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味道。”他在虹吸壶那一头看了我一眼。
“蓝山的味道?是什么意思?蓝山的味道又是怎么样的呢?”
“蓝山的味道非常甘醇,而且真正的蓝山咖啡只有虹吸式煮得出来,其他所有煮法都没办法煮出蓝山的香甜。”
说着说着,像煮上一杯曼特宁一样,他把磨好的咖啡粉放到虹吸上座去,而下座里的开水正慢慢地要沸腾。
“所以第一个故事是个甘甜的故事?”我问。
“哈哈哈,”他大笑着,“梁小姐,你认真了。我只是随口说说,故事听完了只有感觉,没有味道的。”
“好吧,那你可以开始说第一个故事了。”我斜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第一次恋爱。”
“什么时候?”
“高二。”
“嗯,你继续说。”
“那得从我的名字开始说起。”
我是关闵绿
从小到大,一百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会说:
“这名字好特别啊!”
然后大概会有七十个人再问:
“哪个闵?哪个绿呢?”
接下来大概只剩四十个人会再问:
“这名字有什么含意吗?”
最后,只有少少的十个人会好奇:
“这名字是谁取的?”
外婆取的。
关是关公的关,闵是悲天悯人的悯字去掉站心旁,绿是绿色的绿。
关是我母亲的姓,所以我不是跟父姓,我的父亲是谁,坦白说,我不知道。外婆对我说,我的母亲是我父亲最小的一个老婆时,我的嘴巴啊啊,张得大大的,完全合不起来,“那我爸爸有几个老婆?”我嘴巴张得开开地问,但外婆只是回答我,“你不需要了解这件事情。”
我长大懂事了以后,外婆才告诉我,本来我的名字叫作关“悯”绿,是有站心旁的悯字,但因为有一天,某个算命仙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的名字多了个心字,此心不去,将来必为多心之人,所以悯就变成闵了。我其实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作多心之人,多心的意思是表示会想很多或是顾虑很多吗?
那个时候我高二,正暗恋着班上一个叫作李心蕊的女孩子,而心蕊有个好同学兼好姊妹,叫作蔡心怡。当时我在想,如果名字里有多余的心字,就表示那个人有多心的可能,那李心蕊跟蔡心怡怎么办?
“李心蕊,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拉住李心蕊的衣袖。
“什么事?”
“我名字里的闵字,以前有个站心旁,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她的表情很明显地就是一副“干我屁事”的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知道没关系,但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那个站心旁要去掉,改成闵字。”
书包网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9)
“为什么?”
“因为有个算命仙说,名字里多了心字,将来长大了会多心,所以拿掉比较好。你的名字有四个心字,回去最好快点拿掉。”
“拿掉?”
“对啊,四个心都拿掉,就变成李艹。”
这天之后,有好一阵子,李艹跟蔡台都不太理我。
其实,我并不是很认真地建议她们改掉名字,我只是想找话题跟李心蕊聊天。而且我根本就不觉得名字里面有个什么字就会怎么样。如果真的都这样的话,那名字里有淼(音同秒)字的不就会被水淹死?名字里有鑫字的都会很有钱?名字里有猋(音同飙)字的家里养了很多狗?名字里有焱字(音同燕)的家里不就会爆炸?
在我的观念里,名字就是一个方便别人叫你的称呼,它代表你存在,或是曾经存在。不过,自从台湾的政治恶斗愈趋严重之后,我很自然地被归类为民进党的支持者,只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绿字。
其实,我根本就不管政治怎么斗,我根本就不管颜色怎么分。
我一出生就住在外婆家,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外公就生病了,等到我会骑脚踏车上学时,外公就过世了。妈妈是个很平凡的女人,在一家出口商里工作,我的爸爸就是这家出口商的老板,我妈是他其中一个老婆,我是他很多孩子里的一个。
不过,我真的不认识我爸爸,我也从来没有住过他的大房子。说得直接一点,我是他在外面偷生的孩子。
因为法令的规定,我的妈妈不会有名份,只会有钱拿。所以我只能跟妈妈姓。
全班没有人知道我的家世,包括所有的老师和导师,没有人知道我是个私生子,除了阿智。
阿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游戏,一起追女孩子。
他是个有很多幻想的人,他幻想过要当总统,幻想过要当国防部长,幻想过要当警政署长,幻想过要当一个fbi,幻想过要当一家公司的主管。
有没有发现上面所有的幻想工作,一个比一个还要“小”了?因为他渐渐地发现,要当总统比登天还难;当国防部长也差不多;当警政署长要命大,当警察的时候没被歹徒打死,才可能有机会爬到那个位置;想当fbi,首先得当个美国人,但很可惜的是,阿智是台湾人;当一家公司的主管看起来是他这辈子比较有可能实现的幻想。
有一次学校的国文模拟测验,作文题目是“如果可以重来”,而阿智的这篇作文拿到了全班最高分。他写说,如果可以重来,他想投胎当美国人,然后最好是混血儿,混到英国血统(美英混血是有很大差别吗?),最好爸爸是英国情报局的干员,妈妈跟○○七女郎一样漂亮,这么一来,他长大就可以跟着爸爸学习,当个情报员,像○○七一样帅气。
因为他的幻想实在是“思虑周详”,连住在美国哪里都已经设想好了,只差没有写出地址而已。一大篇落落长三大张稿纸的作文,是他有史以来写得最多的一次,于是老师在感动之余给了他一句评语:“想象力丰富,彷佛明天就要重新投胎一样。”
而我呢?
