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散,白眼珠爆出血丝。他刚从高处掉下来,摔进了土里,比任何一个人都低,人们看他不用仰视,只需垂下眼皮。
伯爵知道他有话要说,他有事情后悔,这些话不能当着外人说,他压抑着恐惧和疼痛带来的压力,求救似的看着伯爵。
“我知道……”伯爵轻声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都知道,放心。”
终究是父子,几个短短的字,说到了对方的心里,好像二人无声的交谈了一场。国王的呼吸缓和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嘴角吃力的笑笑。
几小时后,一直蛰伏在“停战线”那边的双头鹰突然开了炮,直击线这边的王党阵地指挥处,而王党这边几乎是同一时刻接到了出击的指示,在炮火中短暂的整顿后,迎头之上与双头鹰展开了厮杀。战争又开始了。
国王最终还是没死,刺客的目标是他的心脏,但子弹打在了他的肋骨上,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刺客本人当天就被找到,只是不是被黑衣或是军人捉住,而是自己从楼上跳了下来,在粉身碎骨前,还撒了一批双头鹰的宣传单。
几天后,国王的替身坐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平息了谣言。同时,将耽搁已久的那份演讲宣读了出来。
自此开始,王党统治区全线进入了警戒,黑衣们也张开蝙蝠似的翅膀,开始地毯式的搜索双头鹰的成员。
“你怎么没去前线?”
伯爵的庄园里,前庭中,尤里卡端着杯葡萄酒,研究着面前的一尊象牙雕。
“这话应该我问你,”伯爵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怎么没去前线,倒是总去兵工厂那边。”
“哟,你还挺关注我,”尤里卡坏笑着扭过头;“我去不行么?你总不露脸,我总得去看看,万一哪个胆大的替咱们做了主呢?”
伯爵笑笑,没立刻接话。
因为伯爵充满戾气的气质和带有目的性的心里,他的朋友不多,尤里卡算一个,尤里卡是聪明人,跟他在一起能赚钱,并且账目算得十分清楚,我不多拿你一分,你也别动我一毛,是个有教养有想法的人,最主要是他想什么,伯爵能看透,不用防着。
比如现在,伯爵就看出他有话要说。
“你那边什么情况,”伯爵从桌子后面拉出一把椅子,将他摆在尤里卡面前坐下。
尤里卡笑了下,意料之内的又做了个鬼脸;“弗朗就他妈是个疯子,他是找到人资助了,不然不可能武器一下子提高那么多。”
最近的战况不容乐观,伯爵知道尤里卡的部队在前方一直败退。
“他本来就不是帝国的人,赫西提(国名)才是他的家乡,资助他的还能有谁,这就是一场阴谋,”伯爵冷静的说着;“就凭他一个弗朗,无名无姓,掀不起这么大的浪。”
“国王怎么样?”
“恢复中,只是情况不是很好,现在的时局不是静养的时候,”伯爵摇了摇头。
尤里卡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我有些后悔,我们开局开慢了,要是快他一步……”
“是赫西提的问题,跟谁先动手无关,”伯爵打断尤里卡的话;“同盟而已,我们也有同盟,只是打仗这个事必须让他们从中捞到好处,否则谁帮你,你看着吧,就算弗朗真的把整个帝国都掌握了,出不了几年,他就要死在赫西提的刺客手里,接着百年以后,我们就成了历史书中的罪人,阻止赫西提联盟国统一疆土的罪人。”
“我们已经是了,”尤里卡笑道,冲伯爵举起酒杯;“来来,历史的头号罪人咱们碰个杯。”
“彼此彼此,”伯爵直起上身跟他碰了个响。
尤里卡一饮而尽,自顾自的去倒酒;“过段时间,我看局势依然不变的话,我就亲自去看那帮杂碎是怎么死的。”
伯爵回过头问;“你要上前线?”
