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起来了,上身直挺挺,象支枪柄,一面尽盯着我,一面擦着眼睛,仿佛他已完全记不起我怎么会在那里,不过,他似乎慢慢地明白过来,模糊地有点记起我了.这时,我一言不发,躺在那里直瞧着他,因为心里已经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疑惧,便决心要对这个非常希奇的家伙好好地端相一番.最后,他似乎关于他有个睡伴这情况已经定下了心,好象安于这一无法变更的事实了;他骨碌跳在地板上,用一种手势和声音来让我了解: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先穿衣服,然后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慢穿衣打扮.我心里想,在这种情况下,魁魁格呀,这真是一个十分文明的倡议.不过,事实上,随你怎样说,这些野人倒是天生就有一种体贴的敏感;这真令人惊异,他们实际上是多么有礼貌呀.我特别要对魁魁格表示这番敬意,因为他对我非常之和气体贴,我却自觉犯有粗野无礼的罪愆;我在床上凝望着他,看着他盥洗的种种动作;我的好奇心一时间竟胜过我的教养了.然而象魁魁格这样的人,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的,他和他的生活方式是很值得另眼相待的.
他穿衣打扮是从头上开始的,他先戴起那顶獭皮帽,一顶高高的帽子,然后再慢慢地......还是不穿裤子......找起他的靴子来.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说不上来,接着他就手里拿着一双靴子,头上戴着帽子爬到床底下去了.这时,从一阵阵剧烈的喘气和很用劲的情形看来,我推断,他一定是在辛苦地穿靴子;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礼仪法,说是穿靴子也得不让人家看见.但是,你可知道,魁魁格还是一种处于过渡状态的生物......既不是毛虫,也不是蝴蝶.他的文明程度,充其量也只能以最奇特的方式来卖弄他那化外的礼貌.他的教育还没有完成,他还是一个未卒业的学生.如果他不是稍有一点文明,他很可能根本就不必为穿靴子而给自己添麻烦了;不过,如果他不是野性犹存,他也许做梦也不会想到,要钻到床底下去穿靴子了.最后,他爬了出来,帽子弄得瘪瘪皱皱,直压到眼睛,开始叽叽嘎嘎.一瘸一瘸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仿佛他一向很穿不惯靴子,如今穿上这双又潮又皱的牛皮靴子......大概也不是一双定做的靴子,在严寒的早晨,刚一举步,既有点儿夹脚,又有点儿步履维艰.
这时,因为窗子没有窗帘,街道又很窄,对街的房子可以一目了然地望到我们房里,我看到魁魁格做出来的这种越来越不合礼节的姿态,冲来撞去的结果还只是戴上帽子,穿上那双靴子;我就尽力请求他赶紧盥洗去,尤其是请他赶快把裤子穿上.他答应了,就去着手盥洗.在早晨这时候,任何一个文明人都是要洗脸的;但是,叫我一楞的是:魁魁格却把他的洗礼局限在胸膛,胳膊和一双手便完了事.他于是穿上背心,在脸盆架上随手捡起一块粗肥皂,把它浸在水里,开始把肥皂泡涂在脸上.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他的刮胡刀是藏在哪里时,哎唷,他竟在床角上拉出那支标枪来,把那长木柄一抽,退去了枪鞘,在他的靴子上豁了一下,就阔步走到钉在墙上的那小块镜子跟前,开始猛劲地刮起,或者不如说是戳起他的脸了.我心里想,魁魁格呀,这真是在彻底使用罗吉斯(疑系指英国的海盗航海家胡斯.罗吉斯(?—1732),他在英国与西班牙争夺南海的殖民地的战争中略有功勋,并在一七一二年著有一本游记.)的优良利器了.不过,后来我对他这一操作也比较不那么惊奇了,因为我得知那标枪头是用纯钢炼成的,而且那又直又长的刀锋经常磨得十分犀利.
他的盥洗工作到此便很快地完成了,于是,他穿上他那件宽大的水手上衣后,象一个乐队指挥拿着根指挥棍般,挥舞着他的标枪,从房里得意地走了出去.
$$$$第 五 章 早 餐
我赶紧盥洗完毕后,下楼到酒吧间去,十分愉快地跟那个咧开大嘴笑的店老板打招呼.我对他并没怀有什么恶意,虽说在我的睡伴问题上,他开了我不少玩笑.
不过,开怀大笑总是一大快事,而且,可惜得很,还是一件太难得的快事.因此,如果有谁肯亲自给人家当做大笑料,千万请他别畏缩,应该高高兴兴地拚命让人家笑去.至于那种对他捧腹大笑的人,他也许比你想象的还更会引人哈哈大笑呢.
