塾老师拿板子要抽他的手。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夺过木板,将老师的手垫在桌子上,毫不怜惜地用板子将老师的手抽得肿起多高。就这样,王伸汉的读书生涯也就算结束了。王大实在无路可走了。他不忍心让儿子像自己一样,浑身血腥地卖一辈子肉,更何况,王大心里清楚,以王伸汉的德性,他也不会甘于继承父业。所以,在王伸汉二十岁的时候,王大花了二百两银子,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给王伸汉在县衙里买了一个街役的差使。王大以为,不管怎么说,在县衙里干活,也算是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山阳县很穷,能像王大这样一下子拿出二百两银子来买通关节的,简直是少之又少。王大的心愿当然是很好的,而从某种角度上说,王伸汉这小子,也实在是没有辜负父亲的厚望。他走入县衙门的第一天,就被当时的县令一眼看中了。县令走到他身边,用臃肿的手指在他的身上又是摸又是捏,口中连连称“好、太好了,太棒了!本县恰恰缺少你这样的人!”你道这位父母官为何如此满意王伸汉?原来,这位县令是一个特别喜欢以打人为乐的人。他总是嫌差役们用棍打人犯的时候下手太轻,没什么看头,故而,见到王伸汉这样一个身高马大的家伙,他能不由衷地高兴?当天下午,这位父母官就从监牢里提出一个拒不认罪的犯人,跪在了王伸汉的面前。父母官对王伸汉道:“这个人犯不肯认罪,你就打他几棍玩玩吧。”一听“玩”字,王伸汉就高兴了。他本以为,堂堂正正的县衙门,肯定是规规矩矩地,没成想,连县令大人也喜欢这么打人玩。若说打人,岂不是王伸汉的专业?王伸汉朝手心里很响地啐了一口唾沫,摩拳擦掌道:“老爷,不瞒您说,小的是最喜欢这种玩法的了。但不知,老爷是喜欢文玩还是武玩?”县令一听,颇觉有趣,仿佛是找到了一个知音。“文玩武玩之说,老爷还是第一次听说。何为文玩?又何为武玩?”王伸汉道:“小的可以将这人犯打得皮绽肉飞,但却不伤他骨头,这叫文玩。小的又可以一棍下去,便将这人犯致残,这谓之武玩。但不知老爷喜欢何种玩法?”县令老爷捋着颔下的山羊胡须,沉吟道:“若是文玩,有趣倒也有趣,只是耗费老爷我宝贵时间。而武玩,尽管有些匆促,却看得实在、看得过瘾。”王伸汉道:“如此说来,老爷是喜欢武玩了?”县令老爷瞥了一眼跪着的人犯,拖长了声音道:“然……也。”王伸汉不再言语,屏住气,憋足力,双手抡开,只见那木棍在他的头顶上划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呜”地一声,那木棍便实实在在地砸在了那口中连呼“冤枉”的人犯臀部上。也没听见什么异样的声音,只有那人犯“哦”地一声闷响,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县令老爷急急地走过来,看也没看那已然昏死过去的人犯一眼,匆匆问王伸汉道:“你这一棍,效果如何?”王伸汉面不红、气不喘,恭恭敬敬地回道:“老爷,小的这一根下去,那人犯的屁股早已打碎。”一个人的屁股有多少脂肪垫着?这一棍下去,如何能将屁股打碎?县令老爷起初不信,然而找人验过之后,他就又不能不相信了。王伸汉的这一棍下去,那人犯屁股上的几乎所有的骨头,确然已全部碎裂。县令老爷惊叹道:“此乃神力也。老爷我一定要重重地提拔你。”还别说,就凭这么一棍,没多长时间,王伸汉不仅被慧眼识才的县令老爷擢升为统管衙门差役的班头,还混出了一个“王一棍”的大名。就靠着这“王一棍”的大名,王伸汉的的确确地得了不少好处。谁家的人被逮进了衙门,在审堂之前,都要偷偷摸摸地给王伸汉送点银两,求他高抬贵手、手下留情。王伸汉对此是来者不拒。送给他的银两越多,他的棍子便打得越轻。若谁家没有银两奉送,那人犯可就要倒霉了,不是被打得半死不活,就是被打得腿断胳膊折。而在当时,县衙里抓人就像走马观灯似地,几乎天天都有。因此,王伸汉的这桩“买卖”是越做越红火。当然,他王伸汉也不敢将收受的银两全部占为己有。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还得那个县令老爷说了算。县令老爷若对自己不满意,那自己就断了财路。王伸汉当然不会这么傻,他自小混迹街头,这方面的经验比他的老实巴交的父亲也不知要强多少倍。他在县衙里渐渐地混出了一个经验,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跟上司搞好关系,要不然,升官发财什么的,全是空谈。因此,在进衙门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把收受来的银两的一半又送进了县令老爷的腰包。这样一来,县令老爷对他就更是嘉勉不已。有时,县令老爷把一些小的案件,干脆就让给王伸汉处置了。王伸汉进衙门不到一年时间,腰间已揣了至少有好几百两银子。