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狰狞的笑容:“幸村同学,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吹太多风。”
幸村大窘。
上岛医师以异常强硬的姿态指示幸村关好窗户老实坐回床上,这才满意地离开。却不料他刚关上门,幸村就听见窗子玻璃上传来“笃笃”几声。拉开窗户,只见一只绿毛大鹦鹉很端庄地停在窗台上,见到他之后跳了几跳,落到他手腕上,庄严地朝他伸出一条腿。那腿上用细细的丝线绑着一张纸条。幸村拆下来一看,内容如下:
幸村,今早去你家,却在半路上遇见了这只离家出走的鹦鹉,它装作不认得我,害我抓得非常费力。我深刻地认为,冬天天寒,宜于进补,鹦鹉汤很不错。你觉得呢?
幸村收起纸条,去瞧那只鹦鹉。
鹦鹉也很无辜地瞅着他。
“居然会送信了……”幸村喃喃,抬手摸了摸鹦鹉那身绿毛,拣了支笔唰唰地写下答复:
进补是不错,可惜我家这只鹦鹉皮粗肉老,很难煮熟。浅草,你还是放弃吧。
又原样绑回去,捧起鹦鹉朝外一扔,那鹦鹉惊慌失措,努力扇动翅膀保持住了平衡,回过头来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飞出围墙去。片刻又飞回来,纸条上写着四个大字:“遗憾之至。”几个字拖得老长,看起来是真的很遗憾。
幸村摇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鹦鹉蹲在床边的桌子上,歪着头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又转过去琢磨桌上花瓶里的鲜花去了。
“你心态倒是不错……”幸村伸出手指逗了逗它,立即被它啄了一口。鹦鹉还一脸很不想理他的模样,下过嘴后扇扇翅膀绕屋子飞了一圈,还是看中了窗外触手可及的一枝青樟,伸爪子攥住稳稳停在上面。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护士小姐稳重地敲了敲门,将微笑着的亚由带了进来。
“幸村同学,这位浅草小姐找你。”
幸村道过谢,等护士小姐走了这才注意到,亚由同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笑得异常奸诈。与她的笑容相互辉映的,是她斜挎着的一个布包,又厚又大,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亚由同学保持着诡异的表情卸下装备“砰”地一声扔到幸村的床上。哗啦啦从包里倒出许多很有厚度的本子和纸张。
幸村顿时凝滞了。
“这是什么?”
“本子是课堂笔记,那些纸是测验题和我准备的考试范围,简而言之,都是复习资料啊。”亚由答得理所当然。
幸村顺手拣过一本笔记翻看了几眼,顿时嘴角一抽。笔迹优美,显然练习过书法;内容翔实,应该是听课认真的好学生写的,唯一的问题是……“这是你的?”
亚由摇了摇头:“这是纯子的。我自己的笔记古怪东西太多怕你看不来,还是纯子学习认真一些,加上我猜的题,你的考试应该问题不大。你也不用担心纯子,她早就习惯我的笔记风格了。”
“唔。”幸村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那本笔记,又挑了一张纸看了看,“这些就是前一段时间的测验题?那么这些答案是……?”
亚由笑眯眯比了个“v”字,露出白牙齿:“标准答案。”
有一个问题,幸村忘了问起,亚由也就装作根本没这回事般淡定下来,根本不愿意解释——为什么她一大早要去幸村家。
亚由朝窗外招了招手,那只鹦鹉很乖觉地飞了进来,落在桌上。亚由舒舒服服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松子,一粒粒放在鹦鹉面前,鹦鹉低头一啄一吞,松子壳便留在桌子上。一人一鸟玩得很开心,幸村只好奇地看了那袋松子一眼,也就笑着背书去了。
亚由心里暗暗滴汗。
没错,亚由同学一大早揣着一包松子跑到幸村家,就是为了那只鹦鹉,会耍宝,会谄媚,活跃气氛是好的,消除紧张……也是好的。
从第一次见到幸村开始,亚由就很少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不是网球部集体出现的n+1,就是兄妹和乐融融的2+1,纵使难得出现一次孤男寡女同处一地,也是偶然,偶然,偶然。而且,基于同种性质的东西容易互相排斥这个原则(不要怪我讲得这么啰嗦),亚由对幸村一向是敬鬼神而远之,哪怕是后来出现了偶然,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看法。
也就是说,在亚由的好友名单上,幸村同学是属于不知怎么的就加入了好友行列,但稍有不妥就会立即拉黑的那种。
然而,从保健室事件之后,这种关系就改变了。幸村精市同学和浅草亚由同学形成了坚定的、矢志不移的、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共同面对来自外界(主要是网球部全体部员和幸村妹妹)的悲愤目光和严厉指责。
而这种同盟关系的具体实现形式就是:互相承认为恋爱对象。
虽然外界的同志们目光如炬戳破了这一谎言,但终究是存在过那么一段同心同德一起撒谎的美好时光,亚由一个人跑来探望,终归心情还是有些微妙的。
再加上有可能病人会伤感,有可能幸村不见得那么想说话,有可能亚由胡诌不出那么多话来协调气氛,也有可能……第一次真正约见,怕心里有点不自在——总之,这只鹦鹉很重要。
“怎么了?”
直到幸村忍不住开了口,亚由才发现,好像看他看得久了点。
亚由摇了摇头,甩开那一点点尴尬的小心思,笑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幸村重复了一句:“第一次?”
