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家里知道了咱俩的事,就完蛋了,其实我好想跟我妈讲,我不结婚了,让她收你做儿子,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如果她想抱孙子,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弄个试管婴儿出来,应该没问题吧。”
“得了吧,你妈也许可以接受,你爸不把你扫地出门才怪。我们家的阻力是我妈,她要强得很。”
“等我们都大学毕业了,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工作,那儿谁也不认识我们,我爸要是逼我结婚,我就是不结,他又不能替我结,然后我就一直拖,一直拖到他再也不想提这事。”
“我们先工作几年,积攒一些钱,然后我去贫困山区教几年书。”
“那我陪你,躲在山里面,专心研究我的生物学,清清静静,没人打扰。”
……
每个人都曾有过梦想,每个梦想都会像彩色图画般漂亮,我们在高三时的梦想,便是这样。然而当我们渐渐长大时,才发现我们仅从上帝那里得到一张白纸,而没有领到描绘梦想的彩色蜡笔,于是只好用流血的手指,和着眼泪在这空白的纸上,涂画着曾梦想的美丽图案。“我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我任性。”1
第二天早操完毕后,班主任再一次强调了这次月考的重要性,而且一再提醒大家,不要有任何作弊行为,学校监考得非常严格,一旦发现,立即作零分处理,还要通报全校。我们都不屑于班主任的训导,觉得他强调这些话是对我们不信任,然而,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终于还是发生在我们班,谁都没有料想到。
那是语文开考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看见子凯的身影出现在花坛边,他正被教导主任领着向校长办公室走去,子凯看起来步履轻松,然而他的双臂僵硬地直垂在两侧,我预感定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难道他在考场里和监考老师打架?这不可能,他抄袭被抓?也不可能,考语文他还用得着抄么?
我忐忑不安地开始写作文,不住地朝窗外探望,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再次看见子凯的身影。铃声一响,我便第一个冲出教室,朝校长办公室奔去,却不见着了子凯,只见班主任神色凝重地正在被校长训话,而教导主任则拿着一大张公告出来,正准备贴到宣传栏,上面几个大字写道:
“本次高三月考作弊学生名单
(注:作弊科目作零分处理)
语文
1、高三(7)张子凯
2、高三(5)李臻
3、高三(9)范亚东”
看见子凯的名字,我像是被人打得晕头转向,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监考老师抓错人了!于是我张皇失措地往住处跑,想找到子凯问个明白,最终在赵奶奶那里找到了他,他在边剥着毛豆边看电视。
“怎么回事?大字报都贴出来了,头一个就是你。”我迫切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考着好好的,一个小孩子突然跑到我窗子边,往我桌子上丢了个纸条转眼就跑了,正好教导主任在考场里巡视,我都没来得及看纸条,就直接被他没收了。”
“那纸条上写了什么,你知道不?”
“开始我根本都不知道,拿到校长室里,教导主任念给我听我才知道,写着什么‘作文我已经写完,快点去厕所,将前面题的答案放到我们约好地点,我半个小时后去厕所取,一定要在这之前办好’。”
“你之前答应给谁抄了?”我惊诧道。
“我答应个屁啊!肯定是那个小孩子丢错了。”
“要是人家给你抄答案,班主任可能还不会相信,你语文不可能抄人家的,现在这纸条的意思是你答应给人家抄,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啊,我根本就不可能承认这是我干的,可校长和教导主任就是不信,非要我写检讨,班主任也是将信将疑。”
“是不是人家故意害你的,想想得罪过谁?人家关键时候背后捅你刀子!”
“噢!”子凯恍然大悟,激动地站起来,用食指对我指指点点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要害我肯定就是郑有名,肯定是郑有名叫人搞得鬼!”
