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笔记_分节阅读_5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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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啦?……怎么说告别?告什么别?“是这样……我要去自首。“你疯了,那我就把你锁在阁楼里……你是想把我毁了?要让我送命,是吗?’她没有吭声,眼瞧着地板。‘喂,你说话呀,说话呀!“我不愿再给您添麻烦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唉,对她还能讲什么呢……‘可你知道吗,傻瓜,你知道吗,疯……疯丫头……”’

    彼得?彼得罗维奇痛哭起来。

    “您猜怎么着?”他在桌子上击了一拳,又继续说,一边紧蹙起眉头,然而眼泪仍是从他那火辣辣的两颊往下直淌,“这姑娘真的自首了,真的去自首了……”

    “先生,马匹准备好了!”驿站长走进屋里,庄严地喊了一声。我们两人都站了起来。

    “后来马特廖娜怎么样了?”我问。卡拉塔叶夫摆了摆手。

    我跟卡拉塔叶夫那次萍水相逢之后,又过了一年,我因事到了莫斯科。有一回我在午饭前来到猎人市场后面的一家咖啡馆——那是莫斯科独具一格的咖啡馆。台球房里烟雾腾腾,烟雾中闪现着一些红通通的脸庞、小胡子、蓬松的头发、匈牙利外衣和最新潮的斯拉夫外衣。一伙穿着朴素常礼服的瘦老头在那里阅读俄罗斯报纸。那些跑堂的端着托盘,轻轻地踩着绿色的地毯,敏捷地东跑西跑。商人们面露苦恼紧张的神色在饮茶。蓦地里从台球房里走出一个头发有点散乱、步履不大稳健的人。他的两手插在口袋里,茫然地瞧了瞧周围。

    “哎呀,哎呀,哎呀!彼得?彼得罗维奇!……别来无恙?”

    彼得‘彼得罗维奇差点扑上来搂我的脖子,他微微晃着身子,拉着我走进一个小单问去。

    “就在这儿坐,”他说,热情地拉我到一张安乐椅上坐下,“这儿坐得舒服些。茶房,上嗥酒!不,拿香槟!哎呀,说实话,真没料到,真没料到……来好久了?要呆很久吗?真可谓是有缘分哪……”

    “是呀,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呢,怎么不记得呢,”他急忙打断我的话说,“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呀……”

    “那您在这儿现在干些什么呢,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

    “您瞧,就这么活着。在这儿日子过得很好,这儿的人都很热情。我在这儿挺安心的。”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天。“在任职吗?”

    “没有,还没有任职,可我想会很快有事干的。任职有什么呢?……人——是最重要的。我在这儿结识了一些很好的人呢……”

    一名小厮用黑托盘端进来一瓶香槟酒。

    “瞧,这就是个好人……是不是,瓦夏,你是个好人?为你的健康干杯!”

    这小厮站了一会,礼貌地摇了摇头,笑了笑,就出去了。

    “是的,这儿的人都很好,”彼得?彼得罗维奇接下说,“有感情,有灵魂……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介绍?都是些很体面的朋友……

    他们认识您会很高兴的。我告诉您……博布罗夫死了,真不幸。”“哪一个博布罗夫?”

    “谢尔盖?博布罗夫。是个很好的人;他照顾过我这个没知识的乡下人。戈尔诺斯塔叶夫?潘捷莱也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您一直在莫斯科住?没有到乡下去?”

    “到乡下去……我的村子被卖掉了。”“被卖了?”

    “是拍卖的……可惜您没有买!”

    “那以后您靠什么过日子呢,彼得?彼得罗维奇?”

    “我不会饿死的,老天爷会保佑!钱没有,而朋友会有。钱算得了什么?是堆尘土而已!黄金也是尘土!”

    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十五戈比和一个十戈比钱币放在手心上给我看。

    “这是什么?这就是尘土!(钱币飞落在地上。)您还是告诉我吧,您读过波列扎耶夫的诗没有?”

