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凡间其实也有些得道高人,只不过平日隐居不出,若是能够找到,然後再集合众人之力,想必能降伏那妖怪。”
王玑犹豫了一下,这才点头:“眼下也只好如此。”
等王玑告辞走後,欧阳无咎缓缓抬起一直按在桌上的手,只见坚硬的云石桌面竟现出几个深深地指痕。
欧阳无咎看著无缘无故多了几个凹孔的桌子,不由苦笑,坏了,弄坏了桌子,估计先生又要生气了……可就在刚才,不过是听到他说上天,他便觉得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失控。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在想些什麽。
就算王玑不说,他也多少知道这个帐房先生绝非常人,只不过当他亲口说出时,感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令自己心绪不宁。
无数凄美动人的传说,少不得都是凡人与仙子相恋而不得善终的结果……皆因仙凡有别,仙人与天同寿,自由自在,又怎会与一个眨眼之间便会老朽死去的凡人相恋?就算是一世有幸得遇,那百年之後的轮回呢?
他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或许会再喜欢上别的凡人,然後将过去的曾经忘记,再叹一句造物弄人。
可是他没有自信,没有自信能够知道他以後会爱上别人,自己不会发狂……或许不过是多余的臆想,可他害怕潜藏在内心深处模糊的记忆,犹如前世的烙印,血流百里,生灵涂炭的景象……
他在想什麽?!
欧阳无咎一拳捶在脑门上,足够大的力度让两耳嗡嗡作响,好像这般就能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砸出去。
王玑不是什麽因为一时之情而惑於情爱的仙女,他是一名男子,这本来就是忤逆纲常的情感,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说过喜欢自己。
欧阳无咎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欧阳府的主事大少爷罢了,还遑论什麽仙凡之别,生死相随……他什麽时候,变得如此地自欺欺人?
凤三的鸽子没有送来找到仙家道士的好消息,却带来了更让人震惊莫名的噩耗。扶灵返乡的陆氏父女以及一众弟子仆从於距杭州城外百里的惊风岗一夜失踪!
武林中少不得血雨腥风,恩怨仇杀,陆英浩虽然早已卸任盟主之位,但仍有不少急欲成名的武功高手试图借击败藏剑门人、前任盟主而得名声,更有可能是以前得罪的仇家找上门来,於是接到消息後欧阳无咎当即快马出城往陆英浩离开的方向赶去。
他担心陆英浩经受丧子之痛,被恶人有机可乘,若当真因已之故而累及陆师叔一家,他如何能够无愧无咎?
惊风岗不过是个小土岗,附近人烟稀少,一年四季时有无常风故而得名。欧阳无咎一路策马疾奔而至,到岗口附近,凝神听去,却始终未闻金刃交锋之声,甚至是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近乎死寂。
欧阳无咎心叫不好,莫非要来迟一步?!
□一向乖巧听话的骏马忽然噅噅低头不愿再前,任欧阳无咎催促亦只是顿蹄绕圈。马匹噅鸣惊起岗上树丛间的老鸦,成群灰黑色的老鸦嘶哑惊叫,在荒凉的旷野山岗中听得人毛骨悚然。老鸦喜啄食腐肉,看它们在半空徘徊不去,欧阳无咎心中更是有不祥预感,当即下马弃骑,施展轻功往岗上掠去。
林影斑驳,无声中带著阴森。
未等他踏上岗顶,已闻得浓重的血腥味道。
林间有片较为开阳的空地,想必陆英浩与一众弟子入夜便於此地安歇,篝火已灭只要冉冉升起的一缕青烟,欧阳无咎拨开乱绿丛生的杂树,入目之景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四处一片死寂,因为这里除了他,再没有一个活人!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全部没了头颅,地上七零八落的刀剑,应该是在遭受袭击的时候抵抗过,可显然徒劳无功。
欧阳无咎踏过横留一地的鲜血,就算他经历再多,眼前的情景也是无法习惯,忍不住稍稍闭目,稳住心神。恍惚间,仿佛曾经看过这片血红,但却又觉陌生。
他四处查看并未发现活口,而後注意到马车边上有具半靠车身的尸体,衣饰正是陆英浩当日离开时的打扮,连忙过去查看,看到此人手掌生有厚茧,腰间长剑尚未及出鞘……欧阳无咎猛地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想不到武功高强的陆师叔连剑亦未及出鞘便遭杀害,到底是何方高手?!