“我们跟班主任讲去。”
“无凭无据啊,唉,刚才在办公室里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是他呢。光明正大的他玩不过,他玩阴的,亏他还是二班班长!怪不得见着我总是鬼鬼祟祟的。”
“走啦,跟班主任讲去,不然零分处理,高考都不让你考了。”我拉着他出门,向在厨房里忙碌的赵奶奶打声招呼便抄小路向学校奔去。
“一会过来吃中饭!”老太太喊道。
“好,一会儿过来。”
待我们赶到班主任家里,不巧的是,他被几个好友请出去吃饭了,于是子凯失望地走到宣传栏边,确认一下他上“光荣榜”的事实,那边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张子凯你怎么不小心点?这回出名了。”一旁的钱峰无心打趣道。
子凯百口莫辩,气得七窍生烟,怒骂道:“滚你个鸡卵子!”说罢便挤开人群,大手一伸,“哗啦”一下将整个“公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然后大义凛然地向学校侧门走去,一旁的同学们全部傻了眼,议论纷纷。
我跟了过去,却不想他使劲跑了起来,我一直追到赵奶奶家的门口才把他拉住,又气又好笑地轻声责备道:“哥,再气也得先忍忍啊,你把那个撕了,教导主任要是知道了,你试都甭想考了。”
“不考了,考他妈个逼!”
“哥,别赌气了,瞧你那臭脾气,不考等着留级啊?”
“留就留呗,反正今年本来就没希望考上。”
“洗洗手,吃饭了,两个。”赵奶奶招呼道,“小凯怎么今天满脸闷闷不乐的?”
于是我把事情的原委向奶奶陈述了一遍,她若有所思,看着苦瓜脸的子凯,轻轻地笑着劝他道:“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去你们校长那儿说说。”
“不麻烦了,奶奶,算了,零分就零分吧,反正留级不留级都一样,我今年肯定是考不取的,即使勉强达到大专线了,我爸爸也不会让我走的。刘斌今年要往北京考,我想再努力一年,明年也能考个北京的普通的本科院校也就行了,能和他经常见到面,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子凯这番话,甜蜜的感觉油然而升,但我嘴巴上还是责怪他道:“你老是这样没信心,总是说自己考不取,我教你教着都没劲。”
奶奶笑着说:“你们这两个,以后大学出来了,工作也要在一起,别落单了,多好的一对。”
“那当然!”子凯的脸上终于拨云见日了。
下午考化学,我们准备在考试完毕后再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却在临考前二十分钟被班主任撞见,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子凯道:“宣传栏上公告是不是你撕掉的?”
“是。”子凯低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班主任,我可以以人格给张子凯担保,上午的事,肯定是有人陷害的,我们怀疑是二班的郑有名,他跟子凯一直有过节,要么就是那小鬼丢错人了。”我替子凯辩护道。
“我也相信张子凯没有,但是被孙主任当场抓住,人脏俱全,你有理说不清啊。有不满的,你可以跟学校、跟我反应情况,慢慢解决,你撕公告,影响有多恶劣!你怎么又干这种愚蠢的事!我现在想跟孙主任替你解释都没法解释了。”
“不用解释了,越抹越黑,怎么处理都行,我自认倒霉。”子凯赌气说道。
班主任瞪着子凯,本想再骂他两句,这时考试的预备铃声响起,他不得不朝我们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下午考试别再出这种情况了。”
下午的化学甚是简单,我仅用一个小时多一点便大功告成,正无所事事时,却又看见窗外中大道上子凯的身影,他正向学校大门外走去,我匆匆忙忙交了试卷,向子凯追去,心想着郑有名是不是又对子凯故技重施了。
“子凯,你做完了?”我气喘吁吁地问他
“做得来的都做完了,做不来的,想做也做不完。”
“吓我一跳,我以为郑有名又找人给你丢纸条呢。”
“太气人了!监考的三个老师,有两个专门坐在我旁边,看犯人似的看着我,教导主任也是五分钟就来教室里转一下,明显就是在监视我,搞得我像做贼似的,我实在是做不下去了,就交卷了。”