亚由以为他想不起来了,提醒道:“就是我们两个社团在烧落叶的地方见面的那一次啊。事情讨论完以后,你叫我一起走,说实话,你是为了彩夏在试探我对吧?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想是什么?”
幸村摇头,藏在书本下的手微微有些汗湿,脸上却只是镇定地疑惑着。
亚由笑得很明朗:“我当时只想着四个字——同性相斥,而且你的级别还比我高,跟你斗心思,我根本赢不了啊。”
风从窗外吹来,亚由特意散开防寒的长发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女孩子只得低头忙乱地翻着发卡,完全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幸村神色惘然。
他第一次跟亚由见面,并不是社团开会的时候,而是更早以前,在走廊里。
至于对她的感想啊……十四岁的男孩子还不太懂得怎样去描述那样一种心情,只不过,应该不是亚由说的同性相斥,兴许是……兴许是……
异性相吸。
第三卷 童话
这世上总没有什么都会的人。
对幸村而言,自幼被父母长辈熏陶出的良好教养,从书本和世事中学会的百般智慧,以及小小年纪就横扫全国的网球实力,都没能教会他一件事情——如果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应该怎么办。
他才14岁,刚刚才发现自己很在意一个人,在意到超越了朋友那条线,在意到,在最孤独的时候,脑海中只想到这么一个人可以让他稍稍安心。
亚由不会知道,那个晚上他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他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想见你。
幸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却听到同一时间,亚由也叹了一声气,闷闷地对他说道:“有点无聊。有没有闲书可以看,幸村?”
她的头发已经梳了上去,敞开的羽绒服下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颈项,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鹦鹉的脑袋。而桌上那只明显不大乐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那只手,不断调整着鸟嘴与那几根手指的距离。
这情景格外有趣。幸村不由得一笑,指着鹦鹉的脚下道:“抽屉里有一本,只怕你不爱看。”
亚由狐疑着找出那本书,扫了一眼封面,顿时瞠目:“《安徒生童话》?”
幸村清咳一声,解释道:“文太托人送来的,说怕我住在医院里太无聊了。”他此时提到文太也是有心的,却不料亚由完全无知无觉,满脸真诚地赞叹:“有品味,有眼光。”
一本童话……很有眼光吗?
幸村差点呛住。
亚由微微笑着,举起书在手里扬了扬:“我是真的觉得这本童话很适合你。安徒生写的东西,王子和公主是一定会在一起的,单纯的小孩子是一定会遇到精灵的,悲伤的人是一定会有上帝的怀抱来安慰的,心怀正直的人是一定会有好报的。看这本书就能知道文太想说什么了。幸村,不管是不是神,天上总还是有点什么的,所以,不要徒劳无益地悲伤,也不能放弃希望。”
亚由对他,从来都没有超出过同学这个词的言语。细细算来,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试图安慰他,尝试着触及他的心事。
幸村恍然,唇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也说不定文太只是随手从弟弟们的课外读物里拎了一本给我。”
亚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知足吧,没给你一本《格林童话》算你好运了。”
幸村真的笑了出来:“为什么?格林兄弟得罪你了?”
“《白雪公主》,我记得有一个版本结局是,公主嫁给王子以后回了娘家一趟,叫后妈穿上烧红了的铁鞋跳舞跳到死;《灰姑娘》,这位美丽的女主角结婚当日,上帝派了两只鸽子下来把她后娘啄瞎了;《桧树》,这个故事说的就是一个小男孩被后娘谋杀又变成一只鸟把后娘谋杀的故事。我小时候不懂事,看了也没往心里去,后来长大一些再回顾的时候,真正是出了一身冷汗。”亚由用一种颇有同情意味的眼神看了幸村一眼,“所以我才说文太有品味,没把这种影响心情的东西给你看。”
幸村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浓了起来,他的面孔本来就生得出色,这一笑更是眉目如画春色无边,连室内的光线都随之一亮。
亚由眯了眯眼睛,伸手摸了摸刚刚梳好的头发,咳了一声:“我先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无论亚由是怎样的心情,桌上那只鹦鹉想出门的愿望都比她更迫切。房门一开,鹦鹉一声怪笑,展开翅膀就从亚由头上掠了出去。
一只鹦鹉倒是没什么。但是外面……是医院的走廊啊。
亚由扶着门,讷讷地转过头来:“……幸村,不知道这家医院关于宠物有什么规定?”
“不管是哪家医院都规定宠物不能带进来吧。”幸村淡定地戳破她的幻想。
既然是这样,刚才怎么不说?
亚由嘴角抽了抽,只得认命,快步追着鹦鹉而去。
果然,就算是喜欢,也不能改变幸村的本质啊。
亚由一走,整间病房就安静了下来,幸村慢慢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拉开另一个抽屉。这里装着的是医生开的药,瓶装的药丸,盒装的胶囊,还有规定了不需要吃那么多,用纸包好,一天几次吃完的那些药片。幸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几粒几粒咽了下去。
离期末考还有一周时间。幸村的目标,就是在这一周内离开医院。
刚刚知道自己真正的病情时兴许会惊慌失措,但是对幸村而言,他从没有过成为失败者的经历,自然也不打算就这样自怨自艾地躺在医院里,把一切归咎于天意。幸村精市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别人能够一个月就痊愈,难道他就做不到?
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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