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你们耍你们的,甭管我的这恁!”歪鸡说着,独自爬下了炕,黑摸着出了家门。 歪鸡到村头转游了一圈,照壁底下空无一人。这又回头,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饲养室。饲养室门里,有灯火照着人的身影晃动,随着那晃动的影子,传来的敲打牛槽的声音。歪鸡走到门外立住。里面武成老汉大概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探出头来察看,并问道:”那谁氏?”歪鸡道:”是我。”老汉道:”哦,歪鸡。你来咋哩嘛?”歪鸡道:”没事,闲得胡串哩!”老汉道:”进来,炕上坐下,和叔说话上一阵,叔问你事。” 歪鸡有些纳闷,想不出老汉要问啥事。于是,进了里面,炕上坐定,立刻被牛粪的气味和潮湿的空气包围了。槽里的牲口们也都瞪起浑沌的大眼,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他想,老汉看来是不知他和黑女的事情,假若知道了便不会对他这样客气了。好在他从这里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一种黑女留下的气息。 老汉问他:”你的脚腕子好了没?”歪鸡道:”好了,没事了。”老汉掏出旱烟锅,问他:”你吃烟?”歪鸡摆手道:”我吃纸烟,不逗你乃!”说着掏出八分钱一包的羊群烟,给老汉一枝。老汉接了夹上耳背,得意地一笑,就着灯火吃着旱烟,完了道:”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做碎娃的时候,一老趿拉着一双烂鞋,背个要饭布袋,清鼻吊下,跟在你大的###子后头跑。嘿嘿,两只小腿抡欢地跑,跑得好凶啊!好家伙,一眨眼长成大汉了,和我老汉对着吃开烟了!怕怕!” 歪鸡听他这么一说,笑了,道:”人都在长哩。”老汉问:”你大不在屋?”歪鸡吐了口烟,道:”不在,去黄龙寻他的老伙计去了!”老汉叹了口气,说:”常言道,'屋人(女人)屋人,一屋之人。'没个屋人给你浆洗衣物操办油盐,即便你父子兄男再多但终究缺少屋舍的气氛。你看你大,动不动串上走了,把家当成了车马大店!”歪鸡道:”他串叫他串,只没说把家的粮食却省下了!”老汉道:”这倒不假。” 歪鸡透过灯火的亮光,想从老汉脸上寻找黑女的影子,但没发现他的哪个部位和黑女相像。歪鸡思忖,难道黑女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老汉突然问他:”你多大岁数了?”歪鸡道:”下个月满二十八了。”老汉道:”该寻个人了。”歪鸡眼睛里掠过一线凄凉的笑意,嘴里哼了声,埋下头心里却说,把你黑女给我就成了!老汉大概看出他心里不畅,便劝说他道:”眼头不要太高了!就说咱村西头王骡家的猫娃,人长得倒是白生生水灵灵,走过路来舞溜舞溜的,但她父母把她惯的乃样子,谁敢要嘛!些微人把她娶到屋里只怕是对付不了呢!”歪鸡点头道:”乃是。” 老汉道:”不过,你但真的要盘婆娘,叔对你说,这里头有个窍门。比如说媒人给你领来一个女子,你是先看她的脸蛋还是先看她的啥哩?嗨,你得先看她的手!假如是又白又细,像三月的嫩葱,不成,这种女子咱不能要。要了你将来没办法侍候。但是,你看她的手是干扎扎涩挖挖的,好了,这女人你看对了,就是她!你决心把她娶到屋里,没错,有你享的福哩!”歪鸡念想到,黑女的手就是这样,粗糙却温暖,结实又灵巧。[返回目录]
《骚土》第七十六章 (2)
