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面大山梁上升起,一时间天红地圆,分外壮美。他起初以为只有自己才起这么早。却不想山道道上已经是前脚踩着后脚,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流。那骑驴的赶车的扶老的携幼的驮人的抱娃的,花花绿绿等等人物摩肩接踵。真所谓人蚁如织。这些在往日里只知道埋头生计的人们,此时像是解脱了什么羁绊似地,大声地吆喝着欢闹着追赶着,使平日死气沉沉的沟沟峁峁,刹那间增添了活跃的生气。 一路上,歪鸡低着头风风火火往前赶,尽可能地避开那些熟悉的目光,减少与他人寒暄或唆。翻过两条大沟,趟过长宁河,再爬上一座高坡,李家集出现在他的眼前。没进镇子,歪鸡感到气氛有些不对。一些人不敢前行,原因是镇口有持枪的民兵把守。只要发现那些准备卖鸡蛋粜粮食贩老布的群众,立刻逮捕。歪鸡没带这些东西,所以他大胆前行。进镇的时候,看见民兵个个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一个小小的李家集围得铁桶一般。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也着实让人心颤。 走进大街,阴暗的街面上鸡狗无声行人稀寥。当街的两面大墙上刷着两条巨幅标语,其一是:”加强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斗争进行到底!”又一是:”赶社会主义大集,刹资本主义歪风!”街拐角墙上贴着这样那样的政治宣传材料。歪鸡也不一一细看,直摸到街南头的理发馆,头一低钻了进去。 理发馆里热气腾腾,像进了屠宰房。靠墙的板凳上已经坐着几位人模人样的人物等候理发。他们的衣服整齐、脸面光洁,看样儿都是国家干部。歪鸡这个衣衫褴褛的粗莽汉子一跨进门,立刻将大家伙儿吓了一跳。理发员瞪起一双瓷胡大眼,拿推剪的手直哆嗦,问他道:”你想做啥?”歪鸡道:”推头。”理发员与大伙儿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只听歪鸡又清楚地补充道:”理发。”这一声,大家才哑然了。他们不言语,但他们一双双乜斜的眼神都在说话:”你有什么资格在理发馆里理发?啊!你这个农民太不自量了!推头跑这里干什么?到街角找那些剃头师傅去!”在这对立的气氛里,歪鸡僵住了片刻。但他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的,权当没有看见,在屋角的条凳上坐下,转脸望着玻璃窗外的街面。他心里念道:”老子大城市都去过,你李家集算个啥嘛!” 屋子里的气氛慢慢又恢复了正常。人们只当屋里没有他这么个人一样。他们压低声音侃侃而谈,议论着镇上今天将要发生的大事。说是今天要开个公判大会。杨家堡的一个姓贺的妇女,做饭的时候在锅里下了毒药,毒死了婆婆家男女老少七八口人。今天县大队能派来人的话,那就要执行判决,枪毙了。如果这样今天就好看了。大家都期待着县大队能来人。据说那姓贺的妇女二十七八的年纪,既年轻又漂亮,是个死不认账的硬货。在魏家山公社游街的时候,好家伙,你看她将头面高仰着,看着围观的群众笑呢,怕怕。这些人似乎对枪毙人特感兴趣,他们列举出许多例子,没完没了地讨论。对比死者临刑前的表现,总结一些特点。[返回目录]
《骚土》第六十章 (3)
歪鸡对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物压根儿就有一种本能的敌视。听到这里,他的下意识里竟像真的听到一声枪响似地,他想起另一个被枪毙的好人,他最最思念的大害哥。无名的怒火使得他站起身来,冲出理发馆。沉重的带门声使得屋里的所有人又吃一惊。理发员慌忙跟###子撵出来,狐疑地看着歪鸡的背影。歪鸡听见理发馆里面有人大声喊道:”快检查检查,看该不是把啥揲(偷)去了!”歪鸡回转身”呸”地吐了一口,侧身钻进人流之中。 今天的安排看来是黄了。歪鸡漫无目标地被街上拥挤的人流带着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歪鸡发现肚子有些饿了。