”我依然摇摇头。
照惯例,我们又打架了。打了一架之后,我要阿智帮我剪头发。阿智问为什么,于是我把禁足的事告诉他,他非常感动地说:“啊!这真是太感动了!被禁足了还记得要把电话号码拿来给我,你简直就是把我的幸福放在心底最深处啊!”
于是,他答应我,一定会帮我剪得好看一点。
其实,我只是希望他帮我略微修剪,让我的头发看起来有修过的痕迹,回家才不会被抓包。但是,他那个手脚伤残的白痴,却把我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啊?为什么剪花菜的剪刀剪不断头发咧?”他一边剪一边问。
我在心里暗喊一声不妙,接着就发现我的头发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从阿智家离开之后,我骑着脚踏车,飞也似地到了李心蕊家,这时他们家没人在,我便留了一样东西在她家院子的第五根栏杆后面,用一块石头压着。
这天晚上,阿智鼓起勇气打电话给蔡心怡,这通电话为时十秒钟。
“喂?”蔡心怡接起电话。
“喂。”阿智冷静地喂了一声。
“你谁?”蔡心怡问。
“我阿智。”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电话?”蔡心怡惊讶地问。
“因为我是神,我猜得到。”阿智自以为帅气。
“是喔?那你猜不猜得到我现在要干么?”蔡心怡冷冷地说。
“你要挂我电话。”
“对,你果然是神。”接着就是喀啦一声,然后就嘟∣∣
我想,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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