    “读过。”

    “看过莫恰洛夫扮演汉姆莱特吗?”“没有,没有看过。”

    “没有看过,没有看过……(卡拉塔叶夫脸色发白了,眼珠不安地转来转去;他扭过脸去;嘴唇微微地痉挛着。)唉,莫恰洛夫,莫恰洛夫!‘把生命结束了——睡去了’,”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枣睡眠之中,

    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去了……“睡去了,睡去了!”他低声地重复了好几遍。

    “请您说说看,”我正要问他,可他又满怀热情地接下念道: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

    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

    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微贱者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卑视。

    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

    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2。

    他把头埋在桌子上。他结结巴巴地随便胡诌起来。“又过了一个月!”他重新鼓起劲来念道:

    短短的一个月以前

    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那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时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穿旧。

    她就,她就……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

    他把一杯香槟酒端到嘴边,但没有去喝,而是继续念道:

    为了赫丘琶!

    赫丘琶对他有什么相干,他对赫丘琶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

    可是我,一个糊涂颟顸的家伙……

    我是一个懦夫吗?谁骂我恶人?……谁当面指斥我胡说?……

    我应该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逆来顺受的怯汉……卡拉塔叶夫手上的酒杯掉下地了,他抓着自己的头。我似乎

    觉得我了解他了。

    “唉,得了,”最后他说,“不要再去提旧事了……对吗?(他笑了起来。)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要在奠斯科待下去?”我问他。“我要死在莫斯科!”

    “卡拉塔叶夫!”隔壁房间里传来呼唤声。“卡拉塔叶夫,您在哪jl?到这儿来,亲爱的朋友!”

    “他们喊我了,”他说着,笨重地从座位站了起来,“再见吧;如果有空,请上我那儿去聊聊,我住在×××。”

    可到了第二天,由于一些意外情况,我得离开莫斯科,就没有再跟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拉塔叶夫见面了。

    秋天,九月中光景,我在一个小白桦林里歇息。从一早便下起漾漾细雨,不时地交替出现暖哄哄的阳光;这是一种变幻莫测的天气。有时天空布满一层散淡的白云,有时几处豁然清朗,从散开的云层后面呈现出一片蓝空,明亮而亲切,宛如一只迷人的眼睛。我坐着,观赏着周围,倾听着。树叶在我头上低声喧闹;从它们的喧闹声里便可知道眼前属于什么季节。这不是春天欢快、战颤的笑语,不是夏天轻柔的沙沙声和绵绵絮语声,也不是深秋羞涩而冷峻的嘟哝声,这是一种难得听清的、催人欲睡的闲聊声。树梢上微风轻拂被雨淋湿的林子里面在不断地变化着,时而阳光灿烂,时而云遮雾罩;有时整个通亮,仿佛万物都突露微笑:不很稠密的白桦细干顿时洒满白丝绸似的柔光,掉在地上的小树叶即刻变得色彩斑斓,闪烁着赤金般的光泽,高挑而蓬松的羊齿植物已染上像熟透的葡萄似的秋色,它们的优美茎杆在你眼前无尽头地、杂乱地相互交错在一起;有时四周蓦然微微泛蓝:艳丽的色彩顷刻间消失了,白桦树依然是白色的,可失去了亮泽,自得像未经冬天寒冷阳光照射过的新雪;那细雨又开始悄悄地、调皮地洒向树林,淅淅沥沥。白桦树上的叶子几乎还一片翠绿,虽然已显出几分苍白;独有一处长着一棵小白桦,全身是红色的或金色的,可以看到,当阳光五彩缤纷地滑翔着,突然穿过刚由亮晶晶的雨水冲洗过的茂密树枝,这棵小自桦在阳光中显得何等的光彩夺目呵。听不到鸟儿的啁啾:它唰各处歇息了,静默下来了;惟有偶尔响起山雀的嘲笑声,宛如铜铃。我在这片小白桦林歇息之前,曾带着我的狗穿过一片高高的白杨树林。说实话,我不大喜欢这种白杨树以及它淡紫色的树干和灰绿色的金属般的叶子,这种叶子被树高高地向上托起,像颤动的扇子一般在空中展开;我不喜欢它那些不适当地挂在长长茎杆上的零乱的圆叶不停地摇晃的样子。这种树只有在某些夏日夜晚才显得可爱,那时候它独自耸立在低低的灌木丛中,染着夕阳的红光,闪闪烁烁,从根部到梢头染遍同样的红黄色;或者是在明朗有风的日子,它整个儿在蓝空中喧闹摇荡,或者窃窃私语,它的每片叶子似乎都要挣脱树枝,奔向远方,这种光景也很令人喜欢。不过总的说来我不喜欢这种树,所以我没有停留在白杨林里休息,而是跑到小白桦林里,找到一棵树枝低垂、可以避雨的树来藏身,我在欣赏一番周围的景色之后,便安稳地、舒坦地睡了一觉,这样的觉只有猎人才会领略得到。

