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个现在还站在
衙门前,因被你称作“外人”而疯了一半,可还要故作镇静的傻子,恐怕比我还想要啊……”
第七章
三个月后
独自一人走在寒风沁骨的雪地里,耿少柔的眼,已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而双腿,更是麻木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她已在大雪中
徒步走了两天两夜,而支撑着她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的,则是一句“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为什么天下第一衙里的人全走了,却没有半个人知会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待她?
明明她住在云居的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寒上钧之外的每个人都来串过门子,还没事就一句一个“少柔姊,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啊”之类
的话,不是吗?
但为什么这些可以一句一个“少柔姊,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啊”的人们,竟忍心这样残酷地舍弃了她?
难道,对他们来说,说她是“家人”的话,也只是虚应故事的场面话而已?难道,对他们来说,她真的那样可有可无吗?
之所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是由耿少柔听到、看到街头巷尾斗气、斗劲、斗殴的频率愈来愈高,但却无人过问开始。
或许在他处,这种情况时有所见,但在有着劳恨谦的天下第一县里,耿少柔知道除非他病得爬不起身,否则这种现象是几乎不可能发生
的!
小劳病了……
这是耿少柔的第一个想法,所以,她准备了很多上好的食材、药材,炖煮后遣人送至第一衙门。但这样做了之后,耿少柔发现情况并没
有改善,因为那种混乱的场面不仅愈来愈严重,甚至到了最后,连以往经常到云居来串门子的程小希,都像平空消失似地失去了踪影!
慢慢的,第一县成了什么样子,耿少柔完全不知道了,因为不知为何,云少荼再不让她离开云居,还多派了很多守卫守在云居四周。
慢慢的,第一衙成了什么样子,耿少柔彻底不知道了,因为不知是否天候严寒之故,所有的人都不再出门了,街道上变得那般冷清……
“听说寒老爷升官发财了,所以带着衙里的人一块儿高就去了……”
“听说寒老爷又被降调了,所以衙里的人也一块跟着倒霉去了……”
一路上,耿少柔听说了很多“听说”,但她只知道,无论是高就抑或是倒楣,他们一她曾经视之如亲人的人们——是真真切切、无情地
抛下了她!她?不是说是一家人吗?为什么一句话也不留给就算不是家人,也算是朋友吧,难道,她连是他们的朋友都算不上吗?
而寒上钧就真的那么讨厌她?不仅三个月来一次也不曾前来探望她,最后还走得这般洒脱!
不是说只要她愿意,她便是他、水远的、真正的长随吗?不是说第一衙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吗?难道连这话,也是谎言吗……
脸颊已然僵硬,四肢早已虚脱,但耿少柔依然咬着牙关向前走,在一次次的跟枪与扑跌之后,勉力地爬起身,迈开步子,在原本无痕的
雪地之中,留下一串小小的烙印……
是的,就因为想要一个回答,所以几天前,趁着云少荼有事外出之时,耿少柔悄悄地扮成男装,悄悄地与宅中的送水小厮交换身分,悄
悄地离开了云居,悄悄地去到早已人去楼空的第一衙,然后在听说了许多的“听说”后,在漫天大雪之中,朝着人们所指的方向,一步步前
来……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不断地喘着气,尽管胸口痛得几乎炸开,但耿少柔依然挥着手,拒绝半天前不知由哪里突然冒出来,就此一路陪伴在她身旁,一路想扶
持她的聋公与哑婆……
第一个发现耿少柔身影的,是一向就闲不住,如今被大雪困在这偏远且无人民居里已多日的劳恨谦。
“咦,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人在外头走呢?”由于受困多日,因此百无聊赖之余,苦中作乐的劳恨谦由破旧的窗板缝隙往外望去,只
是他话声都落下了半天,屋内却没有半个人搭理他。
“咦……我眼花了吗?”尽管反应一点都不热烈,但劳恨谦依然瞪大了眼,将头附在窗板上努力地张望着,“要不怎么会把他们看成是
聋公哑婆跟少柔……”
未待劳恨谦将最后的一个“姊”字说出口,他便感觉到一阵寒风沁入房内,而那道虽只剩一半但却一直紧紧合着的门板,此刻前后来回
地摇晃着!冲出去的人,是寒上钧。
就见在银色的月光下,他飞快地冲进雪地里,望着由远方慢慢走来的耿少柔不断地推开聋公跟哑婆的扶持,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积雪
之中,朝着他走过来……
“少柔……”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寒上钧有半刻的恍惚。
可能吗?真的有可能是她吗?真的不是他眼花吗?