“总不能一直在这待着,”尤里卡抿了一口酒;“我会先去多洛雷斯那里,然后再去前线城市,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下战壕。”
说完尤里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办法,我是听大人物的调遣,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在国王身边簇拥,我是个炮灰,只能拿命冒险了。”
“你比老鼠都贼,能炮灰?”说完伯爵想到了什么,问道;“多洛雷斯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多洛雷斯侯爵的封地就在“停战线”的附近,占地广阔,四通八达,重兵把守,可他近来的动向却是越发的奇特,不仅不对双头鹰出击,还将封地内的铁路都改的比普通铁路要窄,想要深入他的地盘难上加难,而他却也不对帝国表示敌意,简直都要自立为国,还是个中立的国,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坐收渔翁之利的态度,”尤里卡很笃定;“当年他跟国王争夺王位的时候就败了,选了块儿远离王都的地方住了下来,现在眼看他的亲哥哥一路败退到这,现状还不如他,换你会怎么想。”
“我倒不好奇这个,”伯爵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他微微歪头望向尤里卡;“我好奇你去找这种人做什么。”
“做生意,”尤里卡回答的很坦荡;“你的军饷直接从国库里拿,我可是要看人脸色的,下面那么多人等我养呢。”
这话伯爵相信,他之前去参加了个作战会议,不想却是叫穷大会,不止尤里卡那一边,各地经费都在吃紧。
尤里卡忽然抬起头,试探性的开了口;“爱尔柏塔,你有没有想过……”
碰碰……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尤里卡的话,瑞塔推门进来;“伯爵殿下,安局长的电话。”
安局长就是前日与伯爵一起狩猎的局长,二人发现兴趣脾气都十分相投,成了有往有来的朋友。
伯爵点了下头,并不避讳尤里卡,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去听电话。
“嗨,好久不见啊布鲁斯,”尤里卡咬着根烟跟瑞塔打招呼;“我过段时间就要走了,什么时候能再听听你唱歌啊?”
“真是过奖了,您要愿意今晚就可以啊。”
尤里卡冲着瑞塔喷出口烟,惋惜道;“我今天有事,连饭都吃不了。”
“您这是专程跟伯爵道别来的?”瑞塔问。
“是专程,不是道别,是道别,但也不是专程,”尤里卡笑着弹了弹烟灰,把话说得云里雾里。
这话瑞塔听着不对,他问道;“我进来之前您要问伯爵什么来着?”
“哟,耳朵很尖么,”尤里卡看伯爵背对着他们,于是伸手捏了下瑞塔的尖下巴;“你比他可聪明,我不告诉你,你猜啊。”
瑞塔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任他摆弄自己,眼睛微眯,嘴角的弧度不减,是个漂亮飘忽的笑脸。
尤里卡是个爱玩的人,凡是好看的都要鉴赏一番,面前的这个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合他的意,但他身后有头蓝眼睛的狼,尤里卡可不敢惹,好在他也不是个长情的人,看不见就不想了。
可他现在看得见,就忍不住要言语行动挑`逗一番。
“你要是个女人,是不是现在都有孩子了?”尤里卡忽然说,问的瑞塔有点语塞。
“你是女人就好办多了,他就不会把你当个人物用,他会把你当成一个情人带在身边,宠物一样的小情人,”说完尤里卡捏了捏瑞塔的嘴唇,露出了嘴里的牙齿。
“啧,我喜欢你这个牙,又白又小,你整过牙齿么?医生说妈妈牙齿好,孩子会遗传,你的孩子以后牙齿应该会遗传你。”
瑞塔退后一步挣脱开尤里卡的手,脸上的笑容慢慢僵化。
尤里卡快速的瞥了一眼伯爵,看他还在打电话,于是向前逼近了一步,嘴里的阵阵烟雾全呵在了瑞塔耳朵上;“你要是女人肯定会穿裙子吧,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呢?我喜欢中长款的,那样会露出小腿,等爱尔柏塔不在的时候,我会钻进你的裙子里,脱你的内衣,让你怀我的孩子。”
瑞塔翻了个白眼,他快速向前一步,与尤里卡胸贴胸,接着手向下一身,十分精准的抓住了他的裆部。
尤里卡惨叫的同时,瑞塔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在你动之前,我会先夹断你。”
说完,瑞塔手上一个用力,将尤里卡推出去。
“太凶了!你下面长牙了吗?”尤里卡半弯着腰,一手捂着下面,一手扶着桌面,扭头冲伯爵嚷道;“爱尔柏塔!快把你的家伙拿过来,硌碎他的牙!”
