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颇复杂地笑了一笑:“我跟琉璃子感情很好的时候,曾经拿两人的照片合成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长相。你就是那个女孩。”
原来是这样的。
亚由望着窗外晴空,轻轻呼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心里话对这个男人说完。
“你知道妈妈见过你之后怎样了吗?她啊,既然美国那边的学业没了,就只好灰溜溜地回了神奈川。没过多久,却发现肚子里有了我。外公外婆逼她到医院拿掉,她也当真去了,却在最后关头后悔了。外公外婆很生气,又受不了亲戚间的闲话,索性叫她不打掉我就不要回去。她居然就真的离家出走,带着我一个人生活。
我们过得很穷,很艰难。虽然是这样,却一直很快乐,后来境况也渐渐好了起来,妈妈实现了她的理想,在非洲过得自由自在,我也不至于像在日本那样受人欺负,反而找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一直到我12岁那年,我们接到外婆去世的消息,赶回神奈川,这才知道,当初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外公气得犯了心脏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外婆一个人守着那幢老房子,却一直不肯跟我们联系。在葬礼上帮忙的邻居说,一直到死,外婆也没有原谅我们。”
浦山深一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
“因为跟你没关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的选择是你妻子,而妈妈的选择是我。所以,你只需要对你的家庭负责,而我们,困难也好悲伤也好,都是我们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亚由从容地笑着,像她的母亲曾经做过的一样,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再见。”
末卷 16岁和18岁
从展厅大门顺着阶梯往下,是一片白石砌就的广场,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或就地拣了一张石椅坐下休憩,或相对站着谈笑风生。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亚由告别了浦山深一出来,不经意地朝广场上望了一望,却见着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墨蓝色的外套,深灰色的裤子和浅灰的围巾相搭配,两手伸进口袋里随意地站着,头微微仰起,望着展厅上方条幅上“浅草琉璃子“几个字,神态专注而宁静。
那是幸村精市。
这个人啊,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的人都会瞬间褪色变成灰色的背景。
亚由缓缓步下阶梯,对幸村点了点头:“嗨。”
幸村静静地凝视着她,微微一笑:“亚由,你穿得好少。”
“没办法,为了漂亮,总要付出一些些代价的,”亚由走到他面前,粲然一笑,“幸村你不是说不能来了吗?”
幸村的语气有些无奈:“其实我没什么问题的,只是长了这么大突然大病一场,我妈妈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再说……”幸村再度看向那条横幅:“是你妈妈的摄影展吧?我怎么可以不来呢?”
亚由早些时候并没有直接告诉他摄影展的原由,当下心里有些忐忑。正在犹豫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到她脸颊旁,亚由微微一怔,肩上蓦然一沉,幸村的外套已经被他拢到亚由身上。
“呃……谢谢啊,”亚由看着明显也是第一次学习这种近距离绅士行为,动作还有些生疏的幸村,语无伦次地道了声谢,“不过我没什么关系的,倒是你,如果感冒了那可就不得了。”
于是,幸村只好有些呆滞地看着亚由踮起脚把那件外套披到他身上,眼神中带着些微迷惑和几不可见的懊恼。
亚由做完了这些倒是非常轻松,笑颜如花地问他:“你有没有进展厅看看?如果没有要不要我陪你去?”
到底是谁陪谁呢?
幸村更加懊恼,顺口回答:“刚刚已经去过了,人比意料之中的多。”害他找人找得非常辛苦。
“哦……”亚由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面的话题。想到方才幸村见到她之后很顺口的那句“亚由”,心里不由得微微异样了起来。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这么理所当然地称呼她的名字了呢?
幸村全不知亚由此时的心情,站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刚才一直没有看见你,是有什么事吗?”
“有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亚由不想再提起,只是摇摇头,信手指了指远处,“反正眼下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到去那边走走。”
遥遥望去那似乎是一座小型游乐场。幸村看着亚由心不在焉的模样,笑着回应:“好。”
露天游乐场,游戏项目包括海盗船、旋转木马、碰碰船等。冬天天寒,人人都愿意裹着一身厚衣服坐在地炉边惬意地打盹,此时游乐场内实在找不到几个客人。幸村神清气爽地告诉亚由:“这个地方我小时候来过。”
旋转木马也好,碰碰船也好,太过幼稚的造型丝毫没有给12岁以上的少年半点考虑的余地。走在幸村和亚由前面的一对情侣嘻嘻哈哈地跑上了海盗船,在老板的帮助下系好安全带,女孩子靠着男朋友的肩,娇娇地嘟哝着什么。
那位老板直起身,看到亚由他们之后眼睛陡然一亮,热情地挥手招呼:“两位客人要不要也上来玩一下?”
幸村有些意动,低头问亚由:“要不要?”
“唔……”亚由仰望着那只红色大船,犹豫了又犹豫,嘴里小声嘀咕,“好不好玩啊?我从来没试过……”
“你没有玩过海盗船?”
