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前面热闹的音乐,伯爵也是这身打扮,一只胳膊上还搭着外套,他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的审视着瑞塔。
“帝国已经彻底失败了,所有人都被拉下神坛,士兵市民早开始咒骂我,以前杀人越多越英勇,现在那些褒奖转眼间成了罪恶,我不会带着罪恶逃跑,也不会任由他们推上绞刑架,我会体面地死去,”伯爵说着,一把将瑞塔拉了起来。
瑞塔在力气上抵不过他,被他一把拎了起来,伯爵双臂锁紧瑞塔的后腰,二人前胸贴着前胸,鼻尖几乎蹭到了一起。瑞塔透过衣服感受到了伯爵的体温,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这些都让瑞塔心神不宁,他双手推着伯爵想跟他拉开距离,尽可能多的保留理智,他了解伯爵,这是他的惯用手法,当伯爵认为自己言语上无法说服他时,就会用行动来让瑞塔驯服,有时是暴力,有时是性。
伯爵看瑞塔挣扎不已,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瑞塔直视自己的双眼;“你带着其他人走黑色通道,出去后会有人接应,安顿好后把所有人的酬金结算好,然后永远,永远不再见面,隐姓埋名,安安稳稳的过完你剩下的人生。”
瑞塔凝望着这双浑浊的双眸,它们曾经剔透如同泉水,闪耀如同繁星,它们见证了伯爵和帝国的全胜,也目睹了衰亡,最后带着伯爵的傲气和生命悄无声息的淹没在了深棕色的泥潭之中。
瑞塔喜欢这泥潭般的双眼,它比冰蓝色更温暖,更柔和,可伯爵不喜欢,因为这是他不被王室所接纳的原因,他体内有一半的恶民血统,伯爵一直用药水抑制,试图骗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而现在他终于释怀了,终于肯正视他自己,也用这最真的自己面对了瑞塔。
“肖……你松手,”瑞塔颤抖着闭上眼,不敢再去看伯爵,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和从前一样,失去理智彻底听从伯爵所有的安排,哪怕是最可怕的要求。
“瑞塔,”伯爵没有理会瑞塔的话,他只轻轻抬了抬瑞塔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厚;“我的财产数量惊人,但没有继承人,没有子女,我也不会白给弗朗,等你离开后,它们都是你的!”
瑞塔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伯爵以为瑞塔被他说动了,继续道;“不只钱,还有房产,都在国外,我用了点小手段,他们都存在我另一个身份的账户上,你是直接受益人,这是我最后的礼物。”
“你管它叫礼物?”瑞塔冰冷的反问。
“还有自由,”伯爵补充道;“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庄园,离开我的控制吗,也许晚了点,但你的人生还长,我只占用了几年,返还给你的是长久的……”
伯爵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微微的歪了头,接着难以置信的望向瑞塔。
瑞塔趁他发愣的空当挣脱了怀抱,他双腿发软,摇摇晃晃的退后了几步扶住了身后的桌子。
刚刚他打了伯爵一巴掌,瑞塔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打了他。
伯爵脸色铁青,一扫刚才的温柔,上前一把抓住瑞塔的胳膊将他拽到面前;“你没有选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
“命令我看着你死?然后带着赃款跑?”瑞塔红着眼睛迎着伯爵的目光反问,伯爵没了话,不知是被瑞塔的目光还是话语噎住了。
良久,伯爵松了手,不自然的移开目光;“这是我的事,你无权干涉,你只需要……遵从我的命令。”
瑞塔冷笑一声,将脸扭到一边,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
伯爵艰难的咬着嘴唇,他喉头发紧,鼻子发酸,心口有股疼痛在膨胀,这些感觉是全然陌生的。伯爵本来已经释然了,或者以为自己已经超脱,可事实远不是如此,那略带哽咽的呼吸声好像带着魔力,传入伯爵的耳道后化作一架战车,轰鸣着将他的五脏六腑碾的血肉模糊,同时伯爵也明白,瑞塔此时的感觉跟他是一样的。
