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翁?米海雷奇的这片林子我从小便很熟悉。那时候我和我的那位极为善良的法国家庭教师德齐雷?弗勒利先生(可他每天晚上老让我喝列鲁阿药水,差点儿永远毁了我的健康)经常到恰普雷吉诺树林里游玩。这整片林子大约有两三百棵粗大的橡树和卡岑树。它们挺拔而粗壮的树干在榛树和花楸树的金灿灿、亮晶晶的绿叶中黑乎乎地屹立着,非常之美;树干高高地耸起,齐整地呈现在明朗的蓝空中,展开如帐篷般的宽阔而多节的枝桠;鹞鹰、青鹰、红隼在静止不动的树梢下飞来飞去,鸣声不绝,五颜六色的啄木鸟使劲地啄着厚实的树皮;随着黄鹂的婉转的鸣声,突然在茂密的枝叶中响起了黑鸫的嘹亮鸣声;在下面的灌木丛里,知更鸟、黄雀和柳莺啾啾地啼唱着;燕雀在小径上敏捷地跑来跑去;雪兔小心地“一拐一拐地走着”,顺着林边悄悄前进;红褐色的松鼠淘气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上,突然坐了下来,把尾巴翘到头顶上。在草丛里,在高高的蚁蛭旁,在蕨类植物美丽如雕的叶子的淡影下,紫罗兰和铃兰在竞芳争妍,还长着红菇、乳菇、卷边乳菇、橡菇和红色哈蟆菇;在草地里,在宽阔的灌木丛里,长着红艳艳的草莓……在林子里荫凉处何等舒坦呀!在最热的时候,在大中午,这儿就像夜间一般:寂静、芳香、清爽……我曾在恰普雷吉诺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所以,说真的,如今进到这片十分熟悉的树林,不免有些伤感。
四年那个毁灭性的无雪的冬天,竞没有饶过我的老朋友——橡树和栲树;它们干枯了、光秃了,只有几处披着病弱的绿叶,它们悲哀地耸立在小树木的上空,那些小树木是来“接替它们的,可还接替不了”……还有一些下边长满叶子的树木,似乎带着责备和绝望的神情向上挺起自己缺乏生气的、折断了的树枝;另有一些树的叶子虽然不及昔日那么繁茂,却还相当浓密,从这些树叶中伸出一根根粗大、干枯的死枝;还有一些树的树皮已经脱落了;还有一些树完全倒下了,像死尸似的在地上腐烂着。谁能料到呢,在恰普雷吉诺树林里竟找不到一处荫凉的地方!我望着那些即将死去的树,心里想,你们也许感到羞愧和痛心吧?……我想起了柯尔卓夫的诗:
何处去了呀,那高雅的谈吐,那傲慢的劲头,那皇家的气度?如今安在呢,那绿色的势头?……
“怎么搞的呀,阿尔达利翁?米海雷奇,”我开口问,“为什么在去年不把这些树砍掉呢?如今它们已卖不了以前十分之一的价钱了。”
他只是耸了耸肩膀。
“这得问我那位伯母了;一些商人揣着钱,找上门来,缠着要买呢”
“mei!”丰一德尔一科克一步一叹。“多么淘气!多么淘气!”
“怎么淘气?”我这位邻里笑着问。
“我是想梭(说),多么可希(惜),”(我们知道,德国人在学会我们的字母“jl”的发音后,就把这字母读得特别重。)
特别使他感到可惜的是那些倒在地上的一棵棵橡树——确实如此,要不然磨坊主就会出大价钱买它们的。可是甲长阿尔希普却无动于衷,毫不痛心;相反,他甚至在这些倒地的树木上挺开心地跳过来蹦过去的,还用鞭子抽打着玩。
我们向那伐树的地方慢慢走去,冷不防轰地一声倒下一棵树来,随着响起了呼喊声和说话声,过不多会儿,一个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的年轻庄稼人从树林深处向我们跑来。
“怎么啦?你往哪儿跑?”阿尔达利翁?米海雷奇问他。他立即停下脚步。
“哎呀,阿尔达利翁?米海雷奇老爷,大事不好了!”“怎么回事?”
“老爷,马克西姆被树砸坏了。”
“怎么砸的?……是那个承包人马克西姆吗?”
