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尖锐得更胜过骄阳,长成之后却更为适合这样一身夜的华裳。
闭眼斜靠在椅子侧边,一手托着右脸,手肘抵住扶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紫灰色的短发被壁灯掩映得几乎变成墨色,肤色原本是健康的颜色,也被辉照得极为苍白,更加凸显出那带着泪痣的颜貌得华美。当年冰帝的王者真正长成为一个帝王,哪怕是入睡时那样的沉稳又压迫的气势依然能叫人为之震慑。
……为什么拒绝呢?
大概,是从来没有奢望过,这样一个人会成为她的吧。
其实是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这是她生命最温暖最耀眼的光色。是将她的心与这个世界再度连接的救赎……你就像我的神明。我从未停止过仰望你的身影,守候你的出现,我很高兴命运选中我作为你遭遇厄运时的收留者,可我……也会害怕。
我害怕命运不再眷顾我。
与你的再遇直到此刻依然在我心中显出不真实之感,哪怕真实地感受到你的温度触摸到你的身体,都叫我唯恐这是一场幻觉。我害怕命运再将厄运降临在你身上,我害怕我们的相遇总要伴随着成长的痛苦——当年她亲自教会给他的勇敢,到头来,却成了她自己的束缚。
“香!”有些焦急的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她慢慢得把脑袋从捂着脸的手掌上拿开,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望着他。迹部景吾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醒时见着她这个模样就慌了,弯着腰,声音软得不像话:“伤口疼吗,香?”
这样隐隐带着慌张与哀求的表情,简直与昨晚上那个冷漠霸道得不像话的模样——感觉着甚至就像是两个人。
怎么才能告诉你,我只要看到你——就满心的欢喜?
平野碧香望着他,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反应,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想起前一夜他说,如果这是一场梦,而我要醒了怎么办,所以我得盯着你——他就当真盯过了整夜。
原来,我也在害怕着这是场幻觉。见到你时的欢欣鼓动得我的心脏躁乱不已,哪怕是害怕亦或是恐慌都叫我这样欢喜,因为它们是因你而起。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得给你,可也有东西我给不起,因为,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喜欢你,很喜欢你,景吾,”她缓慢地揉着眼睛,胸腔中满是感动,泪水扑朔朔得就是止不住,但她笑着,始终仰起头,这样温柔得看着他,“也许是爱……也许并不是爱……因为我从来没有触摸过它的模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如你爱我这般……同等得回报于你。”
“但是很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昏暗的壁灯光线撒在平野碧香的脸上,蓬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瞳盈满了水珠而显得透彻非常,如此清澈,如此真诚,就像那个十八岁的年月里数度出现在他生命中、最后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身影。
“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这十多年来,我总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静静看着这个世界,唯一与它交轨的地方便是遇见你,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但是如果你爱着我,并且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或许,我就可以不再那么孤零零一个人?”
在话音还未落地的时候,平野碧香就被人紧紧搂入怀。拢在肩膀上的手臂用力得几乎想将她的身体捏碎了揉进胸膛,脑袋深深得埋在她的肩窝里,有那么一瞬间,平野碧香以为,他会落泪,就像是昨晚上沉默又悲伤的模样一般,但是他抬起头来,她才发现,他在笑。
这样耀眼又温柔的笑,不及他冷漠时候优雅华美,不似他讥讽时候冷傲嚣张,但却是,那最早以前对于她时的心情。比拂过枝梢的晨风更加轻柔,比掠过湖泊的涟漪更加谨慎。
“香。”他低下头,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眉间,“我很高兴。”
得不到回应时有多痛苦嫉妒,这一刻,就有多开怀欢欣。
逼迫她,他也会痛,忍耐住,他又不甘。他都觉得一切还未开始前自己就会走入绝望,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二十三岁的迹部景吾会感恩命运,哪怕远远看着她都觉得美好得不像话;二十八岁的迹部景吾已经在失魂落魄中走过太长的道路,好不容易得到曾失去的东西,怎会还放任她远离自己的掌控?