    我说不清自己睡了多大一会,当我睁开眼睛时,树林里到处洒满阳光,透过那欢腾喧闹的树叶,看得见浅蓝色的天空,它仿佛在闪闪发亮;云被风儿驱散了,消失了;天气格外清朗,你可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干爽的新鲜气息,令你心旷神怡,精神焕发,它在向人们预告,在这整天的阴雨之后,将是一个平静清明的夜晚。我已准备起身,想再去碰碰运气,忽然我的眼睛看到一个呆然不动的人体。我细细一瞧,那是一个年轻轻的农家少女。她坐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正在埋头沉思,两只手搁在膝上;在一只半伸开的手掌上放着一束密匝匝的野花,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这束野花轻轻地滑落在方格裙上,那扣着领口和袖口的洁白衬衫,形成短短的柔和的皱褶,围在她的身躯上;大粒的黄色珠串盘成两行,从脖上挂到胸前。她颇有姿色。带点漂亮浅灰色的浓密金发在鲜红的狭发带下精心地梳成两个半圆形,那发带几乎移到自如象牙的额门上;她的脸庞的其他部分几乎被晒成古铜色,只有细嫩的肌肤才会有这样的颜色。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因为她没有抬起眼睛来;可是我清楚地看见她那副高高细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那睫毛是湿润的;在她的一边脸颊上还有干了的泪痕,它落在略微苍白的嘴唇上,在阳光下闪着亮。

    她的整个头部都显得挺可爱;虽然鼻子稍稍胖圆了一点,也无伤大雅。我特别喜欢她的脸部表情:它是那样的单纯而温柔,那样的忧伤,对于自己的忧伤又是那样充满稚气的疑惑。她显然是在等候一个人;林子里出现某种轻微的响动:她立即四下张望;在明净的阴影里,她那双像扁角鹿一样畏怯的明亮的大眼睛在我面前迅速地一闪。她倾听了片刻,睁大眼睛盯着发出轻微声响的地方,叹了口气,轻轻地扭过头,她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开始慢慢地采摘花朵。她的眼睑红红的,嘴唇痛苦地颤动着,从那浓密的睫毛里又滚出了泪珠,沾在脸颊上,一闪一闪。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这可怜的姑娘木然不动,只是偶尔愁闷地动一动手,她在倾听,一直在倾听……林子里又有什么响了,她战颤了一下。响声没有停息下来,反而变得更清晰了,越来越近了,终于变成了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她挺直了身子,似乎胆怯起来。她那凝视的目光颤抖起来,由于期待而闪亮。透过密密的树木,迅速地闪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她细细一瞧,顿时满脸绯红,欢喜而幸福地微笑了,她本想站起身来,又立刻埋下头去,脸色泛白,有些腼腆,直到那个前来的人在她身旁停下步来,她才抬起颤抖的、几近祈求的目光望着他。

    我从自己的隐蔽处好奇地观望他。说实话,他没有带给我愉快的印象。从他的种种神情举止来看,他是一个富有的年轻地主所惯坏了的侍仆。从他那身打扮可看出他很讲时尚,炫示漂亮洒脱:他穿着一件古铜色短大衣,可能是主人穿旧了给他的,扣子直扣到领口,系着一条两端雪青色的粉红领带,头戴镶金边的黑丝绒便帽,直压到眉毛。他那自衬衫的圆领过分地撑着他的耳朵,硬顶着他的脸颊,浆硬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整只手,直遮到红润而弯曲的手指,手指上戴着金银戒指,戒指上镶有毋忘侬花形的绿宝石。他脸色红润、鲜嫩,又有点无赖相,据我所知,这类脸孔几乎总是让男人们气恼,遗憾的是,女人们见了往往挺喜欢。他显然竭力让自己的有点粗鲁的相貌露出一副轻蔑而无聊的表情。他不断地眯起那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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