这时候,酒吧间里挤满了昨晚前来投宿的客人,这些人我都还没有好好地打量过.他们差不多全是些捕鲸者;大副呀,二副呀,三副呀,船上的木匠呀,铜匠呀,铁匠呀,标枪手牙,看船人(看船人......船停泊时(或小艇都下海追击大鲸时)被雇来(或经指定)看守大船的人.)呀,全是一群棕色皮肤,肌肉结实,长着络腮胡子的人;也是一群不修边幅.蓬头散发.大家都以短外衣代替晨衣的人物.
人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每一个人已经在岸上呆了多久.这个小伙子的面颊血色很好,跟只烤过太阳的梨子一样,似乎闻起来还几乎有股麝香味道;他一定刚从印度洋航行回来还不到三天.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脸上的色泽稍微淡些;可以说他身上有点儿椴木的味道.至于那第三个人的肤色,虽然还隐约有种热带的黄褐色,但是已经稍微泛白;他必定已在岸上逗留了好几个星期.但是,谁能判明象魁魁格那样的面颊呢?那张面颊划上各种颜色的线条,看来就跟安达斯山脉(安达斯山脉......在南美洲西部,为世界最长的山系,自巴拿马海峡迤逦以至极远的合恩角,其西部称为科的勒拉山系,贯穿哥伦比亚.秘鲁.玻利维亚诸国境内.)的西侧一样,一丘丘地现出显著不同的地势.
”吃饭啊!”这时,店老板高声叫嚷,我们推开了门,进去吃早餐了.
据说,凡是见过世面的人,态度就会显得相当悠闲自在,在众人面前也表现得相当沉着冷静.然而,这也并不尽然,比如那个新英格兰的大旅行家莱迪亚德(约翰.莱迪亚德(1751—1789)......美国旅行家.),和那个苏格兰人芒戈.帕克(芒戈.帕克(1771—1806)......苏格兰探险家.);他们在会客厅里都没有别人那样悠然自得.不过,也许象莱迪亚德那样只坐过狗橇经过了西伯利亚,或者象可怜的芒戈那样,所有的经历只是空着肚皮,在漫长而孤寂的非洲的黑人腹地里散步了一趟......这种旅行,我说,也许不是一种能够获得上流社会的修养的最好的方法.而且,这种事情,大抵是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碰到的.
我的这些感想是在我们都挨着桌边坐下来后突然产生的,因为当时我正准备听听一些捕鲸的有趣故事;可是,使我惊奇不小的是,几乎每个人都一言不发,非常沉默.不仅如此,他们还显得忸怩不安呢.不错,这儿是一群老练的水手,其中有许多人都曾在波涛汹涌的海洋上,毫不腼腆地攻打过许多大鲸(他们对于大鲸就是素昧平生),一眼不霎地把它们斗死了;然而,他们这会儿坐在早餐桌边......大家都是职业相同,旨趣相似......却这么羞答答地彼此望来望去,仿佛是从未出过羊栏的青山(青山......美国佛蒙特州的别名.)的羊群.看看真够希奇;这些个怕羞的狗熊,这些个害臊而骁勇的捕鲸者!
可是,说到魁魁格......瞧呀,魁魁格碰巧也跟他们一起坐在......坐在桌子的上首,象冰柱般冷冰冰.老实说,对于他的教养,我实在无法恭维.他的最热心的敬仰者实在无法热诚地赞同他随身带着标枪吃早饭,毫无礼貌地用标枪吃东西;拿起标枪撩过桌子,不惜冒着戳破许多脑袋的危险,把牛排给戳过来.不过这件事他却是做得十分沉着,而且,人人都知道,按照大多数人的意见,处事沉着自若,便是温文尔雅.
这里我不想细叙魁魁格的种种怪癖了;比如说他怎样不爱喝咖啡,不爱吃热面包卷,只是专心致意于那些烧得半生不熟的牛排.总之,早餐一吃好,他也象别人一样退到堂屋里去,点起他那烟斗斧.当我溜出去散步的时候,他还戴着那顶难分难舍的帽子,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吸烟助消化呢.
$$$$第 六 章 街 道
如果说,我在一个文明城市的上流社会中,初眼瞥见象魁魁格这样一个野蛮人而不胜诧异的话,那么,等我在白天里,初次在新贝德福街上散步的时候,这种诧异便立刻消失了.