那一天,他很是殷勤地将父亲王大请到了一家酒馆里,点了好多菜,还沽了一坛上等的好酒。王大吃着、喝着,正为自己的儿子有如此孝心而暗自高兴呢。却见王伸汉从腰间摸出一些银锭,重重地撂在桌面上,又重重地对他道:“这是二百两银子,是你为我买差使所花费的,现在,我一文不少地如数还给你。”又洋洋得意地喝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唇道:“你以前老是看不起我,说我没出息,还把我吊起来打,可现在,你,和我,到底哪个有出息?我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一辈子挣的钱还多。你,还敢不敢把我吊起来打了?”王伸汉说着话,还不住地用目的余光瞟着王大,那模样,是很有些轻蔑的味道的。把个王大气得,差一点就将桌子掀个底朝天。“你……你挣的都是昧心钱,你还有脸夸耀?”王伸汉冷哼道:“我只知道钱是好的,管什么昧心不昧心。你不要嫉妒我,你要有本事,尽管去挣好了!”王大长叹一声,跺跺脚,愤愤地走了。他本想趁此机会好好地劝劝儿子不要做太多的缺德事,可现在看来,这个儿子,根本就用不着再徒费口舌了。从此以后,王大和王伸汉几乎就不再有什么来往了。他们之间的那种父子关系,实质上也从此断绝了。而王伸汉,却越发无拘无束、肆无忌惮起来。只不过,无论王伸汉如何的肆无忌惮,他终归也只是一个县府里的衙役。那县令老爷,不知怎么地,看起来对王伸汉一直不错,可就是不再提拔他。这叫王伸汉很是不解,也很是有些愤愤不
平。他以为,凭自己的手段和才干,仅仅当一个什么班头也实在是委屈。然而,不管他怎么不解,也不管他怎么不平,他也万万不敢在县令老爷的面前说个“不”字。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腰包日渐鼓胀,这多少令他的心理有些平衡起来。因为他坚信,只要兜里有钱,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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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王伸汉是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开始转运的。也就是说,他在山阳县衙门里足足当了十年的班头才开始时来运转。那一年,山阳县的县令调往别处高就,新任县令是一个叫王谷的人。这王谷长得身材魁梧,跟王伸汉的身躯几乎不相上下,且二人又都姓王。按中国人的传统说法,这两个人在五百年前是一家人,还有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之说。故而,王谷一见王伸汉便立即喜欢上了。他亲口对王伸汉道:“你的阅历已经不浅了,好好干下去。”王伸汉听了,就像是三伏天吃了冰块那么舒服,王谷叫他往东,他绝不朝西去,王谷让他下塘,他绝不跳下水缸。只是,这王谷看起来像是一个心地非常慈善的人,他不喜欢把犯人打得鬼哭狼嚎的。他对王伸汉道:“用酷刑逼供人犯,乃是官吏无能的表现,也是下策之下策。”王伸汉满以为这个县今老爷会有什么高招使犯人开口,但看来看去,这个老爷似乎也只有一招,那就是,犯人若不开口,他就将你打入地牢,直到你开口为止。故而,一时间,山阳县城的监牢里,人满为患。但不管怎么说,他王伸汉的那“王一棍”的惊世骇俗本领,就渐渐地荒废了下来。这,着实令王伸汉大为不快。而叫王伸汉更为不快的却是,尽管王谷几乎每次见到他都要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一定大有前途”,但就是光听打雷不见雨声。一晃几个月都过去了,王伸汉依旧是个班头。后来,王伸汉琢磨了一阵,方才悟出其中的道理。那就是,自己再听从县令老爷的摆布,也不能叫“好好干”了,这“好好干”是要付诸行动的。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王伸汉悄悄地走进了王谷的住处,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呈给了王谷。王谷也没打开包裹,只用手那么一掂,便知晓包裹里装的是银子,甚至都掂出了那些银子的准确斤两。王谷即刻笑道:“本老爷的眼光没有看错了人。你这小子确实是够聪明的。”还叫来一位漂亮的女仆,给王伸汉泡上一杯香喷喷、热乎乎的浓茶。王伸汉有些受宠若惊了,忙咧了咧嘴言道:“小的在老爷手下做事,一切还望老爷多多栽培。”王谷笑模笑样地道:“那是自然。本老爷一向是赏罚分明的。”自此,王伸汉又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凡做官的,没有一个不爱财的,就像是四肢着地的狗,无论家狗还是野狗,也无论它走到哪里,哪怕是漂洋过海,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它终归也还是要吃屎的。