老汉道:”人活一世为咋?为的是过日子。什么是日子?咱庄稼户人的'日子'二字说起来也简单,地上刨个坑,将种子点进去,然后等它长大,结下了子实,后再将子实经过打碾,加工成面粉吃到肚里,这日子也就算圆满了,过成了,你以为?不了你还要咋?所以盘婆娘一定要实事求是。那些粉面桃花百务流行的女人,你看着她漂亮,但一点也不实用,咱庄稼人千万不能要!”歪鸡嘴上道:”我晓。”心里说,黑女不是那种人。 老汉道:”咱庄稼户盘婆娘首先看的就是身架,胳膊腿上要有劲,能做能背,屋里屋外耽搁不住才成!”歪鸡嘴上道:”我晓得。”他想到的是黑女,与他在他的窑里相拥相抱,激情勃发时的躯体。老汉道:”这种女人血性旺不生病,浑身都是劲张,一天到晚总朝你笑眉势眼的。但娶一个病秧子女人,你试看,迟早是副吊死鬼脸,先甭说过日子,给你作难下了!”歪鸡进一步想的是黑女与他在那关键的时刻,皮肤摩擦着皮肤,唇齿磕碰着唇齿的感觉。想到这,他脸上麻酥酥的,朝老汉不断点头。 老汉看歪鸡如此心悦诚服,不觉笑了起来。歪鸡这时突然从老汉皱起鼻头的笑容里,看见了黑女那熟悉的影子,看到了父女俩的相像之处。此时,他心底里突然产生出一股无名的冲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猛地站立起来,大声对老汉道:”我晓得了。”说着下炕,大踏步出了窑门。老汉意犹未尽从后面喊他:”咋去?”歪鸡没回答他,自顾出了大院。 歪鸡前年秋天曾经给南罗城一户人家修过房厦,去的路也熟悉。所以便不再犹豫,出了村爬上村东的大墚,通过星光照着夜色下一条隐约闪现的小道,朝南罗城走去。听黑女说,她婆家在村西住着,院门前蹲着一个石碌碡。院子的后山坡上长着一棵大桑树。这一路,歪鸡想了什么问题经了多少磕绊竟无须一一细说了,他想的只是如何在深更半夜里,将黑女从那男人的屋里唤出来。 且说世间男女挨到了欲火燎烧的年纪,遇上这事竟都能不辞辛苦。歪鸡大步若飞,夜半时分,便已摸到南罗城的村头。南罗城坐落在面向西南的一座坡地上,被许多高木大树遮掩着,黑压压的一片。村间的土墙瓦门影影绰绰,十步之外很难辨别清楚,更别说是一个不大的碌碡。面对这样的情况,歪鸡不禁叫苦,心想,要摸到黑女言说的那个家门,看来须费一番周折了。而且让他感到难堪的是,也许是他脚步惊动,村子突然自西向东传来不绝的狗叫声。这之后,在村间不远的土墙下很快聚集了几条黑影,那黑影一面狂吠一面向他围了上来。他欲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不巧摸了一手湿稀的牛粪。这给他很不吉利的感觉。尽管如此,面对这些长着獠牙的主人,防护仍是十分必要的。他压低着嗓音发出一种怪声,抡着两只长臂,像是长臂的猿猱,边打边退。所幸的是它们并没有真的扑上来下口咬他。它们将他赶到村口,便放弃了追击。它们站立在丈余高的土坎上面,一面朝他空吠,一面互相摇摆着尾巴,像是摇摆着胜利的小旗,以示庆贺。然后,隐回到村庄的深处。 歪鸡看到坡下有一面涝池,于是走下去洗手。一池鼓噪的蛙鸣即刻被他的到来弄得哑然无声了。看来做贼是门非常的手艺,偷情需要更高的技巧。这一切他都没学会。他有的只是年轻人的那股子狂躁和冲动。他用衣襟擦干了手,回转身向坡顶上爬去。这时的夜很凉很凉,而他一个人像个鬼魂似的乱串着。到了坡顶,只见眼皮下的南罗城突然清晰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原是一弯细月越过东面的山墚照了过来。他站立的位置是一棵大树的下面,恰巧的是,他看到树枝叶在夜空中娑娑抖动的影子,假如没认错的话,它就是黑女所说的那棵结着黑桑葚的桑树。 看到这,他的心欢快地跳动着。他幻想,能在桑树下搂抱着黑女那温暖的身躯该有多好啊,让黑女坐在他的腿上,甚至于……他看见坡下几户人家的院落。毫无疑问,黑女此时就应该在其间的哪一间房厦和窑洞里,正做着什么美梦呢。他下了坡。也许老天爷就许下他今夜和黑女有一次约会,他一眼发现了黑女所说过的那个家门。这时辰,村子里鸡不叫,狗不咬。他摸到门楼底下,轻轻地推了推门,里面闩着。他后退几步,院墙并不很高,而且在墙下堆着一座土堆。对他来说,番强进院已是举手之劳了。 在番强的过程中也许他太匆忙了些,身体落在墙里面时踏着了一只活物。活物发出嘶厉的惨叫,这一声将他吓得不轻。他辨认过来时,发现他跌在猪圈里,踩着的活物竟是一头哼哼直叫的白花猪。他跳出了猪圈。 