我在这篇作文里,把自己搬到了李心蕊她家隔壁。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她就是一个女的阿智,跟我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游戏,然后让我追。
最后,我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还特地框了起来:“老师,这篇作文请替我保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喜欢李心蕊。”
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0)
这篇作文,我拿到全班第二高分,老师给我的评语是:“真情流露,单纯又可爱。不亲自告白真是太可惜了。”
就这样,老师要我在上课时把作文念一遍。“我没有告诉别人,我依然替你保密啊!我只是让全班同学欣赏好的作品。”老师说。
这时候会发生什么情况,我想大家都应该可以想象得到。全班同学像发疯了似的,不断疯狂地拍手叫好,甚至在念完作文之后,该死的同学起哄着,要我亲手把作文送给李心蕊。
“把作文送她干么?直接叫她关嫂吧!”阿智这时跳出来大声说。
我想,当时李心蕊的感觉应该跟我一样,很想马上自杀,死了算了。
但是,也不知道该不该谢谢老师,在我面红耳赤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完作文之后,本来也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李心蕊,在那天放学后叫住我。当时,我正在牵我的脚踏车。
“喂,关闵绿!”
“啊!呃……你好啊……李艹……”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试图以开玩笑化解尴尬。
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可以从小就住你家隔壁。
05
我还记得那天放学的天气,天空的云像是铺在一张蓝色大纸上的棉花,一条一条整齐地排列着,偶尔飞过的飞机拖出了长长的白烟,空气爆炸的声音从两万三千英尺的高空中传到我的耳边。
其实,李心蕊叫住我的原因,不是为了那篇作文,而是她的脚踏车链条脱落了。我以为她被那篇作文深深地感动了,所以想在放学后跟我好好地说说话。但是当她指着脚踏车掉链的地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时,我才知道我想太多了。
“铐夭……”这是我心里的,我当然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这才是从我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而且我感觉得到,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没温度。
“脚踏车掉链了。”
“弄回去啊。”我试着装作完全没有发生作文告白的那件事,既冷漠又无情地说着。
“我不会。”她摇头。
“那个很简单啊。”我摸头。
“你帮不帮?”
“帮了有没有回报?”
她听完,牵着掉链的脚踏车转头就走。
她转头的瞬间,我的世界一整个黑暗了起来,乌云密布之后立刻狂风暴雨,大雪纷飞之后,世界立刻结冻成冰。
“唉!”我叫她,她继续走。
“唉唉!”我多叫了一声,她还是继续走。
“李心蕊!”我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还是继续走。
“我帮你弄啦!”刚刚我刻意装出来的无情完全失败,彻底地举白旗投降。
“不用了。”
“唉!不用回报啦。”我牵着脚踏车跟在她后面。
“不用了。”
“真的不用回报啦。我跟你开玩笑的。”这时,我走在她的后面,距离大概是五公尺。
“不用了。”
“那你就要这样牵回家喔?”
“不行吗?”
“可以啦,可是很远啊,而且等一下不是要补习?”
“我可以去找别人帮我弄。”
“我我我!”我很用力地在她后面举手,“我就是别人啊!”
“我要去找不用回报的别人帮我。”
“我我我!”我继续用力地举着手,“我就是那个不用回报的别人!”
“……”她没有说话。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1)
“唉!你给个机会嘛!”我有点急了。
“刚刚给过你机会了。”
“再给一次?”
这时,她停下脚步,大概顿了五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给了有没有回报?”
我听了,心中大喜,“有有有有有!有很多回报喔!”我开心地笑着说。
“哼,没个性!”她抛下这句话,转头又继续走。
“喂!你干么这样,好歹也听完回报是什么再选择要不要走呗!”
“你可以说啊。”
“我可以请你去吃剉冰!”衡量一下经济状况,我选了一个好负担的。
“没兴趣,我敏感性牙齿。”
“那我请你去吃牛排!”我忍着零用钱可能会花个精光的痛苦说着。
“没兴趣,我不吃牛。”
“那我请你去看电影!”这也是一项超级大的开销。
“没时间,我星期六日都要补习。”
这刀光剑影的对话令我觉得有些承受不了,于是,我停下自己的脚踏车,跑向前,一把把她拉开,放下车档停好她的脚踏车。
“你干么?”
“帮你把链子弄好啊。”我没停下手,边说边弄。
“我没有回报可以给你。”
“我刚刚说了,不用回报。”
不到十秒的时间,掉链的问题就解决了。我把车子还给她,然后走回我的脚踏车边。
“那你刚刚说的,你要给我的回报算数吗?”她停在原地,侧脸看着我。夏天傍晚五点半的阳光是橙黄色的,均匀地铺在她的脸上。
“吃冰吗?”我说。
“对啊。”
“你不是说你敏感性牙齿?”
“那我可以选电影啊。”
“你不是说你没时间?”
“所以,只剩下牛排可以选?”
“你不是说你不吃牛?”
“关闵绿……”她似乎又要生气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489/37640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