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哑点点头,站起来,捂着脸彳亍彳亍走了。 回头说那富堂老汉,这日下午一不小心晕倒在茅房里头,其相势甚是可怜。你说这倒为 咋?老天爷竟至于害他不成!富堂老汉的活人单是再没挑剔的地方,脸朝黄土背朝天,勤勤 恳恳任劳任怨,可以说是毛老人家评说的,是具有中华民族所有传统美德的一个标准农民, 一个好社员。 针针回来已过几个钟点。一进窑门不见老汉,心还想着也许老汉串去了。又回头去茅房 ,一眼照见老汉卧在屎坑里头。知道大事不妙,这不咋的才喊叫起来。喊了阵子不见人应声 ,慌忙跑到大队部里,当着一屋子人吆喝开来∶“季站长季站长,你老哥不行下了,你快去 看咋!”[返回目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骚土》第三十六章(4)
季工作组道∶“喊叫啥哩嘛,你没看着大家正在学文件哩!”针针一听这话,倒急得哭 起来,说∶“你老哥在茅房里头栽倒了,不晓人事!”季工作组眼睛一瞪,横眉冷对地说∶ “你咋是这相嘛,人栽倒你扶起不就对了,喊叫啥嘛!你没看《人民日报》社论咋说,当前 学习中共二十三号文件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你这倒好,喊叫得人学不成!甭说人还没死 ,人就死了又咋?文件甭学了?真是的!” 针针看说不下,怕将老汉耽搁下了,慌忙又往回跑。没进院门,只见栓娃撵了上来。栓 娃说∶“季工作组派我来了!叔在哪达?”针针领到茅房,栓娃一看,也顾不得屎的尿的, 下去将老汉驮上,背到窑里。针针一面打水,一面说栓娃∶“你快叫洪武去!”栓娃说是, 呸呸呸唾着走了。 针针放快手脚,给老汉擦洗。擦到腿底下时,一看老汉那物儿,红扑赤辣日天戳地着, 即刻明白了###不离十。这心下的悔意,甚是难喻。只念道,平日你的这份志气都哪里去了 ?到这时候你才强硬起来。[返回目录]
《骚土》第三十七章(1)
贺根斗新官上任逞能格 吕连长带队攻城显威风 鄢崮村农民造反队成立之后,立马夺权,将叶金发一班人物没由分说即刻撤换了下来。 贺根斗一上任,少不得微服出巡,访贫问寒,将那为官做样的种种礼数一一行过。贺根斗身 穿军大氅,脚蹬解放鞋,肩背毛选手拿语录,收拾得头面光洁,脚底轻跷,带着一班人马, 拿张作势,摇头摆尾,排家挨户着走。 贺根斗到了郑栓家里。郑栓说起队上的犊牯,老瘦残弱,相势可怜。这多年来他是一直 有心给队里跑上几趟商洛,倒上几回,将其更新换壮。但叶金发一拨人将他的好意置之不理 ,实在委屈。贺根斗一听这话,立刻点头。贺根斗道∶“这事我大力支持,今明两年瞅住机 会非办不可。不过眼下不行,这我不说,你也晓得。过去我们鄢崮村在错误路线的影响下, 把革命和生产都搞得很烂,现在到咱造反派的手里,一时三刻还缓不过劲来。就说现在大家 晚上开会学毛选用的灯油,且看还买不起了,哪有钱来上商洛去倒犊牯?这事咱们缓来。只 要大家都一心支持造反派的工作,我想,用不了多少时日,完全可以考虑你的意见,拿出几 百元,由你办去!”贺根斗走到刘黑烂家里,亲自上炕看过老汉的一双残腿,便与那水花说 道起来∶“我黑烂哥是咱队上的功臣,五八年修水利有功,如今又造反有功。像这种功臣, 我们造反派绝不亏待。”水花一听这话,落下泪来∶“没想根斗大兄弟说话这等中听,那多 年我一直对人说,咱鄢崮村藏龙卧虎,还埋没着一位能人,也就是你。这几日你这么跑,群 众反响很大,都说你,‘看人家根斗,转脸是个执事眉眼,把大队这一拉拉事情,务治(收 拾)得头头是道。这且不说,对待群众的口气,还一律随和,与叶支书那贼完全两样。’我 也说,根斗这人生来公平直正,人性之高,他叶金发咋能比得!”贺根斗一听这话,喜上眉 梢,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也是个常人,不敢牵强附会,只是如今到了位上,就得按 政策办事。像我黑烂哥这种情况,我不会像叶金发一拨人那样,撂下不管。过几日我就先将 你家的补贴工分一事解决了,这不用你再说,你坐屋里等着。