这认知让伯爵转了身,不敢再多看瑞塔一眼。
太毛骨悚然了,伯爵暗暗想着,不知不觉间,他无师自通的了解了另一个人的想法,就好像是将灵魂割了一半给他,产生了无形的羁绊,他痛苦,自己也痛苦,他说不出口的悲伤,自己却心领神会。
“为什么……你不能抛弃这些,它们都不属于你,你抛弃爱尔柏塔……让阿林活下来不行么……”瑞塔抽噎了一声,恳求般的喃喃自语。
“我不会忍辱偷生,这些罪恶需要有人去结束,你只管找我说的做,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考虑,”伯爵声音坚定不移,可说完后他便难过的捂住眼睛。
你以为我想放你走吗?伯爵绝望的想着,他最理想的死法是在瑞塔怀里停止呼吸,最后的画面是他哭泣的脸,甚至奢望拉着他一起下地狱,但残存的那一点信念和人性还是阻止了伯爵这么做,就在昨晚,伯爵在经历一番痛苦挣扎后,将混有荣耀水的葡萄酒一把摔碎在地上,一想起自己曾有要带走瑞塔的念头,伯爵自己都不寒而栗,比听闻自己死讯还要恐惧。
深呼吸后,伯爵整理好思绪,重新抬起头。他看着面前墙上偌大的画像,是已故国王德洛尔一世的画像。他神采奕奕,威武挺拔的站在幕布的前面,永远英明神武的眺望着远方,好像是在审视自己无边的疆土。
伯爵微微仰头看着他,然后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向窗外,远处的市区上空弥漫着灰色的烟雾,布满弹孔的楼宇显得瘦骨嶙峋,期间还点缀着零星的爆炸声,一副灰暗的末世图尽收眼底。
“瑞塔,”伯爵忽然转过身,面带微笑的看着瑞塔,说道;“给我唱首歌吧,就是……你在小酒馆唱的那首。”
瑞塔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低哑;“我不记得了……”
“好好想想,”伯爵忽然很有耐心;“你记得。”
瑞塔垂下眼帘,眉宇间的愁苦悲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清淡的神情。
“我想好了。”
伯爵点了下头,以为他说的是歌曲。
“明天我会带着他们离开,”瑞塔的话有些出乎伯爵意料;“我决定还是遵循你的命令,毕竟也是最后一次了。”
伯爵的笑容僵住,世界在他眼中晃了晃,他几乎以为有炸弹落在了庄园附近,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声音,伯爵很小的迈开一步定了定神,坚硬的军靴底踏出一声孤独的声响。
“好……好,”伯爵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心里却是惊涛拍岸,撞得他几乎流泪。
他的心脏闹了独立,头脑知道这是好事,可心里却像被人捅了一刀,伤口不断地喷着黑血。
“这就好……我放心了……”伯爵连连点头,他眼中的景物都变了形,浸着柔和的光,他再次扭过身,面对画像,闭上眼小心翼翼的呼吸,双手攥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清澈熟悉的调子在伯爵身后响起,是瑞塔在轻轻哼唱那首曲子,这首曲子讲的是名少女在婚礼前夜一个人来到花园,对着月亮展开了对未来生活的畅想,诗一般的情怀和旖旎的幻想让这首曲子柔美悠扬,是几年前小酒馆的热门曲子,也是瑞塔当时最擅长的,他总能唱出一种怀旧感。
当时伯爵就是在台下听着这首曲子,看着他的人,不知不觉间就一动不动,香烟烧了手他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是看愣了。
伯爵眨着温暖的眼睛,轻轻向前搂住瑞塔,瑞塔的歌声忽然停止,缓缓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片暖洋洋的棕色里。
伯爵温柔道;“肖?爱尔柏塔。”
瑞塔下意识的一颤,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说的话,一个高大肃穆的人突然出现在破烂的后台,,逆着光,张口就报了自己的名,声音倨傲又冷漠。
瑞塔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声音颤抖,好像在哽咽,说出下面的话;“瑞塔?布鲁斯,爱尔柏塔先生……有什么事吗?”