伯爵手上拿着电话筒,皱着眉扭过头,不耐烦的冲二人比了闭嘴的手势。
二十七
“他在试探您,”瑞塔说着,往壁炉里扔了块木头,砸起一片火星。
伯爵合上手里的书,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试探什么?”
瑞塔不相信伯爵看不出来,他转身给伯爵倒了杯热啤酒端过去,半跪在他腿边,双手伏在伯爵腿上,眼神认真的望着他,有些苦口婆心的说;“多洛雷斯是什么人?国王陛下发布了宣战领后,各地都发通电相应,唯独他迟迟没有信儿,虽然他之前高调出现在咱们的聚会上,但我估计,只是做样子给双头鹰看,弗朗肯定找过他,只是多洛雷斯的提的要求他一时没能满足罢了,现在弗朗背后有了支撑,多洛雷斯倒戈是迟早的事!这种时候尤里卡去他那里,做生意是幌子,找出路才是真!而今天来,就是想探探您口风,是不是能跟他走一路。”
“哦?你就觉得帝国必会灭亡?”
“我不是这个意思……”瑞塔没想到伯爵会抠字眼,连连摆手;“帝国屹立千年不朽,我永无背叛之心,只是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尤其是尤里卡的军队,他的装甲军先遣队全军覆没,伊万现在还在路上,救援肯定来不及了,这种关头他去多洛雷斯那里……”
“好啦,”伯爵伸出一指手指,顶在瑞塔的嘴唇上。
瑞塔立刻收声,满脸不解的仰望着伯爵。
“今天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伯爵手没有离开,顺着瑞塔的嘴唇向下捏了捏他的下巴;“说如果帝国战败怎么办?”
“您怎么回答的?”瑞塔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的问。
伯爵喝了口啤酒,满脸都是阴鸷的寒气;“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他说以防万一,他有种感觉,就是历史是向前推进,任何反方向行驶的东西,都会碾成碎片,也许重组议会是最终选择,也许公投才是真正方向,也许君主立宪,世袭,都将成为历史。”
“天哪……”瑞塔泄气一样的一叹气,闭着眼睛苦笑道;“他这番话足以定叛国罪了。”
“他知道我不会抓他,”伯爵垂下眼帘,露出深深地双眼皮的痕迹。
“那您以后怎么安排?”瑞塔看着伯爵的眼睛说话,他懂得伯爵的所有肢体语言,他看得出伯爵此时心情很复杂,他看的不忍,甚至被影响的自己心里也乱。
“怎么安排?”伯爵反问,拿起酒杯将啤酒一饮而尽,完了痛快的一叹气,把空酒杯往瑞塔怀里一塞;“逆流而行。”
“如果粉身碎骨呢……”
伯爵听了这话扬起一边眉毛,伸手在瑞塔的脸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一巴掌;“轮不到你给我下结论。”
瑞塔挨了这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含了三分醉意,七分宿命。
瑞塔不想他宿命,也不想自己宿命,他只是时代洪流中不起眼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被浪头卷入了海底都没有一丝声响,只是恰巧,他依附着一艘大船,这艘大船带着他乘风破浪,他这才看到了浪顶的无限风光,而紧接着,就是一头栽向最深处。
“肖,”瑞塔攥住伯爵的手;“你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你是胜者,你不会。”
伯爵下意识的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微笑是罕见的,薄嘴唇民成个一条缓和的线,眼睛里没有锐利逼人的锥子,反倒是被炉火烘成了暖绿色,像一片洒满阳光的湖面,潋滟着无边涟漪。
瑞塔鼻子一酸,他忽然感受到了伯爵所想。他一直都活在小时候的阴影里,“伯爵”的外衣之下,“肖”是艰难而卑微的,好不容易才到这一步,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他会孤注一掷,压上尊严和生命,然后站立着,接受任何形式的结尾。
“我相信你,”伯爵感到了瑞塔的颤抖,他像个老师安慰顽皮的学生一样,用鼓励和肯定的话驱走他的不安;“你看得比我远。”
瑞塔意识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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