日后上头再发下来照顾粮,首 先考虑你家。为官首先得清正廉明,体察贫苦,你说得是?” 贺根斗走到歪鸡家中,将圈里屋里都看一遍,不由地连声哀叹。对着歪鸡他大说∶“难 肠啊难肠!我想不出像叶金发这一类党的干部,看到咱屋这种情况作何感想,群众的日子过 得这等寒酸,他们似乎从不招呼提问,只说是好好好。群众拥护他们多年,你看,良心哪达 去了!但今后是造反派掌权,走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你也就心放下。除积极参加革命以 外,还得努力生产。千万不要再出门要饭了,要饭是给造反派脸上抹黑!” 仇老汉一听贺根斗这话,腿软得咕咚一声跪下,央求他道∶“贺支书,贺支书,我屋的 情况你都看着,我一日不出门要饭,一日就没吃的。我那贼歪鸡不是理家的人,进门只张着 嘴要吃的,叫他出门要饭,他嫌丢人。一日不务正事,只见胡浪。苦就苦了我老汉!贺支书 ,缓过我这一阵子,等娃他舅有粮送来,我保证不再出门要饭。听你说的!” 贺根斗道∶“老叔,你甭给我胡叫,我不是支书,尽管将来肯定是,但今日不是。党我 一定是要入的,支书我也一定是要当的,但现在还不是,你先甭胡叫。你那歪鸡不是我说, 也的确成了问题,他一天跟上郭大害那二流子胡行,能学好吗?郭大害是啥人?他大虽说是 跟党多年,但现在不成了,走了资本主义,被撤职了。他自己呢,也不正派,整日招了一帮 青年人在他窑里不说正事,谋划着和造反派作对。像他这种游手好闲之人,仗着老子原有的 地位咋咋呼呼,横行霸道,嚣张着打骂民兵。群众反映他过去的问题就很多,我们已经准备 派人外调他的作风问题。据说在矿上就乱搞男女关系,滋生事端。你歪鸡还不晓这些情况, 但组织晓得。我独独告诉你们。总之,跟上他行是没有好处的!我的意思是,这都在于你老 叔,你咋说,这对娃的今后前途关系极大。是跟上造反派革命,还是跟上郭大害胡闹,就看 你咋编排歪鸡了!” 贺根斗走到大义家中,大义正在屋里吃饭,见贺根斗一帮人进门,急忙放下饭碗。贺根 斗炕上坐定,说∶“今日你咋?说好的,叫你今日来大队部,咱一班人商量一下接账的事, 这等那等不见你人。你以为造反派决定让你把贺振光的账接下来,是和你说着耍哩吗?听人 说你又朝郭大害屋里去了几趟,这是啥事?你不要以为你不接账,我们就再寻不下人了!咱 鄢崮村四条腿的驴不多,两条腿的人多得是!你甭以为咱鄢崮村没人!前几天夜里你是答应 得好好的,你说为咋?把你娃有啥了不起的,叫我这请恁劝?何况这几日,你还有个很重要 的任务,就是监督着社员家家户户都将请示台建立起来。你人不来,我们再安顿谁办?地主 分子邓连山的请示台都建立起一个多月了,每天晚睡早起,在请示台前领着他娃向毛主席念 叨,而我们贫下中农没有搞成,你说这事丢人不丢人?说起来让人笑话!你好好思谋一下这 些事情,办是不办由你!老实说,你明早不来,咱就将过去的话一笔勾销,你走你的。日后 造反派再不指望你啥,但有一条,牵扯到郭大害的问题,叫你提问,你都得到大队部来!”[返回目录]
《骚土》第三十七章(2)
大义连忙说道∶“不是我不去,今早我耽搁了一会,撵到大队部时,你已经带上人走了 。心想跟季工作组说,又怕挨照(批),没敢言喘。”贺根斗说∶“既是这相,你也不该不 来,到现在,我们一班人甭说晚饭,连午饭还没顾得吃,你说辛苦不辛苦?你倒好,一人坐 下吃开了,不理事务。我活了这一辈子,啥没看透?革命就得有革命的样子,吃饭是个啥嘛 !关键是你心里头还撂不下大害,你说是否?你与他结拜弟兄。结拜弟兄是啥?是地主老财 作风!听说你们在大害窑里挂着一副对子,上头写着‘结义为仁’四枚大字。你晓‘仁’是 什么意思?共产党不讲这东西,造反派也不讲这东西,但地主老财、资产阶级讲。这是为什 么?这是因为他们要剥削贫下中农,要欺压穷苦百姓!你跟上大害,大害将你领到阴沟里了 ,你还以为他叫你赴宴哩!”大义道∶“我晓我晓,你再甭说了,明早我就过去,听你安顿 !”贺根斗一笑,说∶“我们这也就散了,大家先回去吃饭。晚上照常学习。”众人点头。 话说那富堂老汉眼看不行时受到针针如此款待,也倒是甚为相得。此时说来也急。栓娃 这贼叫他去唤洪武,他人半晌倒不见影了。他跑到大队部里,为看热闹把这头忘了。