王伸汉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便静等着王谷来提拔他了。可是,王谷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过此事,只依旧对他说:“好好干,一定会有前途的”。王伸汉不禁纳闷了,心里话,我可是已经“好好干”了,怎么还是没有“前途”呢?王伸汉再动脑筋这么一琢磨,有些转过弯来。自己的那一包银子,只能说是去“干”了,但离“好好干”恐怕还有一定的距离。看来,这个王谷老爷的胃口可是不小。自己要想尽快地奔上“前途”,就只有继续地“干”下去。好在王伸汉当时也想开了,虽然“好好干”要花去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银子,但只要有了一个好“前途”,以后就会变本加厉地再将银子捞回来。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一次,王伸汉变得仔细起来,他不再一味地送银子给王谷,而是投其所好,拣王谷最喜欢的东西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王谷除了喜爱银子外,最喜欢的东西有两件,一件是珍奇古玩,另一件便是女人了。王伸汉加紧准备起来,不惜用一千两银子买回一只汉代的陶碗。王伸汉忘不了王谷见到那只陶碗时的眉开眼笑的表情。他又用五百两银子买回两个娼妓,又花费同样数目的银子请来一位名优专门调教那两个娼妓。时间不长,那两个美貌的娼妓便歌舞琴瑟,样样精通了。王伸汉嫌那两个娼妓原来的名字不好听,不能打动人心,便亲自给她们另起了新名,一个唤作“樊素”,一个名作“小蛮”。别看王伸汉识不得多少文字,却也还记得私塾先生曾教给他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两句唐诗。一切准备停妥,王伸汉便拣了一个黄道吉日,恭恭敬敬地将王谷老爷请到了自己的家中。酒酣耳热之际,王伸汉唤出了“樊素”和“小蛮”。在王谷老爷那痴迷迷的目光中,樊素唱起了“高山流水”之曲,小蛮跳出了“楚王细腰”之舞。那曲子唱得妙,那舞跳得更是绝,而旋律和舞拍配合得简直就是天衣无缝。樊素唱得动情,小蛮舞得尽兴。在歌声和舞姿中,她们仿佛越发娇艳起来,似两朵鲜花正冉冉盛开。王谷老爷不仅是痴了,他看着看着都有些呆了。王伸汉见状心中暗暗高兴,自己的一番心思算是没有白费。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装着不经意地样子问王谷道:“老爷,这两位女子的歌声舞步,可合老爷的胃口?”王谷由衷地道:“妙哉!实在是妙哉!本老爷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如此偏僻的小城,竟会有这等佳丽,实在是匪夷所思。”王伸汉轻轻地道:“如此说来,老爷是很喜欢这两个女人了?”王谷毫无掩饰地道:“岂止是喜欢,老爷我心中的爱慕,实在是无法形容……”王伸汉似是很随便地道:“老爷如真的喜欢,小的我就将这两个女人送与老爷解闷,如何?”王谷双目一亮。“你此话当真?”王伸汉道:“在老爷面前,小的怎敢诓骗?”王谷好像沉吟了一下,然后低低地道:“此二女如此绝妙,想必你心中也很欢喜。古人云,君子不夺人所爱。老爷我虽不敢谬称君子,但也懂得其中的道理。”王伸汉暗道,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何苦之有?当然,他口中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王伸汉作出十分诚恳地样子道:“小的自小鲁钝,未曾学得多少诗书,这两个女人,老爷说她们绝妙,而小的却认为稀松平常,且觉得那歌声刺耳、舞步乱目。小的既不喜欢她们,老爷将她们拿去,不仅毫无夺爱之嫌,而且还能让小的清静许多,这两全其美之事,老爷又何乐而不为呢?”王谷听王伸汉这么说,似乎也就不好意思再谦让了。“那好,你既如此说,老爷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你放心,这笔人情,老爷我已深深记在心中。我,是从不会亏待别人的。”言罢,王谷也顾不得再吃什么酒菜,招呼一声,就将那樊素和小蛮带回自己的住处独自欣赏去了。不过,在离开王伸汉之前,他笑嘻嘻地又对王伸汉道:“本老爷早就说过,老爷我没有看错人。你这小子果真是前途无量啊!”王伸汉很是谦逊地道:“老爷谬奖,小的实是愧不敢当。小的若真有什么前途,那也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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