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厚厚涂上一层,人便越发憋出一股烦闷。
——究竟在做什么?
答应郑启脉帮他转播覃荔的八卦也就算了,干吗还非得行动得那么迅猛?按昨晚对课程表的研究,明明再等一天就可以和对方上同一个时间段的课,干吗非得赶着今天?弄得上完自己的课,还要在学校多待上大半个小时?
我为自己的自讨苦吃感到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即使眼下不做这件事,我也找不到有什么更值得做的事情——“找不到什么好做的”和“究竟在做什么”的两者之间,到底哪种状态要更倒霉点儿,我不知道。所以它们旗鼓相当。
从晃目的光缩回进阴影,我背靠走廊另一边的墙,开始翻阅手里的杂志。杂志是早上刚买的漫画杂志,我对漫画兴趣其实并不浓厚,之所以特地买来相关杂志,无非是用作待会儿与覃荔“偶遇”的道具——虽然里面没有那篇传说中的访谈,但按着之前的资料所得,覃荔无疑是个漫画爱好者,那么装作同道中人,成为朋友的几率自然也会高些。
杂志在之前就被我看了大半。尽管内容不太对胃口,但总算也起了打发时间的作用。老实说,像我这样的人,能独自撑掉之前那几十分钟,还多亏了这本杂志……和郑启脉的短信。
手机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短信”的字样。
发信人是“郑新”。
内容是“……有的话也没办法吧。”。
简单的一句回答,对应的问题是我五分钟前所发的那条“如果覃荔有男朋友怎么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的互动。无论是昨晚“试发一下哈。”的无聊,还是三十分钟前“我朋友等会去找覃荔,我也准备一起去哈哈。”的虚构,也都在之后得到了郑启脉“那我也试回一下”和“哈哈,好啊”的回应。
但这全部都不是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那条“你最近还在练球吗?”,以及之后“你是”的回复。它们曾涩得让我自觉不小心咬到了现实的核,但在眼下,却变得遥远仿佛一个怅然的梦。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我眨一眨眼睛,从梦里回过神来。尖锐的“叮铃铃——”像是把空气戳破了口,说话声、脚步声、喧哗声自里面漏出来,原本的空白就被一点点染上了热闹的色彩。
顾不得琢磨回复的内容,我将手机塞回书包。一边伸着脖子,在一波波陌生的面孔里,搜索着一张相对不那么陌生的脸。视线就像皮筋,随着教室人群的涌出而逐渐绷紧起来。
任凭这空虚沸腾 第六章(2)
嗯,圆脸。嗯,白皮肤。嗯,光洁的额头。嗯,明显的黑眼圈。
尽管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它们真的一同出现在我眼前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拍。定了定神,我从书包里捞出一个笔盒。那是个古董的铁制铅笔盒。里面装了五六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盒盖故意没太盖紧,轻搭着盒面。我将它和先前的漫画杂志握在手中,然后拨开人群,朝那个被自己锁定的、穿着骆色开衫、正一边走一边按着手机的女生走过去。
确切一点说——是撞过去。
“哐——”
伴随着铅笔盒落地时的声响,是对方的一声“啊呀!”,声音清亮却也不乏女生的柔软,即使眼下拔高了音调也不觉得刺耳。
比想象中好听,覃荔的声音。
“啊啊!不好意思!”我摆出一脸慌乱,蹲下身子开始捡从铅笔盒滚出来的笔。半秒后,感觉眼前一晃,覃荔的脸映进视线,带着些歉意,“是我没看路啦,喏,给你——”,一边说一边将一支铅笔递过来。
“谢谢啊。”我接过,抬头看向她。“啊!你是——”故意拖出惊诧的长音。
“哎?”
“你,你是覃荔吧?”