“就是他,老爷。我们在砍一棵枵树,他站在一旁看……站着,站着,就到井边打水去,大概是想喝水。突然间秽树轧轧地响起来,直对着他倒下来。我们朝他大声喊:快躲开、快躲开、快躲开……要是他从旁边一闪就好了,可是他直着往前跑……准是吓慌了。襻树树梢就压住了他。天知道为什么这棵树倒得这么急……兴许是树心已烂透了。”
“你是说把马克西姆砸坏了?”“砸坏了,老爷。”
“死了吗?”
“没有,老爷,还活着呢——可是他的腿和胳膊都砸断了呀。我就是跑去请谢利韦斯特奇大夫的。”
阿尔达利翁米海雷奇吩咐甲长骑马到村里请谢利韦斯特奇。自己则快马加鞭地奔向伐木地点……我也跟着他去。
我们看见可怜的马克西姆躺在地上。十来个庄稼人围在他的身旁。我们下了马。他几乎没有痛苦地哼哼,偶尔速把眼睛睁得老大,好像很惊异地瞧瞧周围,咬咬铁青的嘴唇……他的下巴在颤抖,头发粘在额头上,胸部忽快忽慢地起伏着:他快要死了。一棵年轻椴树的淡影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晃动着。
我们弯下腰看他。他认出了阿达尔利翁.米海雷奇。
“老爷,”他以听不大清的声音说起话来,“您派人……去请……牧师吧……上帝……惩罚我……腿、胳膊都砸断了……今天……是礼拜天……可是我……可是我……却没有让弟兄们歇着。”
他沉默了一会。他憋得喘不上气。
“请把我的钱……交给我老婆……我老婆……扣掉欠的……奥尼西姆清楚……我欠了……谁的钱……”
“我们已派人去请大夫了,马克西姆,”我那邻里说,“也许你还不会死的。”
他想要睁开眼睛,使劲地扬了扬眉毛和眼睑。
“不,我就会死的。瞧……死神来了,她来了,瞧……弟兄们.如存对不住的地方,请大伙原谅吧……”
“上帝会原谅你的,马克西姆?安德列伊奇,”在场的庄稼人以低沉的声音一起说,并脱下帽子,“请你原谅我们。”
他猛然绝望地摇了摇头,愁苦地鼓起了胸,又瘪了下去。
“总不能让他死在这儿吧,”阿尔达利翁-米海雷奇大声地说,“弟兄们,把那边大车上的席子拿过来,咱们把它抬到医院去。”
有两三个人向大车跑过去
“昨天……我在瑟乔夫村的……叶菲姆那里……”这个就要死去的人口齿不清地说,“买下一匹马……已付了定钱……那马算是我的了……也把它……交给我老婆……”
几个庄稼人把他抬放到席子上……他全身痉挛起来,像一只中了弹的鸟儿,随之便僵直了……
“死了,”庄稼人们低沉地说。我们默默地上了马,就离去了。可怜的马克西姆的死使我陷入了沉思。俄罗斯庄稼人死得好
奇怪呀!他们临死前的心情既不能说是坦然的,也不能说是无动于衷;他们的死像是执行一种仪式:又冷静又简单。几年前,我的另一个邻近村子里,有一个庄稼人在烘禾房里被火严重烧伤了。(他本来就会死在烘禾房里了,恰好有个城里人路过,把这个烧得半死的人拖了出来:是那个人先让自己在一桶水里浸一身水,然后跑去打开那烧着的屋檐下的门。)我到他家里去看他。屋子里又黑又闷,烟气腾腾。我问,烧伤病人在哪儿?“那边,老爷。在炕上,”一个极悲伤的婆娘拖着腔回答我。我走过去,看见那庄稼人躺着,盖着一件皮袄,费劲地喘着气。“你感觉怎么样?”烧伤病人在炕上挣扎着想起来,可遍体是伤,命在旦夕。“你躺着、躺着、躺着……怎么样?好些不?…当然不妙呀,”他说。“很疼吗?”他没有作声。“不需要什么吗?”又没有回答。“要不要喝点茶?”“不要。”我走开一点,坐在凳子上。我坐了一刻钟,坐了半小时——屋子里死一般沉寂。在屋角里,在神像下边的桌子旁,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她在啃面包。母亲有时朝她吓唬一下。过道里有人走动、发出响声,还有人在说话;弟媳妇在切白菜。“啊,阿克西尼娅!”病人终于说话了。“要什么?…‘给点克瓦斯,阿克西尼娅端来克瓦斯给他。又是一阵沉默。我低声问:“他进过圣餐了吗?”“进过了。”看来是,一切都安排妥了:只是在等他咽气。我受不住了,便出来了……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我顺便到红山村医院去看望一位熟人,他是那里的医士,名叫卡皮东,也是个猎迷。
这所医院原先是地主家厢房;它是女地主亲自创办的,或者说,是她叫人在门上方钉了块蓝色牌子,牌上写着“红山医院,,几个白色的字,又亲手交给卡皮东一个精美的本子,让他作为登记病人的名字之用。在这本子的头一页上,这位慈善女地主手下一个谄媚者和仆从题上了以下的诗句:
dans ces beaux lieux,oh r69ne l’a1169resse,ce temple rut ourert par la beaut6;
de vos seigneurs admirez la tendresse.bons habitants de krasnogori
另有一位士绅又在下边附上一句:
et moi aussi aime la nature!jean kobyliatnikoff
医士自掏腰包买了六张床铺,举行过祝福仪式之后,便着手替上帝的子民们治病了。除他之外,医院里还有两个人:患有疯病的雕刻匠帕韦尔和当过厨娘的一只手麻痹的梅利基特里莎。他们两人从事药剂的配制,烘晒或浸泡草药;他们还负责一些患热病的人。患疯病的雕刻匠神情忧郁,寡言少语;天天夜里都要唱《美丽的维纳斯》那首歌,一见到过路的人,便前去请求人家许他跟一个早已死去的姑娘马拉尼娅缔结良缘。一只手麻痹的女人常常揍他,还让他去照看火鸡。有一次我在卡皮东医士那儿闲坐。我们刚刚聊起我们新近一次打猎的事,突然有一辆大车驶进院子里来,拉车的是一匹异常肥壮的浅紫灰色马,像这样的马一般只有磨坊主才会有。车上坐着一个身穿新外套、长着花斑大胡子的壮实的汉子。“嗨,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卡皮东朝窗外喊道,“欢迎光临……”他朝我低声说:“这是雷博夫希诺的磨坊主。”那汉子呼哧着下了车,走进医士的房间,用眼睛找一下神像,并画了十字。“怎么样呀,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有何新闻?……您也许有点病吧,看您的气色不佳呀。”“是呀,卡皮东?季莫费伊奇,有点不对劲。”
“您感觉怎么啦?”“是这样的,卡皮东?季莫费伊奇。前些日子我在城里买了几个磨盘,运回了家,我从车上卸磨盘的时候,也许用力过猛了,肚子里咯噔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似的……从那一会儿起就老是感到不舒服。今天特别地不对劲。”
“唉,”卡皮东嘟哝一声,嗅了嗅鼻烟,“大概是疝气吧。您得这病多久啦?已经是第十天了。”“第十天了?(医士从牙缝里吸了气,并摇了摇头。)我给您检查一下……唉,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他最后说道,“你的情况不对头呀;你的病可不是闹着玩的;留在我这儿吧;从我这方面说,我会尽心尽力的,可是我没法打保票。”“真的这样糟吗?”磨坊主吃惊了,便低声地问。“是的,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很糟;若是您早两三天来我这儿,那就会没事,一下就可以治好;可是现在您体内已经发炎了,这就不好办,眼看就要变成坏疽了”“不会,卡皮东季莫费伊奇。”“我已对您说了嘛。…这怎么会呢!(医士耸了耸肩膀。)因为这一点小病,我就会死吗?我没有说会死……只不过请您留在这儿。”这位汉子琢磨来琢磨去,瞧了瞧地板,然后又瞧了我们一眼,摸了摸后脑勺,便拿起帽子。“您去哪儿呀,瓦西里。德米特里伊奇?”“去哪?还会去《呀,回家呗。既然病得这么糟,既然这样,就得去好好安排了。…那您就是糟蹋自己身体。t,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得了吧;就现在这样我都奇怪,您怎么到得了这儿的?请留下吧。…不,卡皮东?季莫费伊奇兄弟,要死,就死在家里吧;我在这儿死算什么呢——我家里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病情会怎么发展,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还不清楚……当然,病是危险的,很危险,这毫无疑问……所以您应该留下来。”(那汉子摇摇头。)“不,卡皮东?季莫费伊奇,我不留下……您给开一点药倒行。”“光有药还不行呀。…‘我说了,不留下。…那就听便吧……以后可别怨我!”
医士从本子上撕下一小页纸,开了药方,并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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