这时,只见里面的一个窑洞的窗口出现了亮光,接着一个老婆婆在里面喊:”黑女--黑女喽--你起来,起来看一看猪圈里恁咋--”另一面窑洞传出年轻人不耐烦的训斥声:”咋哩咋哩,深更半夜嚎叫得咋哩?一个安生觉都不让人好好睡!吵吵吵,吵吵吵!”这一声罢,老婆那面窑里没声了。安静一时,灯也跟着息了。 歪鸡坐在院当间的一只木墩上,点了一根纸烟,一面吸一面默默地等待着。他吸完手里的烟,他估谋着两面窑里的人都睡实了,站起来,摸索到窗户底下,朝里面轻轻地喊:”谁氏!谁氏!……”里面男人答话了,问道:”那谁?”歪鸡不言声了。窑里男人说:”我听着外头有人说话,你听着没?”这时,一个梦迷呓糊的女声道:”……没,我没,你胡梦哩!这时辰谁叫你弄啥哩!”[返回目录]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骚土》第七十六章 (3)
歪鸡听到的是黑女的声音!是她!是她!就是她!他站在窗台下弓着腰喘着粗气。黑女的声音使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根根毛发都挺直了。他恨不能冲进窑里,对她的男人高声宣布:”黑女爱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给我滚开,像你这种没本事的东西,压根就没资格和黑女睡在一起!” 是的,此时黑女距他也就隔层窗户。他觉得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样做。那只是他个人的想像而已。光天化日之下,他和黑女之间便有一道无形的东西隔离着。即是到了夜晚,两个人距离也不只是一步之遥,而是很远很远。面对的现实,这一个接连着一个凄苦的日子,也只允他在特殊的时候,偶尔与黑女背着众人,像做贼一般极不光彩地私通罢了。 窑里那男人叽咕着:”我刚刚听着,是真真听着了,院子里面有人。”黑女说:”我看不会有。我一直醒着呢,咋就没听着?”那男人说:”我起来试看看去。”黑女大声说:”睡你的,这会子该有谁嘛!”男人训斥道:”悄声些,你把贼给我吓跑了!”黑女冷笑道:”你有啥吗,贼偷你金子嘛偷你银呢!”说着听里面”咕咚”一声,大概是那男人跳下了炕。窑门外的歪鸡慌忙撤退。刚走几步,那男人便在身后嘎吱开了窑门,并一眼哨着他。男人冲着他厉声叫道:”谁,谁氏?妈日的你站住!” 歪鸡浑身一哆嗦,撒腿便跑。慌忙间也不择路,踏着猪圈的土堆翻过墙去。在他的背后,听见那男人抓贼的喊叫。他什么都不及想,只一气地赶路。有月亮的微光,也不至于将他绊着磕着。没多久,他便爬上了高坡。立住脚,只见小小的南罗城村落在他的眼皮底下。村口,有马灯和手电筒照射,许多拿着枪械家伙的男人,像是一个个皮影子人晃来晃去,不绝声地喊叫着。 歪鸡摸黑赶回鄢崮村。进了院门,但看窑面布上了清冷的晨光。回到窑里一头倒下。自想,以后与黑女如何缠合也是未来之事,此时先得睡觉。这一夜到此也就毫无结果地结束了。 这回却说鄢崮村中学墙外,有一片百亩大的麦田。时下麦子正值扬花的季节,微风吹来,大田里闪耀着碧绿的和粉青的缎子一般的颜色,十分地好看。日来每逢下午,便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拿着书本,坐到麦田旁边的一棵柿树下面,久久地阅读,直到天色昏暗方才离去。 这一日天色未晚,田埂上又多了一个老汉。这老汉鬼鬼祟祟立在一旁,将少年打量了多时。看见那少年无意他顾,便欲转身走开。正在这时,少年收起书本跳下田埂,老汉吆喝一声,要那少年立住。老汉走上前去,问他道:”娃,你看的是啥书?”少年慌忙将书掩进怀里,反问他道:”你问得要咋?”老汉道:”不咋。只是我见你连日来一直独坐在此看书,遂有话要告诫。否则,我一个耄耋老汉岂能害你不成?”少年道:”谁能保证?”老汉道:”不敢欺言。&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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