“……是啊。呃,你……”覃荔点点头,表情里流露出些不解。
“我之前看过你的访谈哦——”我晃了晃手中的漫画杂志证明立场,一边念出心中酝酿好的台词,“你有照片登在上面嘛,因为说是我们系的……所以我还特地多看了几次呢,哈哈~”
“啊?不是吧~~~”覃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那个访谈很傻的啦,忘了吧忘了吧!”一边说一边朝我拼命摆手。
“哇哈哈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之前还在想有没有机会撞到你呢!”
“啊……是吗……”她不摆手了,表情却依旧有些尴尬。
“是啊。我也很喜欢画漫画的,所以还蛮想认识你的耶~”
“嗯……”
脑海中的剧本进行到尾声,我再接再厉,准备投下最后一击。
“嗯,那个,我是多媒体动画那边的,我叫向晴,什么时候有空的话……”正当我要将那句酝酿多时的“一起吃个饭?”说出口,冷不防被对方握住了肩膀。错愕地抬起头,目光对上的,是覃荔同样错愕的眼神。
“向晴?”她扳过我的肩。表情古怪,却又流露出一丝微妙的专注。
“怎,怎么?”大话连篇的我被她盯得心虚,下意识转开视线。直到两秒后听见对方所说的话,才又重新看回去。
“向晴!”覃荔重复着我的名字。“哦啊——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有点眼熟!是你啊!还记得我吗?”
我重新看回去。就看见浮现在覃荔脸上的惊喜。
2
覃荔是:
喜欢漫画的人。
画画很厉害的人。
被王倾悦提到的人。
和程敛认识的人。
被郑启脉暗恋的人。
然后,还有。
——曾和我在同一个考场考过试的人。
“刚刚和覃荔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的第一志愿都是你的学校哎。”
我编辑着给郑启脉的短信,编完发现不妥——对郑启脉而言,我应该根本不知道他的学校是哪间才对。匆匆将“你的学校”改成了“y大”,确认没有其他漏洞后,才大胆发送过去。
“是吗?我读的就是y大啊。”很快收到了回信。
“真的啊?可惜我们都不够分呢。不然就可以做你的学妹了!”我发自内心感到遗憾。
“是啊……不过就算上了,我现在也不在学校。所以不用可惜了。”他回。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犹豫地按着手机键盘,打了几个字又删回空白,正拿捏着该回什么好时,冷不防被挥进视线的手打断了思路。
任凭这空虚沸腾 第六章(3)
“嗳?一直在跟谁发短信呢?男朋友啊?”覃荔朝我摇着手指,一脸坏笑。
“没有啦,普通朋友而已。”我有些尴尬。当下决定终止和郑启脉的话题,好好面对话题的女主角。自刚刚捡完笔后,我和覃荔就一同在放学的人潮中并行着。她比我矮半个头,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性格却意外的爽朗蓬勃——简单来说,就是那种只要自己想,便能迅速和对方打成一片的典型。
而从她这一路走来的滔滔不绝看,很显然,覃荔是想和我打成一片的。
“总之,那次真是多亏你啦——”她拍拍我的肩膀,“那天考试如果不是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没什么,反正橡皮够大嘛……”我不自在地笑。不过是把自己的橡皮掰了一半给对方,像这种在发生三分钟后就被抛至脑后的小事,却在相隔大半年的眼下,被对方拿出来再三感激,只能让我觉得不适应。“半块橡皮而已啦,又不是饥荒年代的半个馒头。”
“哈哈哈!你很有趣哎。”覃荔咧着嘴笑,“不过说真的,还好有听到你的名字,不然我真的认不出你了!”