“叫我肖,”伯爵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瑞塔的嘴唇。
“那是两年后的事了……一开始我都叫你伯爵,”瑞塔出声纠正,同时一大滴泪珠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他赶紧抬手擦掉,往事重现,瑞塔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勉强的维持表面的平静。
“已经6年了,”伯爵用指腹轻轻擦拭着瑞塔的眼睑,声音依旧平和;“要是时间倒流,我第三句就会说这个。”
“时间倒流我会推开你跑出去,然后第二天就辞掉酒馆的工作……”瑞塔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几乎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下巴流进脖颈里;“永远……永远不会选择认识你。”
伯爵被他孩子一样的哭相逗笑了;“晚了,我们已经认识6年了,等到来世……记得避开我吧。”
瑞塔已经满面泪痕,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他已被巨大的悲痛淹没,无人能救,甚至无法自救,他只胡乱的点点头,接着又不住的摇头,最后将脸埋在手里,眼泪顺着指缝顺着手腕流下来。
伯爵深吸口气,不自然的眨着眼,他只觉得瑞塔的每个动作每个声音都像是攥着他的心脏,他快要心慌致死了,慌得骨头缝都在生疼,但好在以前的大风大浪不是白经历的,伯爵攥着拳头把瑞塔抱在怀里,硬从喉间挤出话来,每个字都艰难的仿佛挂着血丝;“哭完就别哭了,明天,你就要开始新生活……眼泪在今天流完,明天就别流了……”
五十八
入夜,奥帕躺在床上,怎么也等不来瑞塔,他身边没人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抛弃了,于是卷着丝绸被单烦躁的满床滚,滚来滚去滚成了个大毛毛虫。
烦躁的大毛毛虫一会儿抬眼看一下表,数着分钟度日,数了两小时过去还是睡不着,于是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做僵死状躺平,可人是安静下来了,灵魂不平静,胸口好像怀揣着一只奔跑的兔子,奥帕被它蹬的心慌意乱,不动一动简直就要憋出虚汗了。
奥帕干脆裹着丝绸被单坐了起来,满地的走着打转,又想出去找瑞塔又有些犹豫,连做几个深呼吸后,奥帕来到窗前想分散下注意力,一撩窗帘,他忍不住呀了一声。
远处的安萨雷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黑,而另一端能看到地平线的地方,却有一条猩红狭长的红线。
看上去像夕阳,但此时是半夜,是火烧云?可此时没有太阳,奥帕好奇的眺望着奇景,觉得好像看到了一扇诡异的地狱之门,过不多久就会传出冤魂野鬼的哭声。注意力的转移缓和了奥帕的心悸,他额角顶着窗户,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这条红线像是一块红色的石头投入了湖水中,溅落水花,染红涟漪,搅起淤泥,那些深埋在静谧湖水下的记忆像是初春的冷血动物,吐着冰冷的信子由黑暗深处探出头。
奥帕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有远的有近的,有忘了的有一直惦记的,他还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妈妈和她做的吃的,学校的同学和老师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声音,阿蒙的朋友和他们脸上的红疹子,还有葡萄园,和弗雷的吻……
弗雷……
奥帕的喉结无声的蠕动,整个人从脚底往上发冷。弗雷是他不敢忘又不敢细想的存在,像被锁在箱子里的贵重物品,天天抱着却不敢打开看,时间久了,这箱子就跟他长在了一起,连骨带肉。
同时,奥帕也越来越记不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比如逃跑的那一夜,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中狂奔,怎么也想不起来和弗雷说的最后一句话,每次话还没想起来,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先袭上心头。奥帕下意识的闭上眼,逃避一样的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等他再睁开眼,恍恍惚惚的去看窗外,忽然惊觉,那哪是一条红线,分明是一道血淋淋的旧伤口。
这道伤口刻在他的回忆里,刻在城市边缘,刻在帝国最后的防线上。血马上就要流尽了,末日就在眼前。
奥帕猛地拉上窗帘,扭身扑到床上,他的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奥帕慢慢抓紧床单,眼神中充满不安,脑中凝固着刚刚看到的画面,那条巨大的,狰狞的,血淋淋的伤口。
要来了……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奥帕毛骨悚然的想着。
凌晨时分,奥帕终于睡着了,他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终于就着趴伏的姿势在床上睡着了,睡得很辛苦,眉头皱着脖子拧着,呼吸带着响声,可饶是这么痛苦的睡眠依然是十分短暂。
奥帕也就睡了不到2小时,就被一声巨响惊醒。
那声音太响了,震碎了窗户上的玻璃,奥帕眼都没睁开就惊叫着从床上蹦起来,他茫然无措的环顾四周,视线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他看到了窗台下的碎玻璃,奥帕捂着心口半天搞不清状况,还没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第二声巨响降临。
这一声过后,接下来的巨响就没完没了了,奥帕惊恐万状的捂着耳朵,他嗅着空气中浓重的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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