却见断头处并非遭利刃切割的齐整,并不平整的咬痕,更是他曾经见过!!
穷奇!!
欧阳无咎旋即站起身,长剑出鞘。
“呵呵……你虽是个凡人,可也非常敏锐!”
在他身後不远处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袍男子,像兽般弓了身躯半蹲在破烂的车轴上,厚而蓬乱的头发遮了他半张脸,但仍是可以看到他下半张脸裂开近乎至腮的嘴巴,锋利的尖牙,垂涎滴下的口水,足够让欧阳无咎了解面前这个男人绝对是只妖怪!
然而他并未因此退缩,横剑胸前:“为何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黑袍男人探下上半身,居然是以双臂为足落到地上,眨眼间黑袍被爆长的肌肉撑破,蓬乱的长发倒竖成针化作及背的鬃毛,面目兽化,顷刻间已现出妖形真身!穷奇不愧是上古四凶,其貌凶悍狰狞,爪若利钢,躯壮如牛,血盘大口要咬掉一颗人颅乃是轻而易举之事。
妖兽慢慢踱著步,四周犹如血池地狱,然而它却似在信步闲庭,铜铃大的眼瞳一直盯在欧阳无咎身上:“凡人亦吃猪吃羊,又岂有无辜之说?”
欧阳无咎怒道:“六畜为食,人却有灵,岂能混为一谈?!”
“六道轮回,还不是有畜生道、人道?上世为人,今世为畜。畜亦有灵,吃人和吃畜又有何分别?”它突然猛一低头,一口咬断一截手臂,利齿咬合咀嚼人骨血肉,就像吃甘蔗般利落,末了,吐出一个手镯,“不过你说得也不算全错,毕竟畜不似人迷於表相,更不会往蹄子上拴这些没用的金银珠宝!”
盯著这个站得笔直如松,正气凛然的男人,那妖怪舔了舔舌头,碧绿带幽的瞳子闪烁噬人精光:“还是第一次有凡人看到老子真身而不吓得发抖的……不错,真的不错!像你这样的人,一定非常好吃!!”
“我并不打算当妖怪的食粮。”
欧阳无咎剑锋抖动,一招抢攻直指穷奇硕大的脑袋。他知道这妖兽非常厉害,一旦出手必要全力以赴,不能让它有机会施展妖法,故这一式剑招他是顷尽全力,剑身发出无形剑气呼啸而起,加上手中纯钧有千古名剑之利,顿时只见地面被狂猛的剑气拉出一道深坑,直往穷奇而去。
穷奇确实亦未料到对方不过区区凡人,竟敢直迎其锋,甚至出手攻击!一时不及防备被抢了先机,但那妖怪也确实厉害,眼见剑锋刺至面门,突然张口一声咆哮,一股恶风从它口中疾喷而出,那恶风劲力十足,犹如铜锤砸来,只震得欧阳无咎手臂发麻,胸腹作痛,然而他并未退开,更催动全身内功尽数化作剑息迎风刺入,一时间,剑气犹如巨剑破风,虚空中穿透障阻!