“嗯,我也是……”我说。想起一个多月前的茶馆偶遇,当时虽然觉得有点儿眼熟,但也只把原因归咎在“对方长了个大众脸”的单纯。毕竟人脑不是计算机,记忆不是单靠按个“确定”就能永保完好的存在——何况又不是什么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帅哥,自然更没了保存的必要。
“嗯对啊对啊,还好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哈哈~”覃荔笑着,“刚刚听到你一说自己叫向晴,我心里就马上有‘啊!难道是她!?’的声音哎~”
“……对哦。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借完橡皮,特地问过我的名字……”
“是啊,当然要问的。你不知道我当时问了多少人,个个都冷漠得要死,不是说什么‘只带了一块’,就是干脆不理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偏偏文具店又远得要死,唉呦!如果不是后来你二话不说掰一半给我,我真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用手指蘸口水好像也能勉强擦掉几个。”我说。覃荔这种人来熟的个性,让我颇感放松,说起来话也就没了像是和程敛或郑启脉那样的拘谨。
“哈哈哈~~那我的卷子不用要啦!”覃荔一脸乐不可支,“哎,反正当时真的超级感激你啊,不然我也不会特地问你名字啦!就是想以后报恩嘛!”动情之处,不忘朝我比出大拇指,“你的名字我真的记得超牢的,当时听就觉得很特别啊~~向晴向晴,感觉好好听好文艺的~”
“呃……”我压根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特别,“你太夸张了……”
“我说真的嘛~当时还想过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同校找来做朋友的呢,结果……哎,居然没考上!”覃荔一脸遗憾,但眨眼间,又重新组合成了惊喜。“不过真没想到啊~居然能在这里撞到你!”
“是啊……真没想到。”我感叹。
同样在第一志愿落榜的二人,会在第二志愿的学校里重新相遇。如果硬要为这相遇找一个原因的话,那么或许就只有——
“真是太有缘啦!”覃荔一边总结,一边掏出手机,“呐,我们交换号码吧?”
“……好啊。”我点点头,内心沉淀出一丝微妙的茫然。眼前的发展顺利一如我所预期,却又在同时陷出巨大的裂缝。剧本仿佛冥冥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翻转了。于是那些热络的语气、兴奋的表情、“我们交换号码吧?”的台词——那些为自己所精心备好的胭脂粉底,就在此刻,在我眼前,被抹上了另一个人的脸。
任凭这空虚沸腾 第六章(4)
如果说两个人的“相遇”是因为“缘分”。
那么,两个人间的“缘分”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3
尽管和覃荔交换了号码,但之后连着三天,我们之间也没有联系。
不是没有想过主动。但一来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二来骨子里起了逆反心理,认为既然当天覃荔演完了自己的戏份,就很应该接着继续演下去。所以,即使之前明明作好了“死皮赖脸讨交情”的全套准备,但在发现对方似乎比自己更想能成为朋友后,反而有些忍不住想要摆出架子——所谓人性本贱,想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我终究还是着急起来。覃荔没消息给我没关系,但我不该没消息给郑启脉。自上次病房之行,发现自己成为对方手机里仅有的几个人后,我就莫名生出“郑启脉要靠我拯救”的想法。这种想法不但神经病而且精神病,却成为我心房里新备的膏药,气味虽然熏人,但“啪”地一声贴上去,内心某处的空洞,就仿佛被暂时地封住了。
终于,在我准备主动朝覃荔伸出橄榄枝的前一刻,对方打来了电话。
时间是交换号码后的第三天。地点是第四医院的住院部。在这之前我正提着塑料袋,跟在父母的身后走出病房。袋子里装的都是些筷子汤匙不锈刚饭盒之类的日用品,仿佛是要庆祝父亲出院般地,甩出一路的叮铃哐啷。我努力收敛动作想抑止这声响,却因了那突如其来的来电音乐,而将这嘈杂又扩大了几分。
“覃荔”二字自手机屏幕跳动进眼帘,我有一瞬间的愕然。
会愕然并不是因为覃荔终于联系了我,而是没想到她会用“打电话”这样直接的方式——自从加入了“短信包月计划”,除非真有要事,一般我很少会用手机直电别人。大多时间里,我都只依靠短信。一来容易消磨时间;二来也是方便沟通,尤其是面向还不太熟的人,即使没有适合的话题,互发几个火星笑话似乎也能增进彼此的感情——老实说,我本来就是打算以此作为起点,来发展和覃荔的交情。
但现在她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满腹狐疑地按下接听。一声“喂?”还未从我嗓子里扯出来,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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