控制不住得亲吻她,拥抱她,仅仅是感受她存在于自己生命中的信息便已欢欣至极,然后却在某个时刻,脸色忽得又沉了下来。
迹部景吾飞快掀开玫瑰大花的床单,膝盖上绑的绷带果断透红了,血迹甚至渗出粉蓝的浴衣衣摆。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绷住脸不叫表情变得更可怕,看了眼小心翼翼瞅着他的平野碧香,霍得起身扭头出了门。
平野碧香看着那个背影,发了会呆,然后低头抹抹眼睛,抿着嘴很艰难得笑起来。
怎么办,喜怒无常的样子也很可爱。
——比起我能感受到的所有痛苦,一切,却都抵不过你一声叹息。
你不知道啊,你比一切都要重要。
第35章 不变
“哎呀,景吾,”平野碧香仰着头,慢慢悠悠得那么笑,“你别生气。”
迹部景吾觉得自己陷入一种自作自受的怪圈。
好像在一个孩童面前放上两个装满糖果的盒子,告诉他盒子里装着不同的糖果,一种很甜很甜,一种很苦很苦,而他只能选择一个,然后叫人先行品尝。于是还未打开盒子前该是怎样的惴惴不安得犹豫着自己的选择,害怕自己选择错误,害怕别人会因自己的错误品尝到苦楚。
心怀着满满歉意的平野碧香就是这样一个孩童。她很少会有这样迟疑不定的时候,更多的时间她都坚强果断的不得了,她有自己的处事原则,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会因人而动摇,也不会由人变更,大概唯一叫她觉得棘手的只有一个迹部景吾。
她在他面前把底限放得太低,以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她自己。或许迹部景吾就是倚仗着这点,明白她对他近乎放纵的容忍,才敢不管不顾得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来逼迫她。他成功了,可他忘了,恢复到正常步率的平野碧香仅仅只是一个笑就能叫他束手无策。
那样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说错话做错事、甚至欺负起来很叫人有几分心安理得的平野碧香,恍眼就不见了。感受不到回应时犹如困兽般绝望的迹部景吾,可以自私霸道得将自己的情绪强加于她身上,然而满怀着爱恋与感恩的迹部景吾,只要平野碧香望着他对他笑,他便觉得,没有再比这更美好的事物了——谨慎紧张的那个人换做了他。
那些迷失在多年前那个夏季的记忆重回,七岁那年他仰头望她,十六岁那年他平视着她,二十三岁那年他领悟到他的视线该高了些,二十八岁,他的眼是往下望的,原本那些控制不住要汹涌出来的爱意与执着也是斜着往下倾注的,但越看着她,他的脑袋都要不由得低降下去,身子要忍不住倾伏下去,要如同最初那般,仰着头把满腔的热情献到她面前。
“我该生气。”这个迹部景吾站在她床边,闷着张脸只是这么说道。
该生气,可是,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心花已经怒放到塞满整个胸膛,他怎么还生得起气来。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只想要你一个态度。哪怕现在这样的相处方式,也是好的。你不拒绝我的拥抱,我的亲吻,明白我那样依恋并且热爱着你的情感是怎么个模样。你愿意敞开整颗心面对我,你就会发现,你已经拥有我整颗心。
平野碧香眨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笑。
她越是这样笑,迹部景吾越是无可奈何。
*
伤口裂开反倒是好事。泉医生帮忙检查完后,教给她怎样弯曲膝盖的方法,可以小幅度活动腿脚,但不会加速血液流动以至于伤口难以结痂,也不会在结痂后叫皮肉绷紧不能伸直。
相比膝盖,脚踝处的扭伤倒是好处理多了。乌青揉散开后,在关节边晕开大片的紫黑色,看着不好,实则已经没有多少疼痛的感觉了。
迹部景吾掌上倒着药酒给她揉脚。平野碧香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么好看?”迹部景吾连瞥了她好几眼发现她压根就没换过表情动作,沉默了一下,还是停了手把脑袋扭过去。
视线正对上,平野碧香也没什么害羞之类的,点点头认真道:“越长越好看呢,景吾。”
迹部景吾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软和得一塌糊涂。原是微带着调笑的话语,结果反倒是他开始觉得窘迫起来。表情再冷,也只有他知道面庞底下微烫的温度。
她自己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或许从最先开始相册中那张篝火畔的照片直到如今,二十年时光荏苒,她依旧是这么个温柔静谧到极致的模样。
“景吾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可怕的样子,”因为愧疚所以把自己卑微到尘土,自觉已经倾负了能付出的一切,便很自然得丢掉愧疚,而她一从容起来,他就完全没办法,“现在要好多啦。”
时光刻印在他脸上只是加重了五官的深邃与俊美,依然是旧时的轮廓,可是气质完全不同了。
平野碧香眉眼弯弯:“所以你不要生气就好了。”
迹部景吾站那梗塞了老半天:“……怪我喽?”
平野碧香竟然点了点头!没等他恼,她已经直起身,高高仰着头望他。
窗外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满一床,那柔美光色辉映在她脸上,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神非常希冀:“景吾,你笑一笑,笑一笑。”
迹部景吾没有笑,他只是思考了下,然后弯下腰落了一吻在她唇上。
片刻后若无其事直起身,往掌上抹了些药酒继续揉,努力不去看平野碧香倏然睁大的眼睛,跟慢慢浮上红晕的脸。
……因为他的耳根底下好像也有相似的热度。
*
平野碧香总算能在迹部景吾眼皮子底下走动。
拖着伤腿出了卧房才发现这是个类似大套间的屋子,很多房间都是彼此打通的,几乎囊括了东面半层。内间卧房,外间客厅,侧面巨大的衣帽间,再旁边琴房……收藏室与茶室在对面。
她的视线掠过柔软华丽的沙发,落在茶几上。实木茶几上放着一大捧玫瑰,粗鲁得被挤在花瓶里,绽放盛极却未免过于杂乱。平野碧香就看了眼,脚步就挪不动了。
迹部景吾瞅见,从外面找了花剪递给她。
他打发掉一脸高深莫测的michael,倚着门回头看里面,习惯冷漠的脸却渐渐融化出一个温暖的弧度。
“你怎么能一直都不变呢。”他望着望着,似乎是呢喃得这么说了一句。
平野碧香听到了。她歪着头,冲他微微一笑:“其实……景吾也没变。”
“这不一样。”他说。
然后她就问:“哪里不一样?”
迹部景吾双手抱胸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这叫他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不似一个华美冷酷的雕塑,而像有了生命的画像。也只有在他作出这样轻松姿态的时候,那压抑浓重的气势中会溢出几许年少峥嵘的棱角与犀利的骄傲。
平野碧香等着他回答,没想到他就不说话了。好奇得再次抬起头来,没有错过那双深谧如海的眼瞳中温柔的波浪。
“命运多么奇妙。”迹部景吾这么感慨。
“……所以?”
“七岁那年我被绑架,其实是一场意外。”他淡淡道,“我目睹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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