走到一家小吃摊那里,花两毛钱,站着吃了一碗玉米粉轧的钢丝面。这钢丝面里掺有一种新型的化学成分,论说也算是伟大的发明了。不吃不知道,一吃忘不掉。一条大汉吃一小碗便可以保证一天不饥。其结实的程度实在惊人,好家伙,一下子解决了旧中国几千年不能解决的问题!你看看如今咱们国家的科学,发展得快也不快? 歪鸡吃罢钢丝面,稀里糊涂往前走。走到东街的邮局门前,他看到一个汉子正打一个妇女。挨打的妇女抱着头,蹲在地上呻吟。旁边人劝那汉子道:”算了,甭打了,东西卖不了打婆娘做啥嘛!”汉子竟不顾劝阻,照婆娘的头上腰上又是抡拳又是踢脚,狠巴巴的劲头,像在打一只畜牲。可怜的女人看样实在是忍受不了,埋头便往行人的腿底下钻。这时,歪鸡突然看妇女身影眼熟,仔细一瞅,竟是哑哑,打人的是她丈夫大憨。歪鸡吃了一惊。 这一日的事情竟是老天爷的特意安排,让歪鸡正好赶上。那歪鸡大吼一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拎起大憨一只胳膊,像是抡着一只死猫烂狗,大憨登时摔在地上,弄了个狗吃屎。这一下人群大动。大家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歪鸡又提溜起倒地的大憨,迎面一拳,大憨的鼻血立刻喷了出来。人们惊呼了起来。大憨也不抵挡,只将血往脸上一抹,撒魔连天地叫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边喊边拔腿向西街跑去,行人见状纷纷让路。 大憨奔跑是为找他的弟弟二憨。有人也许会问,大憨的帮凶黑猱哪里去了?原来每到春天这个季节,那黑猱一旦出门,但见母狗便雄性勃发。大憨一般说来限它不住。没进市场,黑猱便让街口迎上的一条母狗勾引走了。大憨挨打的时候,黑猱正在街南的老坟底下,忙着与那只多情好骚的母狗在传宗接代。所以,大憨只好去找二憨。 二憨今日正随着民兵二狗他们肩着枪在###上执勤。这一班武装起来的农村青年,每逢这样盛大的###正好舞人(出风头),无事且端着一副闹事的架势,更何况是有事了?但凡有事,岂不是饿虎扑食一般?大憨的喊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其间的二憨一眼看见是大憨哥,慌忙迎了上去。血头烂面的大憨扑过来,发疯似地哭叫着:”二、二、二憨,哥、哥、哥叫鄢崮村的人打、打了!”二憨道:”谁?谁氏?在哪达?!”大憨也不回答,只号着:”走!走!给我打挨的去!”一把拽了二憨的袖子,衔着便往东街邮局门前跑去。论说这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关键时刻,同村的二狗等人不用传叫,都紧跟了上去。 说来歪鸡为人实性就在这里。按说制止了大憨对哑哑的暴打,目的已经达到,自己躲开便也是了。旁边也有人要他快跑,然而他却不。他从从容容地搀扶起哑哑,一面与她拍土一面安抚,并等着大憨找的人来与他讲理。一位好心的老汉估摸着形势不对,劝他说:”好娃哩,赶紧跑啊,弄不好今个你要吃亏了!” 果不其然,正说话,大憨与二憨相跟着赶来。那二憨一面奔跑,一面将枪栓拉得咔啦啦响,一面大声喊叫:”谁氏?谁氏?狗日的站出来!”大憨伸手一指哑哑身旁的歪鸡,叫道:”就,就是他!就是他!给我打!开枪打挨的!打死他!”歪鸡没料到大憨会叫民兵来,心里竟有三分怯了。二憨瞪眼一看,立在面前的是条墙高的大汉,比自己整高出一头,好家伙!不过仗着手里有枪,总是胆壮一些。扑上去不说三七二十一,上去照着歪鸡的脸面,”啪啪”便是两个嘴巴子。歪鸡也不敢还手,口中道:”有理讲理!有理讲理!” 二憨道:”讲理?妈日的老子与你讲理!”说罢又要抬手,被歪鸡攥住了手腕。这时二狗正好赶来,一眼认出歪鸡,叫道:”什么东西,也敢上街打人?他是个反革命!前科犯!给我打狗日的!”一声令下,榆泉河的民兵一拥而上。将歪鸡团团围住,你捅一拳他搡一把,直做了练武的布袋。此时那歪鸡脸色吓得苍白,只能抱着头招架了。这真是: 人爱势众,鬼爱坟多。 此时那大憨倒是腾出手来,找到歪在电线杆下的哑哑,揪了起来,补充一顿拳脚。哑哑一喊叫,这声音又被一边正在挨打的歪鸡听到了。