原来他 一进门看见县上来了几名学生,个个血头烂面,呼着喊着对季工作组说话,只道是县上形势 紧张了。“红联”仗着县南的部队没收了“红造”的枪支弹药,如今又攻进县机关。两派打 得凶。但“红造”缺乏武器,眼下形势十分恶劣。季工作组端坐在炕上始终没有言声。 到后来,季工作组叫住吕连长说∶“是这,你能否马上给我将鄢崮村造反队带出去?” 吕连长没说的,巴望这事巴望了一辈子,年年训练年年训练,就是没遇着实战的机会。再加 上庞二臭如今在县上的情况,长久心里不服,如今一听这话,心兴得要跳出来,哪有不去的 道理?于是,一个立正动作,干干脆脆地道∶“能!”季工作组道∶“能就好,今夜咱就出 发。通知民兵注意保密!贺根斗同志,贺根斗同志哪去了?”众人四下一看,说不晓。 季工作组生气了,骂将起来∶“我看这贺根斗是个扶不起的天子,学习开会你看他,枣 胡子坐不牢,一会儿做这一会儿做那,单见都是他的事情!” 正说着,贺根斗风尘仆仆地跑进来了,说道∶“说叫我,咋?有啥事?”季工作组将所 有情况简单叙过,最后说∶“现在,鄢崮村的大权都交给你了,一定得提高警惕,以防阶级 敌人利用我们后方兵力空虚,向我们新生的革命政权反扑。”贺根斗道∶“你且放心,有我 根斗在,就有鄢崮村的革命政权在,但有意外,你回来把我的人头提了!”季工作组又叮咛 他说∶“千万注意保密!”贺根斗道∶“这你心放肚里。” 说过,一帮人马造饭的造饭,收拾家伙的收拾家伙,诡诡秘秘,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甭看是农民,但到事上的确像部队。逃到台湾的蒋委员长,就输在这些寻常人手里,你看奇 也不奇! 季工作组将这一切安顿妥帖,瘸着回家,一进院门,迎面碰见洪武背着药箱慌里慌张地 往出走,问是啥事,洪武道∶“把事瞎了,老汉得了脑溢血,没救下了!”季工作组听到这 话,方想起上午时针针因何恁事急慌忙地唤他。这匆匆撂开腿子赶了进去,推开窑门一看, 但听灯影里头针针带着两个碎娃,跪在老富堂跟前扯着嗓门,号叫得有腔有调。有道是: 夫哇,你就这样狠心撇下妻儿们去了—— 你舍了你面前这二女一男,由儿女随寡妻苦熬饥寒; 你舍了你面前这黄土高天,将犁杖与耧耙撂在埝边; 你舍了你面前这庄廓一院,风扫树树扫风凄凄惨惨; 你舍了你面前这油灯一盏,挨黑了妻与谁灯下谝闲; 你舍了你面前这糊饭一碗,食盘边不见你喜眉笑颜; 牛哞哞羊咩咩驴儿嘶唤,乡亲们看着你眼雨涟涟; 儿哭爸女哭爸妻哭老汉,白没咋你怎就命归黄泉; 春天里妻随你奔走渠沿,采得那杨槐叶搓成菜团; 夏天里妻随你劳作不断,顶日头背月亮挣扎田间; 秋天里妻随你拾禾磨面,食一顿好吃货满心喜欢; 冬天里妻随你扶犁东岸(边),忍得饿忍得冻为的来年; 你随妻且算是一十六年,十六年你为妻忍辱求全; 不是妻不晓你心头作难,苦啊苦,苦日子叫苍天苍天无言; 天皇皇地皇皇何不睁眼,为何让我的夫如此落怜; 夫哇夫,我的好不惶可怜的夫呐—— 见此情形,季工作组立刻觉着头发根子都炸起来,少不得走过去,先拿大道理安慰她。 那针针一听是季工作组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恨着转过脸,泪眼汪汪地道∶“呸,学你的 文件、革你的命去!我就不信你这班人,一旦革命便成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蛇,守住石头缝 子长生不老!你自问,自你住到你富堂哥这里几个月来,啥事央求过你吗?当着一院子人, 你朝我耍威风哩!你葱插到鼻子窟窿里装得真像,革命哩,革你娘的腿去,看你娘把你生下 来,叫你六亲不认!我今日算把你这革命人的心肠是看透了!不怪人说你们是‘嘴头上政策 念得顺,背路地使着连枷棍’,没一个好东西!你说说,这些日子热了冷了,啥时不都是替 你想着,将你是黑地白日地加意伺候,你咋这没良心哩嘛!这我也不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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