“你们……竟敢……丢下我……”人影,愈靠愈近了,近得寒上钧都听到她那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悲与痛。“竟敢……一句话……都不说
的……丢下我……”
当他感觉到那双捶打着自己胸膛的小手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无力时,寒上钧终于忍不住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
“少柔……”
“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的长随的……明明说过……我是你……永远的长随的……”
热泪,一滴滴的由耿少柔眼中滚出,沾湿了寒上钧的衣衫,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搂住那小小而寒冷的身躯,眼眸,热辣成一片
!
“你说谎……你根本……从没当我是你的长随……你说谎……”
“少柔,我……”
正当寒上钧想开口时,突然,一阵怒吼划过长空。
“干什么?把那姑娘丢下后全部给我进去,否则——”
“否则怎么样?”
未待来者将狠话说完,一个冷之又冷的声音就毫不客气地将之打断,而发话之人,是一脸冷然的阴如栩。
“否则你们全都……”几名捕快打扮的男子本想继续发狠,但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后,竟全傻眼了,半句话也说不出。
就见寒月之下,一片积雪之中,寒上钧抱着身上盖满了第一衙成员衣物、可现今已然昏厥的耿少柔,头抬也没抬一下。
但劳恨谦一脸杀气地蹲跪在寒上钧前方,手中长剑早已出鞘;聋公与哑婆分站在寒上钧斜后方,同样的一脸杀气,手中闪动着判官笔及
蟒蛇鞭;紧贴着寒上钧左右的,则是一脸淡漠的阴如栩与封昕炀……
“你……你们……想造反了……快把那臭女人……丢下……”
明明眼前只有七人,明明这群人中有战斗力的只有三人,但望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杀气腾腾,这群由京师前来押解人犯的捕快们竟连
话都说不完全了。
“造反又如何?”这回,劳恨谦的眼眸深不见底,“我们就偏造你们这群胆敢说出让我们将少柔姊丢在雪地里这般无人性话语的畜生的
反!”
“反了、真的反了,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眼见天下第一衙的所有人竟敢如此放肆,那群人数明显占优势的京师捕快们在慌乱之
中,只得一个个拔出了刀剑,缓缓地向他们靠近、再靠近。
就在争端一触即发之时,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在偌大的雪地里响起!
“我说……就为了这么点事,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像利箭般投射过去,就见一名男子由远而近地策马前来,而后懒洋洋地由马背上飞身而下,洒脱地站在衙役与寒上钧
等人之中。
“你是谁?”眼看这人竟敢在此时还如入无人之境般的放肆,京师捕快们恶狠狠地问道。
可来人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地开始掏耳朵,然后手一抬,指向阴如栩、封昕炀及劳恨谦,“按我说啊,你们就先带那几个人走,让寒县令
带着丫头回天下第一衙,我保证一等丫头没事后,他自然会乖乖追上你们。”
“你保证?你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放屁了……”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骂了起来。
“住口!”
就在此时,一声低沉、威严至极的低喝声,阻断了所有人的七嘴八舌。
“云公子。”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声低喝震住之时,寒上钧的脸终于缓缓抬起,望向了云少荼,“能否劳烦你……”
“我拒绝!”未待寒上钧将话说完,云少荼便一口回绝,“因为你欠我柔妹妹一个交代。”
“我有我的……难处……”寒上钧的声音那般沉重。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但我不得不说——”望进寒上钧眼底的痛楚,云少荼也叹了一口气,“小寒,你这回实在做得太不漂亮了,你
看你把事情弄成什么样了?若我再晚来一步,若柔妹妹找不着你,这后果……”
“可我没想到……”轻轻凝视着怀中一身冰冷、柔若无骨的女子,寒上钧连声音都颤抖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
“算了,事已至此,什么话都不要再多说了,你就带着柔妹妹跟我回第一县。至于你们几个?”云少荼抬手指了指阴如栩等人,“就委
屈点先跟这群废物去京师逛逛吧。”
“是。”
听到云少荼的话后,阴如栩等人二话不说,收起兵器退至寒上钧身后。
“是个屁!”在云少荼的提点下,天下第一衙的人确实是立即撤了兵器,可那几名从头到尾被忽视的京师捕快们,却更加怒不可抑地将
剑指向他,“你是什么玩意儿?这里什么时候轮你做主了?”
“我可不是玩意儿哪!”云少荼神色自若地耸了耸肩,“不过我倒是有个玩意儿可以帮我说说话……”
月光下,云少荼边说话,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外衫轻轻打开,露出其中金灿灿的马甲背心,以及马甲背心上绣着的一个古怪、特殊图
案——“怎么样?我身上这件是玩意儿不是?”
“京师……黄马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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