任何一个大商埠,在靠近码头的那些要道中,往往可以看到来自外地的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哪怕在百老汇和栗子街(百老汇和栗子街......百老汇系纽约一条大街,栗子街系美国费城一条大街.),有时也会有地中海的水手冲撞着那些胆小的太太.东印度的水手和马来人在摄政大街(摄政大街......伦敦一条著名的大街.)也并不是陌生的;在孟买的阿坡罗草场上,蹦蹦跳跳的美国佬便往往吓坏了当地的土人.不过,新贝德福却远非水街和瓦平(水街和瓦平......利物浦和伦敦的水手区.)所能比拟的.在水街和瓦平,人们只看到一些水手来来去去;而在新贝德福,却看到了真正的吃人生番在街角聊天;许多道道地地的野人;其中有许多且是赤身露体的,那真教一个陌生客看得目瞪口呆.
但是,除了这些斐济人,东加托波亚尔人,埃罗曼哥亚人,邦南及亚人,柏莱及亚人(上述各人种,都是新西兰.玻利尼西亚一带的土人.),以及一些旁若无人.在街头摇摇摆摆.以捕鲸为生的野人以外,人们还可以看到其他一些更为希奇.而且一定更为有趣的景致.每周都有许多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生手来到这城里,他们都急于要在捕鲸业中搞个名利双收.他们大都是一些体格魁梧的小伙子;都是一些砍过了山林,现在却想放下斧头.抓起捕鲸枪的人.有许多人就跟他们所来自的青山一样嫩.在某些事情上,人们也许会把他们看成不过是刚生下来的婴孩.瞧那个在那边角落里装模作样地踱着方步的家伙!他戴了一顶獭皮帽,穿着一件燕尾服,束着一根水手用的腰带,还佩着一把带鞘的刀.喏,这边又来了一个戴着风帽.穿着羽纱大氅的家伙.
随便哪一个城里的阔少都比不上一个乡下土少爷......我指的是一种道地的乡下阔少爷......这种人物,因为怕太阳晒黑他的双手,竟在三伏天里戴起鹿皮手套,去割他那两英亩地的草.现在当这样一个乡下土少爷,突然心血来潮,想一举而功成名遂,跑来干这种伟大的捕鲸业时,那么,他一到这个海港,准教你可以看到他做出许多有趣的事儿来.拿他的海上服装来说吧,他教裁缝师傅在他的背心上装起铃式揿钮;在帆布裤子上加吊带.可怜的乡下佬呵!等到你连人带揿钮,吊带都一股脑儿给狂风暴雨扣住了的时候,头一阵呼啸的大风,就会把那些吊带都给吹崩得多惨.
可是,别以为旅客们在这个名城里只能看到一些标枪手.生番和乡下佬.全然不是这样.新贝德福究竟是个奇妙的地方.不过,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捕鲸者,那么,这片地方也许直到现在还是跟拉布拉多海岸一样荒僻.事实上,它那些边远地区就荒凉贫瘠得怕人.虽然就整个新英格兰(新英格兰......一般指美国东北部六州:缅因.新罕布什尔.佛蒙特.马萨诸塞.康涅狄格.罗得岛.)说来,这城市本身也许是个最适宜于居住的可爱的地方.一点也不错,这是一个油水富足的地方,虽然不象迦南(迦南......古地名,即现在的巴勒斯坦以西的地方,一般用以指天国乐土.)那样;却也是一个遍地玉米美酒的地方.街上并不是遍地牛奶;春天也不是满街铺满鲜蛋.然而,尽管如此,人们走遍全美洲,也找不到一个象新贝德福这样尽是贵族宅邸.华丽非凡的公园和花园的地方.那么,这些都是打哪里来的呢?这些是怎样在这块一度是瘦瘠的.火山岩渣似的地方上生起来的呢?
那么,请你走到那边那座高楼大厦去瞧瞧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铁标枪,你的疑问就可以获得解答.不错,所有这些富丽堂皇的房屋和花花草草的庭园都是从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海底里用标枪戳起.拉起的.阿历山大先生(原文系herr alexander,据百周年纪念版注,系指一八四五年十一月到一八四九年秋季在纽约演出的一个德国魔术家.)可变得来这样的戏法吗?
据说,在新贝德福,做父亲的都拿大鲸给他们的女儿.分几条小鲸给他们的侄女儿做嫁奁.你必须去看一看新贝德福的阔绰的婚礼;因为,据说,每份人家都有油池,每夜都毫不在乎地通宵点起鲸脑烛.
夏季里,这城市看了真叫人爱;尽是些美丽的枫树......形成一条条翠绿金黄的幽道.而到了八月里,那些华丽丰盛的七叶树耸入云霄,象华表一般给路人献出它们那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411/37581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