穷奇大吼一声,恶风旋即飞散无踪,就见巨兽往後翻滚两圈,倒地不动。
一汪鲜血在地上化开。
欧阳无咎喘了口气,胸口一阵痛楚,低头,看到握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只手掌已在适才犹如巨石碾压的烈风之中骨头寸断,他咬紧牙关,忍痛以左手挖开紧扣剑柄的右手手指,取过剑来握紧,这才抬头,慢慢走近伏在地上的妖兽。
适才一剑,他有九成把握刺中对方,若是一般兽类必能击杀,可这妖怪不同一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踩踏在从妖怪身下化开的鲜血。
然而就在此刻,那妖怪突然一跃而起,那速度骤如闪电,两者之间不过半丈之距,欧阳无咎根本无从躲避,当即被扑倒在地,肩膀一痛,锋利的钩爪如钢锥深深扎入肉中,将他钉在地上。
狰狞硕大的兽首,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横在面门。
想不那妖怪的皮肉如此坚厚,在它面前,能断金的纯钧不过像把剪刀,欧阳无咎不由大失所望。
然剑伤的疼痛惹起穷奇兽性大发,大吼一声收紧五指,陷入欧阳无咎肩肉的钩爪攥紧伤口,其痛难以笔墨形容,就连铁打的汉子亦难不动容。锋利的牙齿近乎凑到欧阳无咎鼻尖,粗重带著腥气的兽息喷在痛得扭曲的面上。
“嘀哒──嘀哒──”曾经让血煞趋之若骛的妖血滴在欧阳无咎额头,滑落发际,仿佛热火炽烧。
就在欧阳无咎以为它便要咬掉他脑袋,穷奇突然以前爪钩抓他肩膀,後肢蹬足,长翅展开,霎时间风沙四起,竟将人带上半空。
欧阳无咎再是坚强,也受不了这般折磨,整个人凌空的重量集中在肩膀被利爪钩挂的部位,疼得几乎让人发狂,然而在这烈痛之中,他听到了穷奇的低语。
“老子忽然觉得,一口吃了你未免可惜了!”
随即啸声大作,穷奇带著他腾空上天,往云端深处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後语:唉,我该说什麽呢?与其担心先生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盟主大人,现在被穷奇盯上的是你,该逃走的也是你吧?
不过你已经尽力了,身为凡人而且还不是修仙类,所以真没办法,绝对不是弱的关系啊~~
第八章
第八章 四裔边陲追凶兽,重云见龙风生虎
“是什麽时候的事?!他一个人出去了?!”
王玑知道欧阳无咎独自一人出府的时候,已近傍晚时分,凤三来找欧阳无咎商量陆英浩的事,谁想欧阳无咎却已不在府中。
没有想到自己三令五申让他尽量避免在外走动,他居然转头就给跑出去溜达了。像穷奇这种妖怪对食物非常执著,若是遇了饕餮还好,那恶兽什麽都吃,也不挑剔,可穷奇喜吃好人,越是忠信良善之人,便越是对他胃口。吃不到欧阳无咎想必它决不甘休,眼下必定在城外蛰伏寻找时机。欧阳无咎身上虽然有药草味道以作遮掩,但若真要遇上了,立即会被识破。
凤三将之前派人送过来的消息告诉王玑:“大概是担心他师叔遇上仇家,所以骑了快马出城没来得及交代。”
王玑却道:“我不知道你们武林中的事情,只是想问问,如果要拦途截下陆老爷一行人,需要多少人手?”
凤三仔细想了想,便道:“陆英浩是藏剑门人,又是前任盟主,武功不弱,加上门中弟子随行,要把他们一并截下,至少需要二十个一流高手。”他说到这里,也觉察不妥,“他们昨天才决定回乡,今早扶灵离城,若是要安排高手伏击做好一切安排,时间如此仓促是绝无可能!若不是武林中人所为……那难道?!”
“我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凤三心中渐渐升起不安:“不,出事了。不然这个时辰欧阳也该回来了。”他站起身急忙往外走,“我马上带人去惊风岗查看究竟,先生你且在府中静候消息!”话留下,人便连影儿都不见了。
可王玑又怎会听他所言乖乖在府中等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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