歪鸡心头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大喝一声,冲出包围圈,直取大憨而去,照着屁股一脚,大憨”哎哟”扑倒在地,弄了个狗吃屎,招得围观的众人哄声大笑。二憨等人又追过来。这时,只见歪鸡顺手操起一旁马车上的一根杠子,背靠马车,将哑哑护在身后,怒吼道:”不怕死的上来!”大家伙儿一愣。二憨大怒,喊叫道:”打、打死他!打死了我抵命!” 这些民兵甭说有二憨这一声喊叫,就是没这一声自也会奋勇的。因为多年来他们受到的教育并不是如何彬彬有礼或爱护他人,而是训练会操和操枪弄炮,使这些没头脑的汉子老早便埋下了杀心。此番不用,更待何时?他们叫骂着,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返回目录]
《骚土》第六十章 (4)
歪鸡被逼无奈,也只好舍命相搏了。抡起杠子”劈哩啪啦”几下,扑在前面的两个民兵立刻是脑瓢儿开花,血流满面地被抬了下来。集市这方,一时只听得鬼哭狼嚎。歪鸡眼睁睁看见自己打伤了人,撇了杠子拔腿欲逃。然事已至此,哪有他再逃走的道理,更何况这一逃正好暴露了他的胆怯。二狗等人一下子气壮了,赶了上去,将歪鸡堵在街头的旮旯里,这一顿作践,那可怜的歪鸡几近半死。只道是: 但闻阴曹有屈鬼,常恨人间少英雄。 这时,只听得一声叫骂:”妈日的,你们这些人把人往死的打哩!”随着骂声,人群中跳出个人来。人们一看,竟是个拿着秤杆的妇女。闲人少识,这妇女不是别人,正是鄢崮村敢作敢为的黑女。 原来黑女在家将养了月把工夫,身子刚好转些,今日出来为老爸籴麸,正好遇见歪鸡被榆泉河的民兵围打,心下不平便跳出来相帮。她端起秤杆的尖头,照着二狗等人一通乱戳。二狗等人没有防备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所以也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然而黑女毕竟是个妇人,被二狗一把夺过秤杆,”嘎啦”一声折做两截撇到地底下,骂道:”避尸!不看你是个妇女,老子今天平铲了你!”黑女道:”就允你们打人?”正骂,只听旮旯里歪鸡一声惨叫,鼻青脸肿血面拉碴地从人群里爬出来,跪着往前挪动了几步,”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民兵们跟上来,还是不依不饶地往他腰身上踩踏。黑女慌忙扑上去,实贴贴抱住了歪鸡的头,叫骂道:”畜牲!你们这些畜牲!要人命哩嘛!”二狗喊道:”快撤快撤!”刹那间不见人影了。[返回目录]
《骚土》第六十一章 (1)
有头案变作是无头大案 生人日竟成了死人之日 那天夜里,武成老汉从饲养室回来,门楼底下踢着一人,扳过一看,竟是自家黑女,不觉大吃一惊。连忙喊娃妈和黑蛋,将黑女挪到窑里。一家人又是升火又是洗涮,忙做一团。妈为黑女擦身洗面,边洗边哭,边哭边诉,结果诉出一段话来。不想居然自成诗文,其言道: 儿啊,妈梦见东岸的埝头上开菊花,菊花的骨朵儿馍盘盘大。西岸跑来个黑毛猴,毛猴的牙子豁獠下;伸出它的那毛爪爪,一把揪下###花,手里头衔脚底下踏,哎呀呀,日头底下它笑哈哈。 儿啊,妈梦见村北的干沟里水哗哗,水浪头拍打着咱门闩闩。村南漂来个白月娃,月娃的脸上长疤疤;伸过他的那小手手,一把揪下妈奶头,嘴里头噙舌头上咂,哎呀呀,腔子底下他笑哈哈。 老婆这一段话看似平常,其实凡人不晓,皆是人生梦境极大忌讳之事。即:梦无故采花者,女人遭侵;梦无缘得子者,家来横祸。这两者都让老婆梦见了,你说怕也不怕? 闲话少说,天亮时候,少不得请了杨济###先生过来诊治。老先生如今年迈体衰,轻易不再出门看病。只是碍着武成老汉的大面子,不出诊不行。这才由黑蛋搀着,颤颤巍巍来到家里。 老先生炕头坐定,从怀里摸出一副枣核眼镜,鼻梁上架了。照了一眼黑女,刚崴住手腕子,老先生便倒吸一口冷气,叫道:”啊呀,我的家家,咋把娃作践成这个样子了!”武成道:”不是是咋?夜黑的时候,我从沟北回来,半路坡地遇上她。我一看是我黑女,喊叫她,把他家的贼女子,深更半夜你这是咋哩吗?娃一头扑到我怀里,哭了两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33/3753356.html