幸村的语气太过不可置信,使得亚由也惊讶地回望了他一眼:“我小时候家里很穷。”
幸村从来没有料到,日本还有14岁都没有玩过海盗船的小孩。一番思量后,他温柔地对亚由笑了笑,伸出右手:“那今天我们就好好玩一玩吧。”
穷孩子亚由思忖良久之后,认为这海盗船应该是跟秋千类似的东西,秋千她是玩过的,所以海盗船也没什么了不起。
善良孩子幸村的初衷是,想让亚由玩得开心一些,海盗船上最开心的座位在哪里?自然是最后排的位置了。
于是——
啊啊啊这种如同站在悬崖边一脚踏空的坠落感算是怎么回事啊?!
亚由瞪大眼睛,死命抓着身前的栏杆不敢撒手。
海盗船悠悠荡到高处,亚由深呼一口气,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起来。
海盗船俯冲到低处,亚由猛地吸一口气,一颗心脏就紧紧缩起恨不得长到背上这才安全,脸上也成了视死如归的壮士样。
呼气,吸气。
吸气,呼气。
亚由拼命调整呼吸,却不知道这样的游戏快乐处最适合放声大笑,惊吓处最适合大声尖叫,像她这样明明紧张得一直发抖,却始终安安静静坐着不出声,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甚至有些傻。
幸村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忍耐的模样,心想,原来是这样一个傻瓜。
原来他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傻瓜。
人们总说一个人的性格跟她的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那么,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让亚由养成了即使惊恐成那个样子也不懂得大叫大笑,只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忍过去的习惯呢?
是不是她很早就明白,撒娇也好发脾气也好软弱地哭叫也好都无济于事,任何事情她只能独自解决呢?
心里还未分辨出此刻的滋味,手已经伸了过去,慢慢地,却是坚定地,握住了亚由的手。
人在紧张的时刻受到任何外力,哪怕再微小,也会悚然一惊。亚由也是这样。因此,对于幸村同学温情脉脉的伸手一握,亚由的手指本能地一动,这才发现刚才实在太过紧张,两只抓住栏杆的手已经……僵住了。
幸村微微一笑,身体稍稍向她移近了些,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细致地帮她揉着手指,放松肌肉。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热,亚由的视线落到他专注的脸上,心想,这个男生真是好看啊,难怪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
喜欢他俊秀的容貌,喜欢他清瘦的少年身形,喜欢他网球打得很好,喜欢他学习足够优秀,喜欢他细心照顾花草,喜欢他温柔的微笑,幸村精市已经被许多人喜欢,那么,值得他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可以跟他一样热爱网球,也许跟他一样有艺术细胞,也许跟他一样乐于照料花草,也许跟他一样家境优裕教养良好,不管性格如何容貌如何,最重要的一点是,非常喜欢他,能够喜欢他,谈得起一场14岁的单纯而奢侈的恋爱,不计较结果,哪怕最后不能在一起也不怕伤心。
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偏偏不能是亚由。因为亚由一无所有,玩不起这样的游戏。
所以亚由坐在高高的海盗船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游乐场,这样告诉幸村:“刚才我见过我爸爸了。”
“啊?”
“你知道吧,我是私生女,从小就没有爸爸的。今天见到了他,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认我。我没有答应。”
幸村慢慢地揉着她的手指,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不答应只怕也难,法律上的规定就是做父亲的必须抚养自己的子女。你还没有成年,如果他真的要认你,你躲不过去。”
“所以我拉上了迹部的妈妈。她一直很照顾我,有她的帮助,起码两年是能够挡得过去的。至于两年后……”亚由笑了一笑,“日本的女孩子16岁就可以结婚,如果他真的逼上门来,只要我是已婚身份,父亲这个存在就不能影响我什么了。”
幸村停下手,诧异地看她一眼,说道:“16岁?”
“对,16岁。”
真是一个荒谬的答案。亚由能够在16岁结婚吗?
绝对不能。
傻瓜都能知道的答案。幸村是傻瓜吗?
怎么可能。
可是至少有一点,亚由表达得非常明白——她拒绝了幸村。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亚由说完这句话就一直注视着前方,然而紧绷的气氛足以显示出身边的人有多么气恼。亚由本以为幸村当真会发作,却不料身边沉默一阵之后,突然开口道:“……16岁不好,18岁吧。”
“哈?”
“既然迹部家能够帮你挡到16岁,那再拖两年问题应该也不大吧。”幸村朝她粲然一笑,光华灼灼。
“……为什么要拖两年?”
“因为18岁我才能结婚。”
白色的旧围墙,墙角几条枯萎的牵牛花懒懒地缩着。想来明年夏天就能开花吧,幸村饶有兴致地想着,神清气爽地站在浅草家门口,手里还牵着他一脸茫然的未婚妻。
“我说16岁就结婚是不是严重地打击到了你的自尊心?”
“没有的事。”
“你是不是对我打什么不好的主意?”
“说笑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怎么可能!”
亚由非常纠结:“那你干吗突然说什么18岁结婚?抽风啊?”
幸村异常淡定:“我仔细考虑过了。换女朋友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与其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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