我默默地陪子凯走出校门,穿过马路,走进学校对面的松树林里。子凯的表情一直非常严肃,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却找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在老师们的眼中,他一直就是一个差生,所以他不值得信赖,这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挫伤了他对学习的兴趣。如果时间再充裕半年,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让子凯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他的基础差不多已经打好,就差强化训练和大量习题的巩固了。
“哥哥,”我牵住他的手,“别想考试的事了。”
“我没想呢,唉!”子凯深深叹了口气道:“念书真累,要是高考只考语文和历史就好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以前是太贪玩了,要是我们早些时候认识就好了。”子凯微笑地望着我说。
“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我踢着地上的易拉罐,笑着说,“这辈子注定十八岁才能见到你。”
“我说怎么第一眼见你就那么熟呢,原来上辈子就见过你呀!——高考后想去哪儿?我们一起去玩吧,等你去了北京见不到你了。”
“昆明,世博园!”我兴奋地提议道。
“好哇,我们还去桂林,去黄山。”
“哪有那么多时间啊,也没那么多钱啊,那些地方以后慢慢去吧,总不能一次性全去完了。”
“今年去昆明,明年等我考取了,我们再去桂林。”
“子凯,你真的想好了吗?真准备今年留级吗?其实你去考也没关系啊,录取不了,再复读嘛,也长长经验啊,非得留级干嘛?”
“不考了,考那么点分,被亲戚朋友问起了,脸也没处搁,再说没考取学校不收我怎么办?要去找新学校,麻烦死了,就安安心心地留级吧,说出去还好听一些。”
“哥……”
“嗯?”
“要是我们分开了,你会想我吗?”
“不会,也不敢,那肯定生不如死。”
“学校一有假,我就跑回来看你。”
“唉,到时候再说吧,”子凯叹气道。
“你可别冲动得又不想念了,我们得做长远的计划,为以后做打算。”
“知道呢。”
……
学校最终确定了五十三位留级学生的名单,为了不伤害这些同学的自尊心,学校没有将这些名单公布,而是由各班班主任私下里秘密通知,然后一个一个做思想工作。我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看到这些名单的,我们班有共有七人榜上有名,张子凯、刘尚文、陈国栋他们仨谁也不会侥幸成漏网之鱼,还有杨志是主动要求留级的。看着这些名册,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难过,他们都不笨,却被无形地剥夺了尝试高考的机会,然而这究竟能怪谁呢?
刘尚文决定不念了,想去当兵,我们谁劝他都无济于事,可怜最后苏佳佳出了绝招,把他约出去,当着他的面,哭了一夜,终于把他留住,他们相约明年在北京破镜重圆。
江北的六月连续下了二十多天的雨,忽而绵绵,忽而雷鸣电闪,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虽然草木郁郁芊芊,却都是无精打采的。在非毕业班举行了期末考试后,天空终于放晴,天气忽然间就开始炎热起来,寒灰更然,枯骨生肉,学校的草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的蘑菇,一切都在久未谋面的阳光里绽放着生机。
大考迫在眉睫,学习的气氛反倒不如从前般密锣紧鼓了,正所谓功夫在平时,千日斫柴一日烧。学校为了调节好我们扭曲的生物钟,每天晚上九点半就下晚自习,早上七点钟才打早读铃,班主任不再频繁地往教室里跑,监视我们是否有早退现象,反而经常在下晚习之前便催促着我们去睡觉。
紧张而单调的高三终于要结束,我们这群巴士底狱的囚徒们终于要获得解放了,我们痛恨和诅咒它,却又对它无限的怀念,这是我们自小到大奋斗得最刻苦的一年。学校商店里漂亮的“同学录”被我们抢购一空,大家每天都要互相在彼此的“同学录”上写满祝福的话,还要贴上半寸像片,以兹留念。我悄悄地将学校商店里最漂亮的一本“同学录”买下,送给周蕙芳,我知道她舍不得花几十块钱去买这类奢侈品。
不仅学生之间难舍难分,老师们也采取了积极的行动,以便在最后的时刻在学生们心中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下午,老师们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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